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雍離開成都後的第七夜,將軍府東暖閣的燈火燃至三更。
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劉昭坐於主位,下首左右兩列:左側郭嘉、龐統、法正三位謀士,右側甘寧、嚴顏、張任三位將領。
管亥與周倉則按刀立於劉昭身後兩側,這是自張角故去後便定下的規矩,十餘年來從未變過。
眾人剛議完開春後南中馳道二期工程的排程方案。
龐統將手中竹簡一合,抬眼看向劉昭,目光如炬:“主公今日心神不寧。”
他說話向來直來直去,此刻閣內俱是心腹,更無顧忌。
郭嘉放下茶盞,青衫整潔,面色在燭火下泛著健康紅潤——修習《周天練氣訣》近十載,早年病氣盡去,連氣質都添了幾分出塵:
“士元看得準,自簡雍離去,主公批覆文書便比平日慢三分,方才議馳道工事,有三處細節都需嘉提醒補全。”
法正撫須沉吟,未語,目光卻掃向主位。
甘寧灌了口酒,抹著嘴角道:“要俺說,主公就是對那劉備太好了些!十五萬斛糧,兩千鐵甲,眼都不眨就送出去——”
話未說完,嚴顏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張任端坐如鐘,目光微凝。
劉昭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緩緩放下手中硃筆。
“興霸說得不錯。”他竟坦然承認,“本座對玄德公,確實另眼相待。”
閣內一靜。
龐統眯起眼:“主公與劉備有舊?”
“不止有舊。”劉昭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
寒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也吹散了他接下來的話語:“荊州左將軍,涿郡劉玄德……便是昭之生身之父。”
“鐺啷——”
管亥腰間佩刀撞上門框。
周倉手中茶盤一歪,茶水潑灑半身卻渾然不覺。
甘寧張大了嘴,嚴顏手中酒盞停在半空,張任瞳孔驟縮。
法正撫須的手僵住,龐統手中銅錢“叮”一聲落在案上。
唯有郭嘉,雖早有猜測,此刻親耳聽聞,仍不禁深吸一口氣。
閣內死寂。
只有寒風穿過窗隙,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劉昭背對眾人,望著窗外冷月,聲音平靜得近乎縹緲:
“二十二年前,涿郡樓桑村外,有個三歲孩童走失。
那孩子發著高燒,渾渾噩噩,不知在荒野中走了多久,最終倒在一處破敗山神廟前。”
管亥渾身一震,周倉眼眶驟然紅了。
“當時太平道大賢良師張角雲遊至此,”劉昭繼續道,每個字都像砸在眾人心頭。
“見孩童昏迷,心生惻隱,將其帶回救治。
那孩子燒了三天三夜,醒來後前事盡忘,連自己姓名都不記得。
張角見他根骨清奇,便收為關門弟子,取名‘昭’,取‘日月昭彰,天下太平’之意。”
“是……是那年春天!”周倉聲音發顫,這個粗豪漢子此刻竟語帶哽咽,“師父帶著少主回來時,少主渾身滾燙,昏迷不醒……我和管大哥守了三天三夜!”
管亥按著刀柄,指節發白,虎目含淚:“少主醒來後,甚麼都不記得了……只抓著師父的衣袖叫‘師父’……”
劉昭轉過身,燭光映著他半張臉。
“昭隨師父學道六年,習《太平經》,修養生術。師父待我如親子,師兄們護我如手足。”
他目光掃過管亥、周倉,“那時我記憶未復,只知自己是師父撿來的孤兒,將太平道當作唯一的家。”
龐統忽然開口:“主公何時恢復記憶?”
“師尊病亡那夜。”劉昭走回主位,重新坐下,“師父臨終前,將太平道道首之位傳我,並將《太平經》真本交託。
就在他為我講解經中最後一卷‘輪迴往生’篇時,記憶如潮水湧來。”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我的父親叫劉備,母親早逝……”
管亥忽然單膝跪地,這個鐵塔般的漢子聲音哽咽:“少主……不,主公!原來您真是漢室宗親……師父若在天有靈,定會欣慰!”
周倉跟著跪下,虎目含淚:“當年師父常說,少主來歷不凡,將來必成大器……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劉昭起身,親手扶起二人:“管大哥,周大哥,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一聲“大哥”,讓兩個鐵漢淚如雨下。
甘寧一拍大腿:“俺說呢!當初在江夏初見主公,就覺得您一身貴氣,不像尋常道徒!原來真是龍子鳳孫!”
嚴顏肅然起身,整衣正冠,對著劉昭深深一揖:“無論主公是何出身,嚴顏此生,唯主公馬首是瞻。”
張任亦起身行禮,雖未言語,目光堅定如鐵。
郭嘉緩緩起身,對著劉昭長揖到地:“主公坦誠相告,嘉……明白了。”
他抬起頭,眼中清明透徹,“自此,荊州之事,便是我昭武家事。”
龐統把玩著重新撿起的銅錢,咧嘴一笑:“有趣,有趣!難怪主公對玄德公如此不同。
這天下棋局,原來還有這一層,看來,我這次贏了孔明一局。”
法正撫須頷首,眼中閃過睿智光芒:“如此一來,許多事便順理成章了。”
劉昭環視眾人,聲音沉穩:“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諸位之耳。
在外,我仍是昭武將軍,玄德公仍是荊州左將軍,你我仍是盟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但在座諸位皆是我最信任之人。
未來謀劃,當知此中內情。”
閣內燭火噼啪。
眾人相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震動,也看到某種更深的堅定。
窗外的冬夜依然寒冷,但暖閣之內,一種超越了尋常君臣、更近乎家族紐帶的情誼,在真相揭開後,反而更加牢固。
劉昭重新坐下,舉起酒盞:“今夜之後,還望諸位如往常一般,助我謀劃天下,經營基業。”
眾人齊齊舉盞。
“敬主公!”
酒盡,盞落。
燭火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彷彿一支無形中更加緊密凝聚的力量,在這冬夜裡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