簡雍回到江陵時,已是臘月二十三。
長江水汽裹著寒意撲面而來,碼頭上旗幟獵獵作響。
三十艘滿載糧秣軍械的昭武樓船在江面一字排開,船頭玄底金邊的“昭武”戰旗在冬風中獵獵招展。
甘寧率兩千水軍護送至此,交割文書籤罷,樓船便掉頭返航,只留下堆積如山的物資與江陵守軍震驚的目光。
糜竺站在碼頭石階上,看著延綿半里的糧袋、甲箱、箭垛,喉嚨發乾,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麼多?”
簡雍從最前頭的樓船躍下跳板,雙腳踏上江陵土地時,身子還帶著船行江上的微微晃動。
他臉頰被江風吹得通紅,眼中卻閃著如釋重負的光,伸手拍了拍糜竺的肩膀:“子仲,速速清點入庫。昭武將軍……當真信人。”
他不再多言,將清點交割之事全權託付糜竺,自己從懷中取出那份簽署完備的盟約文書,又摸了摸貼身處那個錦囊——暗紅色蜀錦縫製,針腳細密,入手輕飄飄,卻彷彿重逾千鈞。
簡雍翻身上馬,直奔左將軍府。
馬蹄踏過江陵青石板路,濺起冬日積水。
街道兩旁,百姓裹著厚衣匆匆而行,商鋪幌子在風中搖晃。
這座臨江城池在劉備治下兩年,已漸漸恢復生機,但空氣中仍能嗅到戰爭臨近的緊張。
江東的使者還在館驛住著,襄陽的曹軍虎視眈眈。
左將軍府門前,親衛認得簡雍,開門放行。
簡雍穿過前庭,繞過影壁,直奔正堂。
還未入內,便聽見堂中傳來棋子落盤的輕響,以及諸葛亮溫潤的嗓音:“主公此子落得急了。”
“如何不急?”這是劉備的聲音,帶著幾分焦躁,“簡雍去了整整一月,音訊全無。昭武將軍若不援手,這個冬天……”
“大哥寬心。”張飛粗豪的嗓門響起,“簡雍那廝辦事向來穩妥,既說有昭武援糧,定不會空手而歸!”
簡雍深吸一口氣,掀開堂門棉簾。
暖意撲面而來。
堂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溼冷。
劉備與諸葛亮對坐弈棋,棋盤擺在兩人之間的矮案上,黑白交錯。
關羽按劍立於劉備身後左側,丹鳳眼微閉,長髯垂胸。
張飛侍立右側,一雙環眼瞪著棋盤,似懂非懂。
趙雲按劍立於門側,身姿筆挺如松。
棋子落盤的輕響在簡雍掀簾時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來。
“主公!”簡雍顧不上行禮,幾步上前,從懷中取出盟約文書雙手奉上。
“幸不辱命!昭武將軍不僅應允所求,更三倍予之!首批糧秣軍械已運抵碼頭,後續分三批,兩月內送達!”
劉備霍然起身。
他接過文書,手指觸到竹簡邊緣時微微一頓,隨即快速展開。
目光掃過那些墨字——糧十五萬斛、弩三千張、箭三十萬支、鐵甲兩千領、皮甲五千領、戰馬八百匹、錢五百萬……
每一個數字,都遠超他讓簡雍帶去的那份清單。
“這……”劉備抬起頭,眼中盡是難以置信,“劉將軍當真……”
“當真。”簡雍喘息稍定,又從貼身處取出那個錦囊,“昭武將軍還託雍帶回一封私信,囑雍務必親手交到主公手中。”
錦囊巴掌大小,暗紅色蜀錦在炭火映照下泛著幽光。針腳細密,繡著簡單的雲紋,並無特別之處。
堂內陷入短暫寂靜。
諸葛亮羽扇輕搖,目光落在錦囊上,又抬眼看簡雍:“簡先生一路辛苦。”
關羽丹鳳眼睜開,視線掃過錦囊,眉頭微皺。
張飛湊近兩步,撓頭道:“這錦囊裡裝的啥?莫不是還有厚禮?”
