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瀘水的昭武軍,並未立刻向孟獲可能藏身的縱深追擊。
連續三次擒放,看似劉昭氣度恢弘,實則行軍排程、法正之謀、甘寧之勇、全軍上下緊繃的神經,皆已到了需要稍作喘息、穩固戰果的時刻。
劉昭下令,於瀘水南岸擇一地勢較高、背風近水的開闊地,紮下連環營寨。
營寨外圍深挖壕溝,廣設拒馬,更灑遍新調配的驅蟲避瘴藥粉。
士卒們輪番休整,擦拭兵器,醫治輕傷,補充乾糧淨水。
斥候如流水般撒出去,探察方圓五十里內山川地理、部族動向。
這一停,便是五日。
孟獲退得更遠,直退到瀘水以南百餘里、一處名為“瘴母林”的邊緣地帶才重新立營。
此地已是禿龍洞勢力範圍的深處,林木陰翳,終年霧氣繚繞,是朵思大王經營多年的老巢外圍。
孟獲殘部與朵思大王收攏的禿龍洞蠻兵合在一處,堪堪湊出萬餘人馬,士氣卻低迷得可怕。
三次慘敗,主帥三擒三縱,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每一個蠻兵心頭。
即便最悍勇的戰士,望向北方時眼中也難掩懼色。
朵思大王的臉色比往日更加灰敗。
瀘水毒陣被冰橋輕易跨越,對他這等精研毒瘴之道的人而言,不僅是失敗,更是一種信念上的動搖。
他枯坐於臨時搭建的草廬內,面前攤著數十種奇形怪狀、顏色詭豔的毒草、礦石、蟲骸。
渾濁的眼睛盯著這些物件,手指神經質地顫抖。
“他的冰……非是凡冰。”朵思大王嘶啞著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寒氣純淨,竟能暫時壓制地脈陰煞……此人,莫非真是天授?”
他猛地搖頭,眼中湧起不甘與狠厲,“不!我朵思窮盡一生鑽研此道,豈能就此認輸!瘴母林……這裡是我的天地!”
他霍然起身,推開草廬門,對守在外面的幾名親傳弟子厲聲道:
“去!將我埋在‘毒龍眼’、‘腐心泉’、‘百蟲冢’那三處的‘瘴母元胚’全部起出!
再收集九九八十一對‘幻影蟾’的毒腺,要活的!快!”
弟子們面露驚容。
“師父,動用‘瘴母元胚’和活取幻影蟾毒腺……這是要布‘萬毒幻瘴大陣’?此陣傷及本源,且一旦佈下,林間生靈恐十不存一……”
“管不了許多!”朵思大王眼神瘋狂,“漢軍勢大,尋常毒瘴已難阻擋。
唯有用這壓箱底的手段,引動整片瘴母林數百年的毒煞積累,化虛為實,織就彌天幻瘴,讓他們在無盡恐懼與自相殘殺中耗盡最後一口氣!快去!”
弟子們不敢再言,匆匆離去。
瘴母林深處,本就濃郁的霧氣開始變得五彩斑斕,時而泛著慘綠,時而透著暗紫,時而浮起一抹妖異的粉紅。
空氣中甜腥、腐臭、辛辣、迷幻種種氣味交織混雜,聞之令人頭腦昏沉。
林間蟲豸銷聲匿跡,鳥獸驚惶遠遁,連生命力最頑強的藤蔓苔蘚也開始迅速枯萎。
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與詭異生機,在這片古老山林中瀰漫開來。
昭武軍大營,法正與呂凱望著南方天際那隱隱變幻的雲氣與色澤,眉頭緊鎖。
派出的斥候小隊,有幾支深入南方超過三十里後,便失去聯絡。
僥倖返回的一兩支,也是精神恍惚,語無倫次,言稱林中鬼影幢幢,毒蟲幻化成親人模樣撲來,同行袍澤突然拔刀相向。
“朵思老賊,看來是要拼命了。”法正沉聲道,“此等異象,絕非尋常瘴氣,恐是引動了某種極厲害的毒瘴陣法。”
劉昭靜坐帳中,聽罷稟報,神色並無太大波動。
歸真境後期的靈覺遠超常人,即便相隔數十里,他也能隱約感受到南方那片山林中正在匯聚的、陰毒汙穢卻又帶著強烈精神干擾的龐雜氣息。
“萬毒為基,幻瘴為用……倒是有些門道。”劉昭緩緩睜眼,眸底似有星河流轉,剎那又恢復平靜。
“可惜,根基是歪的。
以陰煞毒物強行糅合精神異力,看似厲害,實則駁雜不純,破綻暗藏。
傳令全軍,就地固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南方山林。
另,將營中所有庫存的‘清心散’、‘避瘴丹’集中,再按此方配藥。”
他取過絹帛,筆走龍蛇,寫下一份藥方,多是藿香、佩蘭、菖蒲、硃砂、雄黃等物,但君臣佐使的配伍與劑量,卻與尋常方子大不相同,更添了幾味冷僻藥材。
“命隨軍醫官及所有懂藥理的吏員,即刻按方配製,研磨成極細粉末,越多越好。
再準備大量清水,將藥粉化入其中,備用。”
法正接過藥方,雖不明深意,但見劉昭成竹在胸,也不多問,立刻去安排。
營中頓時忙碌起來,藥杵研磨聲不絕於耳。
兩日後,南方那斑斕詭異的霧氣,竟開始緩緩向昭武軍大營方向蔓延!
