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獲帶著殘部退往更南處,一路沉默。
那些曾經跟隨他吼聲震天的勇士,此刻垂著頭,馬蹄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三擒三縱,每一次釋放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南中各部驕傲的脊樑上。
如今連朵思大王耗盡本源的萬毒幻瘴,都被一場藥雨輕描淡寫地化解——這已不是戰爭,倒像孩童對著山嶽揮舞木棍般可笑。
“大王,我們去何處?”親信頭目沙摩柯低聲問道,聲音裡藏著掩不住的茫然。
孟獲勒住戰馬,望向南方連綿的群山。
夕陽將山脊鍍上一層血色,更深處的峽谷幽暗如巨獸之口。
他想起一個地方,一個連朵思大王提起時都帶著三分忌憚的名字。
“銀冶洞。”孟獲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沙摩柯臉色微變:“烏戈國主兀突骨的地盤?那人……傳聞不似生人。”
“不似生人才好。”孟獲眼中血絲未退,反而燃起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漢人的妖法能破毒瘴,能凝冰橋,我倒要看看,能否破得了刀槍不入的藤甲兵,能否敵得過天生神力的兀突骨!”
他猛地抽打馬臀,戰馬吃痛嘶鳴,向著南方群山疾馳而去。
殘存的數千部眾相視苦笑,也只能拖著疲憊身軀跟上。
落日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斜斜投在荒草叢中,像一群敗退的孤魂。
銀冶洞並非單一洞穴,而是一片位於南中極南處的險峻山脈。
此地盛產一種特殊的“金剛藤”,堅韌異常。
烏戈部族世代居於此,擅採藤製甲,更以秘法油浸反覆晾曬,製成藤甲,輕便異常卻刀箭難入,渡水不沉。
其國主兀突骨,更是南中百年未有的異人。
七日後,孟獲抵達銀冶洞外圍。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山道兩側的巖壁上,懸掛著數以千計的藤甲,在風中輕輕晃動,泛著暗沉油亮的光澤。
每一副藤甲都編織得極為細密,關節處巧妙嵌合,隱隱透著金屬般的質感。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藤甲並非空空懸掛——許多甲冑內裡,竟殘留著暗褐色的斑駁痕跡,那是常年浸染鮮血後無法洗淨的印記。
“來者止步!”
粗嘎的吼聲從上方傳來。
山道轉彎處,轉出十餘名蠻兵。
這些人身材並不特別高大,但動作矯健如猿猴,全身包裹在藤甲之中,只露出眼睛。
他們手持彎刀,刀刃上同樣泛著油光,眼神裡透著一種久居深山、與世隔絕的漠然與兇悍。
沙摩柯上前通報。
片刻後,一名藤甲兵頭目打量孟獲幾眼,甕聲道:“國主已知你會來。隨我來。”
山路越發崎嶇。
沿途所見烏戈族人,無論男女老幼,皆沉默寡言。
孩童玩耍時拋擲的不是石子,而是打磨過的骨片;
女子在山溪邊捶打的不是衣物,而是浸泡過的藤條。
整個部族彷彿一臺為戰爭而生的機器,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冰冷的效率。
洞府入口開在懸崖半腰,需攀藤梯而上。
入得洞內,卻別有洞天。
巨大的天然溶洞被改造成宮殿模樣,穹頂高逾十丈,鑲嵌著發光礦石,投下幽綠光芒。
洞壁鑿出層層平臺,堆放著更多藤甲、兵器、獸骨。
最深處,九級石階之上,一張由整塊黑石雕成的座椅中,端坐著此間主人。
孟獲第一眼看見兀突骨時,呼吸下意識頓住了。
那根本不像人。
身長足有丈二,坐著便比常人站著還高。
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卻不是尋常的古銅膚色,而是一種泛著青灰、類似岩石的質感。
更駭人的是,從脖頸到腰腹,面板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堅硬的鱗狀角質,在幽光下泛著冰冷光澤。
他面部輪廓粗獷如斧鑿,雙眼深陷,瞳孔竟是罕見的豎瞳,看人時像毒蛇鎖定獵物。
一頭亂髮披散,髮間竟纏著幾條細小毒蛇,嘶嘶吐信。
石座旁,扔著半隻血淋淋的不知名野獸屍體,看齒痕是被生生撕咬而食。
“孟獲。”兀突骨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像沙石摩擦,“朵思的毒瘴,被一場雨澆沒了?”