劉備接過錦囊。
入手很輕,輕得彷彿裡面空無一物。他看向諸葛亮,諸葛亮微微頷首。
關羽、張飛、趙雲都上前兩步,堂內五人將劉備圍在中間。
錦囊開口處用暗金色絲線簡單系著,打的是個活結。
劉備手指有些顫抖,試了兩次才解開絲線。
他探手入囊。
指尖觸到兩物。
先取出的是一張摺疊整齊的素帛,帛面潔白,質地細密,是上好的蜀錦。
然後是一枚……用紅繩繫著的玉佩。
玉佩呈青白色,半個巴掌大小,雕著簡單的雲紋,玉質溫潤,在炭火光下泛著柔和的瑩光。玉佩中央,刻著一個字——
“昭”。
劉備的目光觸及那個字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死死盯著玉佩,瞳孔急劇收縮,呼吸驟然停止。
握著錦囊的手猛地攥緊,指關節瞬間泛白,青筋在手臂上爆起。
“大哥?”張飛察覺到不對。
劉備恍若未聞。
他的另一隻手緩緩抬起,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向那枚玉佩。
指尖在即將觸到玉面時停住,彷彿怕碰碎一場做了二十二年的夢。
終於,指尖觸到了。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一顫。
“這……這是……”劉備嘴唇哆嗦,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猛地將玉佩攥進掌心,死死握住,整個人踉蹌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側的棋枰。
“嘩啦——”
黑白棋子如雨灑落,滾了一地。
劉備渾然不覺。
他只是死死盯著掌心那枚玉佩,目光如同被釘在上面,再也移不開分毫。
堂內死寂。
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棋子在地上滾動的輕響。
關羽丹鳳眼驟然睜大,死死盯著劉備掌中玉佩。
張飛張著嘴,環眼圓睜,說不出話。
趙雲按劍的手猛地握緊,骨節發白。
諸葛亮羽扇停在半空,目光在玉佩與劉備臉上來回掃視,眼中閃過驚疑、恍然,最後化作深深的震動。
劉備的手開始顫抖。
起初是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顫抖,隨即迅速蔓延。
那不是普通的顫抖,而是從骨髓深處、從靈魂最深處蔓延開來的劇烈震顫。
他整個人都在抖,肩膀、手臂、甚至站立的身形都在晃動。
他的另一隻手緩緩撫上玉佩表面,指尖極其輕柔地摩挲著那個“昭”字。
一遍。
又一遍。
玉質溫潤中帶著涼意,紋路走向,每一道細微的刻痕,邊緣那處小小的磕碰缺口……
記憶如潮水決堤。
二十二年了。
那個三歲的孩童,穿著母親縫製的小襖,踮著腳讓他幫忙繫上紅繩。
玉佩貼上孩童溫熱的胸口,孩子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問:“爹爹,這個字念甚麼?”
“昭,日月昭昭的昭。”
“爹爹為甚麼給我刻這個字?”
“願我兒如日月昭昭,一生光明平安。”
後來戰亂,涿郡大亂,他帶著家小倉皇出逃。
混亂中,那隻小手從他掌心滑脫。
他發瘋般回頭尋找,只看見滾滾人流,聽見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淹沒在喧囂中。
“昭兒——!”
他找了整整三年。
踏遍涿郡每一個村落,問遍每一個可能見過孩童的人。
有人說孩子被亂兵擄走了,有人說看見孩童倒在路邊,有人說……
他從不信。
每年清明,他都會面朝涿郡方向,燒些紙錢,在心裡默唸:昭兒,爹爹對不起你。
若你還活著,定要平平安安。若你已不在人世……來世,還做爹爹的兒子。
二十二年。
七千多個日夜。
那份愧疚,那份思念,那份無處安放的父愛,早已深埋心底,結了厚厚的痂。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帶著這份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走進墳墓。
可現在……
玉佩就在掌心。
冰涼的,真實的,帶著二十二年前他親手繫上的紅繩。
“這……這是……”劉備的聲音破碎不堪,眼眶瞬間通紅,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這是我兒……我兒劉昭的……長生玉佩……”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帶著淚,帶著二十二年的煎熬。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關羽虎目含淚,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大哥……”
張飛一拳砸在地上,“砰”的一聲,青磚碎裂。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渾身顫抖,環眼赤紅:“這……這玉佩當真是侄兒的?!”