雖然速度不快,但所過之處,草木凋零,岩石染上怪異的色澤。
更有種種淒厲怪嘯、隱約的廝殺慘叫、女子哭泣、孩童呼喚等幻音,隨風飄來,鑽入耳中,攪得人心神不寧。
營中一些修為較淺、或心志不堅計程車卒,已開始出現焦躁、幻視、夢魘等症狀。
“主公,毒瘴幻陣在向外擴張!”甘寧按著腰刀,眼中有血絲,他也受了些影響,需運轉氣血方能抵抗。
劉昭走出中軍大帳,望向那片正緩緩逼近、色彩迷離的毒霧。
霧中影影綽綽,似有無數猙獰鬼影、恐怖巨獸、甚至陣亡蠻兵的面孔在晃動翻滾。
尋常人看上一眼,便覺頭暈目眩,心生恐懼。
“雕蟲小技,也敢現眼。”
劉昭冷哼一聲,向前走去。
眾將緊隨,皆感越靠近那霧,心頭煩惡之感越重,呼吸都有些不暢。
行至營寨邊緣,距離那翻湧的毒霧已不足百步。劉昭站定,再次閉目。
這一次,他全力運轉《周天武道訣》,識海之中,三百六十五處主竅穴與冥冥星穹感應,精神力量高度凝聚、提純。
當他再次睜眼時,雙眸深處竟有點點璀璨星芒亮起,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
星眸開闔!
在他眼中,那斑斕詭異的毒霧瞬間褪去迷幻的外衣,顯露出本質——無數細密如塵的毒瘴孢子。
混合著地底陰煞穢氣,被某種微弱卻精妙的陣法力場束縛、驅動,形成這籠罩山林的龐大毒瘴雲團。
而在雲團深處,瘴母林中央三個特定方位,各有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陰穢毒源,如同心臟般緩緩搏動,噴吐著維繫整個大陣的毒煞與異力。
這便是“瘴母元胚”,陣眼所在!
至於那些淒厲幻音、恐怖幻象,不過是毒瘴中混雜的、由“幻影蟾”毒腺提煉出的精神毒素,干擾生靈感官與心智產生的錯覺。
看似駭人,實則根基脆弱。
看破虛妄,洞悉本質。
劉昭心中已有計較。
強攻陣眼不難,以他如今修為,三道雷火符印或可擊潰元胚,但必然引發毒煞劇烈反噬爆發,殃及整片山林乃至周邊,生靈塗炭,非他所願。
更何況,他要的不是毀滅,是化解,是讓孟獲、朵思乃至所有南中人看清,甚麼是真正的“道”。
“取化好的藥水來。”劉昭吩咐。
早有準備的後勤士卒,推來數十輛特製水車,車內清水已按方化入大量特製藥粉,呈現出一種淡淡的、清澈的碧色,散發著清涼提神的藥香。
劉昭走到水車旁,伸出一指,凌空勾勒。
指尖劃過空氣,留下淡淡的、泛著微光的軌跡——那是他以真元書就的、蘊含“淨塵”、“祛穢”、“安神”道韻的簡易符文。
符文一個個落入水車之中,碧色藥水微微盪漾,泛起柔和光暈,藥效被悄然激發、增幅。
接著,劉昭抬頭望天。
時近正午,陽光熾烈,空氣悶熱。
他雙手抬至胸前,十指飛快變幻,結出一個繁複而古奧的手印。
周身氣息與天地靈機勾連,歸真境真元全力鼓盪,引而不發。
“巽風,起於青萍;坎水,聚於雲端。風來!雲聚!”
低聲誦唸,言出法隨!
平地忽起清風,初時輕柔,漸轉急驟,打著旋兒向高空捲去!
天空中,原本散淡的白雲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從四面八方向昭武軍大營上方匯聚,越聚越厚,轉眼間形成一片方圓數里的灰白雲層,恰好籠罩在正緩緩蔓延的毒瘴幻陣上空!
雲層低垂,內部隱隱有光華流轉,那是劉昭注入的真元與符文的效力在擴散。
“甘霖,降!”
劉昭手印向下一壓!
“淅淅瀝瀝——”
灰白雲層中,竟真的落下雨來!
不是尋常雨水,而是散發著濃郁藥香的淡碧色雨絲!
雨水細密綿長,覆蓋了前方正蔓延的毒瘴區域,也灑落在昭武軍大營之中。
藥雨落在五彩毒霧之上,如同滾湯潑雪!
斑斕詭異的霧氣發出“嗤嗤”輕響,迅速淡化、消散!