孟獲壓下心中不適,挺直脊背:“漢軍主帥劉昭,擅使妖法。
凝冰渡河,呼風喚雨,非戰之罪。
我此來,是請國主出手,以烏戈藤甲神兵,破漢人妖術!”
“妖術?”兀突骨咧開嘴,露出森白尖銳的牙齒。
他隨手抓起石座旁那半隻獸屍,撕下一條血淋淋的肉,塞進嘴裡咀嚼,鮮血順著嘴角淌下。
“我平生最不怕的,就是妖術。”
他站起身。
整個洞府彷彿都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一震。
丈二身軀完全展開,投下的陰影將孟獲整個籠罩。
那些鱗甲在幽光下泛著更明顯的冷硬質感,關節活動時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不似皮肉,倒像岩石摩擦。
“我的藤甲,採金剛藤九蒸九曬,浸秘製桐油百次,晾三年方成一副。”兀突骨走下石階,腳步聲沉重。
“刀砍不裂,箭射不透,入水不沉,遇火難燃。
穿甲之士,可負甲泅渡大江,可頂著箭雨衝鋒。漢人的弓弩?撓癢而已。”
他停在孟獲面前,豎瞳盯著對方:“但你該知道,我烏戈部不出世已三十年。為何要為你破例?”
孟獲咬牙:“若國主助我破漢,銀冶洞往北三百里,七個部族的貢賦、礦山、獵場,盡歸烏戈!此外……”
他深吸一口氣,“我族祖傳的三塊‘星辰鐵’,願獻予國主鑄兵!”
洞內響起幾聲低低的吸氣聲。
連周圍侍立的藤甲兵都忍不住投來目光。
星辰鐵,傳聞是天外隕石落於南中深山,經地火錘鍊千年而成,質地奇輕卻堅不可摧,是鑄煉神兵的絕頂材料。
孟獲一族世代秘藏,從未示人。
兀突骨的豎瞳微微收縮。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手掌同樣覆蓋著細密鱗片,指甲尖銳如鉤:“鐵呢?”
孟獲從懷中取出一個獸皮包裹,層層開啟。
內裡是三塊拳頭大小、泛著暗藍色金屬光澤的礦石,表面天然生有星辰般的銀色斑點,在幽光下流轉著神秘光暈。
兀突骨接過星辰鐵,入手極輕。
他屈指一彈,礦石發出清越悠長的震鳴,久久不散。
“好。”他將星辰鐵攥在掌心,咧嘴露出森然笑意,“十日後,我帶三萬藤甲兵出山。
但孟獲,你記著——此戰之後,無論勝敗,南中再無孟獲大王,只有烏戈部屬。”
孟獲臉色一白,拳頭捏緊,骨節發白。
但想起劉昭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睛,想起三次被擒的屈辱,想起營寨前那場滌盪毒瘴的藥雨……他最終垂下頭,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諾。”
野象坡,昭武軍大營。
劉昭站在坡頂,望著南方層疊群山。
渡過瀘水已近一月,大軍在此休整,分兵撫民,推行屯田,將昭武軍的治理觸角一點點向南延伸。
南中各部族態度悄然變化,先前畏懼孟獲威勢而觀望者,如今已有十餘部遣使來見,獻上象徵臣服的土產。
但劉昭知道,事情還沒完。
孟獲這樣的人物,寧願折斷脊樑,也不會輕易低頭。
三次釋放,每一次都在他心中埋下更深的種子,但要讓那種子破土發芽,還需要最後一場足夠熾烈、足夠徹底的暴雨。
“報——”
斥候飛馬馳上坡頂,滾鞍下跪:“稟主公!
南方銀冶洞方向,出現大規模蠻兵調動!
人數約三萬,皆穿奇異藤甲,行軍速度極快,距野象坡已不足五日路程!
另有……”斥候頓了頓,聲音發緊,“蠻軍陣前有一巨漢,身長丈餘,膚生鱗甲,不似常人,疑為烏戈國主兀突骨!”