趙雲別過臉去,抬手抹過眼角。
諸葛亮緩緩起身,走到劉備身側。
他低頭看著那枚玉佩,又抬頭看向劉備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心中一切疑惑豁然開朗。
難怪。
難怪劉昭對主公如此不同。
難怪那份近乎本能的迴護。
難怪那些遠超常理的援助。
原來如此。
“當年……當年在涿郡……”劉備的聲音支離破碎,每一個字都像從心肺裡扯出來。
“昭兒三歲……我親手給他戴上這枚玉佩……請匠人刻了‘昭’字……願我兒如日月昭昭,一生平安……”
他忽然將玉佩緊緊攥在胸口,彷彿要將那冰冷的玉石捂進心裡,融進血肉。
“後來戰亂……昭兒走失……我找了他整整三年……三年啊……”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不是一滴兩滴,而是如決堤洪水,洶湧而下。
滾燙的淚水順著佈滿風霜的臉頰滾落,砸在玉佩上,濺開細碎的水花,又順著指縫流淌。
這位戎馬半生、歷經無數磨難卻從未在部下面前落淚的梟雄,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肩膀劇烈聳動,喉中發出壓抑的、野獸哀鳴般的哽咽。
他佝僂著身子,緊緊攥著玉佩,彷彿那是世間唯一的依靠。
“二十二年……二十二年了……”劉備淚如雨下,死死攥著玉佩,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我以為……我以為他早已不在人世……我連他的屍骨都找不到……每逢清明,只能朝著涿郡方向燒些紙錢……我……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娘……”
關羽跪在地上,以拳捶地,虎目赤紅。
張飛仰天怒吼,聲震屋瓦:“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趙雲深吸一口氣,閉目,淚水滑落。
諸葛亮靜靜站著,羽扇垂在身側。
他看著痛哭的劉備,看著那枚玉佩,心中千頭萬緒翻湧。
但此刻,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劉備的哭聲漸歇。
他仍然緊緊攥著玉佩,另一隻手顫抖著,緩緩展開那張一直握在手中的素帛。
帛面潔白,在炭火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
帛上並無文字。
只有一幅畫。
畫工拙樸,甚至有些稚嫩,像是初學者的手筆。
線條不夠流暢,比例也不夠精準,但每一筆都極其認真,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畫的是一棵桑樹。
枝葉亭亭如蓋,樹幹粗壯,樹冠茂密。樹下站著兩個簡筆人形,一高一矮,大手牽著小手。
高的那個身形挺拔,矮的那個仰著頭,似乎在笑。
桑樹旁,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小字:
“樓桑村外,桑樹猶在。”
劉備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行字上。
“樓桑村……”他喃喃念著這三個字,聲音嘶啞,“我家門前……那棵老桑樹……昭兒小時候,總愛在樹下玩……他娘在樹下紡紗,他就蹲在旁邊,撿掉落的桑葉……”
淚水再次奔湧。
這次不是崩潰的痛哭,而是無聲的、綿長的流淚。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素帛上,暈開了墨跡。
他忽然想起甚麼,猛地抬頭看向簡雍,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劉昭……劉將軍……他年紀多大?!長相如何?!可曾提過身世?!”
簡雍早已被這變故驚得目瞪口呆,此刻慌忙躬身,聲音發顫:
“劉將軍年約二十三四,身材挺拔,面容……雍雖不敢妄言,但劉將軍眉宇間……確與主公有幾分神似。”
他頓了頓,努力回憶:“至於身世……劉將軍隻字未提。臨別時,他只讓雍轉告主公一句話。”
“甚麼話?!”
“他說……”簡雍深吸一口氣,“‘當年盟約,從未敢忘。’”
“當年盟約……”劉備喃喃重複,忽然想起甚麼,渾身一震。
赤壁戰後,那個年輕的昭武將軍與他舉杯盟誓。
那時他便覺得,這年輕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不是尋常諸侯間的審視或算計,而是一種更深邃、更復雜的東西。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二十三四……三歲走失……”劉備閉目,淚水長流,“年紀對得上……對得上……”
關羽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大哥,此事……可要確認?萬一玉佩是仿製,或是巧合……”
“不會。”劉備斬釘截鐵,將玉佩舉到眼前,指尖摩挲著邊緣那處磕痕,“這處磕痕,是昭兒兩歲那年,我抱著他時不小心碰在桌角留下的。
玉質紋路,這青白交錯的脈絡,這溫潤的手感……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他睜開眼,目光如炬:“這就是昭兒的玉佩,絕不會錯!”
張飛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搖晃:“原來那劉昭竟是大哥失散多年的兒子?!難怪!難怪他對大哥如此!”
趙雲輕聲道:“末將雖未見過劉將軍,但如此行事……確非尋常盟友所為。”
堂內再次陷入寂靜。
炭火噼啪燃燒,將眾人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劉備緊緊攥著那枚失而復得的玉佩,攥得指節發白,彷彿要將二十二年的分離、二十二年的思念、二十二年的愧疚,全部攥進這方寸玉石之中。
淚水還在流,但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是混雜著巨大悲痛與狂喜的笑容,是二十二年來從未有過的笑容。
他找到了。
他的昭兒,還活著。
不但活著,還長成了頂天立地的英雄,坐擁交益兩州,威震南中,成了這亂世中舉足輕重的諸侯。
窗外,臘月的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庭院枯葉。
江陵城頭,“左將軍劉”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為這場跨越二十二年的重逢,奏響無聲的序曲。
堂內,這位父親將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任由淚水浸溼衣襟。
二十二年了。
終於,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