霧氣中隱藏的毒瘴孢子被藥水淨化,陰煞穢氣被清涼藥力中和,精神毒素被安神道韻驅散。
淒厲幻音戛然而止,恐怖幻象煙消雲散!
雨絲落在枯敗的草木上,焦黑的枝葉竟隱隱透出一絲掙扎的綠意。
落在焦躁不安計程車卒身上,清涼之意透體而入,撫平心中煩惡,清亮眼神,那些幻視幻聽症狀迅速消退。
藥雨持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
待雲散雨收,陽光重新普照,前方景象已然大變。
瀰漫擴張的斑斕毒霧蕩然無存,只餘下被雨水洗滌後略顯狼藉、卻已無那種陰森死寂感的山林。
空氣中那股甜腥腐朽的怪味也淡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雨後草木的清新與淡淡的藥香。
昭武軍將士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望向劉昭的目光,已如視神明!
瘴母林邊緣,孟獲與朵思大王的營寨中,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朵思大王站在瞭望臺上,枯槁的身形搖搖欲墜。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耗費本源、動用珍藏、苦心佈下的“萬毒幻瘴大陣”,在那場莫名其妙的淡碧色藥雨之下,如同紙糊一般,迅速消融瓦解!
陣眼處傳來的反噬讓他喉頭一甜,又強行嚥下。
畢生心血,最大依仗,被人以這樣一種輕描淡寫、近乎“淨化”的方式破去,那種打擊,是毀滅性的。
“他……他怎麼能……”朵思大王喃喃自語,眼神渙散,“那不是破陣……那是……洗滌?
他懂藥性,更懂……毒的根本?不,他懂的是……‘道’?”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冰冷,最後一點鬥志也隨之煙消雲散。
與這樣的對手為敵,毫無意義。
孟獲站在一旁,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臉色鐵青。
他不懂甚麼陣法原理,但他看得懂結果。
朵思大王最後的殺手鐧,連漢軍的邊都沒摸到,就化為了烏有。
劉昭甚至沒有派兵衝殺,只是……下了場雨?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與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這已經超出了他能理解的“強大”範疇。
那是另一種層次的力量。
“大王……”朵思大王轉過頭,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疲憊與絕望。
“降了吧。此人……非人力可敵。他能看破虛妄,能引動天象,能化解萬毒……這是……天意。
再戰下去,不過是讓兒郎們白白送死。為我南中各部,留些元氣吧。”
孟獲身體一震,猛地看向朵思大王,眼中血絲密佈:“降?你要我降?
我孟獲縱橫南中二十年,幾時向人低過頭?三次被擒,奇恥大辱!如今你也要我降?”
“敗給這樣的人……不丟人。”朵思大王慘然一笑。
“他若要殺我們,早就可以。
三次放歸……大王,你真的還不明白嗎?
他在等,等你心服。
這不是戰爭,這是……教化。”
孟獲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朵思大王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破了他最後那層用憤怒和驕傲包裹的外殼。
教化?劉昭那平靜深邃的眼神,釋放他時的篤定話語,一次次輕描淡寫破去他倚仗的手段……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是啊,對方若要殺他,機會太多了。
可為甚麼?
一股混雜著巨大恐懼、茫然、屈辱,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對於那種絕對力量與氣度的震顫,在他心中瘋狂翻騰。
他猛地推開朵思大王,跌跌撞撞衝下瞭望臺,翻身上馬,竟單人獨騎,衝向已煙消雲散的幻陣區域,直衝到距離昭武軍營寨一箭之地外,勒馬停住。
他望著寨牆上那道玄色身影,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大吼,聲音卻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劉昭!你……你破陣取巧,非戰之罪!我不服!有本事……有本事你我各領本部精銳,擇一平地,不用任何詭計妖法,堂堂正正廝殺一場!
若我再敗,我……我……” 他想說“我便服了”,但那幾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最終只能吼道,“若放我回去,整軍再戰!這次,絕不靠山林,不靠毒瘴,就靠手中刀!”
營寨上,劉昭看著遠處那個色厲內荏、卻仍強撐著一口氣的蠻王,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彷彿洞悉一切的笑容。
“好,孟獲。本座便應了你。
給你十日,去集結你所有信得過的、願意與你堂堂正正一戰的勇士。
十日後,本座在‘野象坡’等你。讓南中蒼天厚土,做個見證。”
言罷,不再看他,轉身飄然而下。
孟獲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寨牆,胸中那口氣忽然洩了,只覺渾身無力。
他撥轉馬頭,失魂落魄地返回本營,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面如死灰的朵思大王。
第四次機會,給了。
但孟獲自己都沒發現,他提出的條件裡,“不用任何詭計妖法”本身,已是一種認輸——他承認了對方擁有他無法企及的“詭計妖法”。
而他那句未能吼完的“我便服了”,早已暴露了內心深處,那道正在迅速擴大的裂痕。
心折的種子,已然埋下。
只待最後一次風雨,便會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