營中眾將聞訊聚攏而來。
“藤甲兵?”甘寧皺眉,“末將偶聞南中有此異族,善制藤甲,輕便堅韌。但傳聞終究是傳聞……”
法正沉吟:“銀冶洞烏戈部,三十年未出深山。
兀突骨此人,野史記載‘身長丈二,不食五穀,以生蛇惡獸為飯,身有鱗甲,刀箭不能傷’。
雖是誇大,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孟獲請動此人,是孤注一擲了。”
呂凱補充道:“藤甲之利,在於輕便堅韌,且不畏潮溼,南中山林河流眾多,尋常鐵甲易鏽沉重,藤甲卻如魚得水。
若真如傳聞刀箭難入,倒是棘手。”
劉昭靜靜聽著,目光仍投向南方。
歸真境後期的靈覺如水波般鋪開,隱約能感知到百里外那股匯聚而來的、混雜著野蠻、堅韌、冰冷的氣息。
三萬藤甲兵,加上一個天生異相的兀突骨——孟獲這次,確實找到了一張夠分量的底牌。
“傳令。”劉昭轉身,玄色披風在坡頂風中獵獵作響,“全軍戒備,加固營防。
多備火油、火箭、鉤鐮、漁網。弓弩手全部換裝破甲重箭,箭頭淬火。”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另外,讓工曹將庫存的所有‘石脂水’運至前營。”
石脂水,即天然原油,此前多用於夜間照明、潤滑車軸。
眾將聞言一怔,不明所以。
“主公,石脂水遇火即燃,但藤甲浸油,恐怕……”嚴顏遲疑。
“正因浸油,才有趣。”劉昭走下坡頂,“三日後,於野象坡前開闊地列陣。
本座要親眼看看,這刀槍不入的藤甲,究竟有何玄妙。”
第四日拂曉,野象坡南三十里。
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戰馬奔騰的蹄聲,而是整齊劃一、沉悶如鼓的腳步聲。
三萬藤甲兵排成百人寬、縱深數十列的龐大陣型,從晨霧中緩緩浮現。
昭武軍前陣,士卒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每一名蠻兵從頭到腳包裹在暗沉油亮的藤甲中,甲片編織細密如鱗,關節處巧妙銜接,行動時發出唰唰的摩擦聲。
他們手持彎刀或長矛,步伐整齊,眼神漠然,三萬人的隊伍竟幾乎聽不到雜音,只有腳步聲、甲片摩擦聲、以及某種壓抑的、野獸般的喘息。
而陣前那個身影,讓見慣沙場的老兵都心底發寒。
兀突骨赤著上身,只在下身圍了獸皮,丈二身軀如鐵塔矗立。
青灰色的面板覆蓋著細密鱗甲,在晨光下泛著岩石般的冷硬光澤。
他肩扛一柄巨型骨錘,錘頭竟是一整隻不知名巨獸的頭骨,眼眶空洞,猙獰可怖。
豎瞳掃過昭武軍陣線,像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孟獲騎馬跟在兀突骨側後方,臉色複雜。
他身後是重新收攏的萬餘本部兵馬,士氣明顯不如藤甲兵高昂。
“漢人。”兀突骨開口,聲如悶雷滾過原野,“誰是劉昭?”
昭武軍陣門開啟,劉玄策馬而出。
玄甲黑騎,在晨光中沉靜如水。
他目光掃過藤甲兵陣,在兀突骨身上停留一瞬,淡然道:“本座便是。”
“好。”兀突骨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孟獲說你會妖法。
來,使出來,讓我看看能不能破我的藤甲。”
劉昭不答,反而問道:“兀突骨,你一身鱗甲,是天生的?”
“生來如此。”兀突骨捶了捶胸膛,發出砰砰悶響,“孃胎裡帶出來的甲冑,比甚麼鐵甲藤甲都結實。
漢人,你若肯降,我留你全屍,讓你這些兵少死幾個。”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肩頭骨錘砸在地上!
“轟——!”
地面炸開一個淺坑,塵土飛揚。
骨錘抬起時,錘頭眼眶中竟殘留著幾縷掙扎的幽綠色磷火,詭異莫名。
“藤甲兵——”兀突骨仰天長嘯,“衝鋒!!!”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