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獲帶著數千殘兵敗將,一路向南潰退,直逃入八納洞地界,方敢停下喘口氣。
八納洞並非單一洞穴,而是一片由無數溶洞、暗河、毒瘴叢林組成的險惡區域,方圓數百里,地形複雜詭異,外人難入。
此地之主,正是上次野象坡之戰中見勢不妙、先行遁走的木鹿大王。
洞府深處,並非想象中蠻荒汙穢,反而有幾分詭異“雅緻”。
洞壁鑲嵌著不知名礦石,發出幽綠磷光。
以白骨、獸皮、鳥羽裝飾的廳堂中,木鹿大王高踞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石座上,乾瘦的手指摩挲著那根白骨法杖。
他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眼角帶著青黑,顯然野象坡上獸群被驚散、法術被破,令他損耗不小,更折損了多年馴養的許多珍奇異獸。
“木鹿大王!”孟獲大步闖入,甲冑破碎,身上猶帶血汙,滿臉不甘與戾氣。
“漢狗狡詐,破我戰陣,擒我又放,奇恥大辱!此仇不報,我孟獲誓不為人!望大王助我,再整兵馬,雪此大恨!”
木鹿大王抬起眼皮,綠油油的眼珠盯著孟獲:“孟獲大王,野象坡上,我的靈獸……損失不小。”
“本王知曉!”孟獲咬牙,“此戰若勝,八納洞方圓三百里內,所有部族貢賦,分你三成!另,我族秘藏的三株‘血魂草’,盡數奉上!”
血魂草,南中秘傳的奇藥,對木鹿大王這等精研獸魂巫術之人,有滋養神魂、提升法術之效,極為珍貴。
木鹿大王眼中綠芒一閃,乾瘦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孟獲大王客氣了。
漢人欺人太甚,侵我南中,毀我靈獸,此仇亦是我的仇。”
他頓了頓,陰惻惻道:“野象坡上,那漢人主帥不知使了何等妖法,音波驚人,專克靈獸神魂。此次,我們需換個法子。”
“大王有何妙計?”孟獲急問。
“漢人軍陣嚴整,弓弩犀利,正面衝撞確難討好。”木鹿大王手指一點,石座旁一個瓦甕中爬出幾條色彩斑斕的毒蛇,嘶嘶吐信。
“但他們倚仗戰馬、馱畜。若在接戰之初,便令其畜群驚狂,陣腳自亂。我所馴養之‘驚魂獸’與‘腐毒蟲’,最擅此事。
更有一批‘鐵甲山魈’,力大無窮,皮毛堅厚,尋常箭矢難傷,可為前鋒衝陣。”
孟獲聞言大喜:“好!就依大王!何時可以出兵?”
“三日後。”木鹿大王閉上眼,“需齋祭山神,引獸魂附體,方能驅使那批山魈。
孟獲大王可先去收攏舊部,整頓兵馬。三日後,於‘落魂谷’會合。
那裡地形狹窄,兩側山崖陡峭,漢人兵馬難以展開,正是我靈獸發威之地。”
“落魂谷……”孟獲眼中兇光閃動,“好!就叫那劉昭,在此谷落魂!”
就在孟獲與木鹿大王密謀之時,野象坡昭武軍大營,並未因一場大勝而鬆懈。
劉昭深知孟獲性格,絕不可能就此服輸。
他一面繼續推行分兵撫民、清理周邊的策略,一面加派大量斥候,深入南中腹地,尤其是八納洞方向,嚴密監視。
三日後,斥候急報:孟獲殘部與八納洞蠻兵匯合,約兩萬餘人,正朝野象坡東北方向的“落魂谷”移動。
隨行有大量獸群,其中可見體型異常高大、毛髮黑硬如鐵的巨型猿類生物。
“鐵甲山魈?”呂凱聞報,臉色微變,“主公,此物傳聞生於南中深山絕壁,力可撕虎,攀援如飛,皮毛堅韌,尋常刀劍難入。
更麻煩的是,木鹿老賊既出,必有驅使毒蟲猛獸擾敵之策,我軍戰馬馱畜,恐受其害。”
法正沉吟:“落魂谷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更利獸群突襲。孟獲、木鹿選此地,是想以奇制勝,亂我陣腳。”
劉昭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落魂谷地形上,嘴角微揚:“倚仗外物奇術,終是旁門左道。彼欲以獸亂我,我便先安己心,再破其術。”
他隨即下令:“傳令全軍,拔營向落魂谷方向緩進,於谷口十里外開闊處紮營。
營寨需格外堅固,多設拒馬、陷坑。所有戰馬、馱畜,雙耳以棉絮浸藥塞緊,眼罩以黑布蒙上,減少外界驚擾。
另,將隨軍攜帶的‘寧神香’盡數取出,分發各營,接戰時於上風處點燃。”
“寧神香”是劉昭根據前世記憶與今生對藥理的瞭解,令工曹特意配製的香料,有安神定驚、驅避尋常毒蟲之效。
雖未必能完全剋制木鹿大王的秘術,但至少可穩一穩己方牲畜心神。
“弓弩手全部換裝特製‘驅獸箭’。”劉昭繼續部署,“箭頭鏤空,內填硫磺、雄黃、艾草等混合粉末,點燃射出,煙霧有驅蟲避獸之效。
再調三百‘星宿衛’,由我親授‘靜心訣’,列於陣前,專司以氣血真元共鳴,發出安定心神之低頻率呼喝,對抗可能出現的音波或神魂類干擾。”
“靜心訣”是劉昭從《周天武道訣》基礎篇中簡化出的法門,無需太高修為,只需氣血旺盛、意志堅定者習練,多人共鳴,可形成小範圍的精神穩定場域,對抵禦一些低階的惑神、驚魂類法術頗有奇效。
“甘寧。”劉昭看向躍躍欲試的甘寧,“你率山越營及蠻勇營精銳兩千,於大軍接戰、敵陣注意力被吸引時,不必參與正面廝殺,繞行側翼山林,尋機直撲木鹿大王與其親衛所在!
此戰關鍵,在於破其術法核心。若見木鹿老賊行法,不惜代價,打斷他!”
“末將領命!”甘寧獰笑,“定把那裝神弄鬼的老骨頭拆了!”
三日後,落魂谷外。
昭武軍嚴陣以待。
陣前,三百星宿衛赤膊上身,露出精悍肌肉,依特定方位盤坐,低聲誦唸“靜心訣”,氣血蒸騰,隱隱連成一片無形屏障。
後方,戰馬馱畜皆已做好防護,寧神香的青煙嫋嫋升起。弓弩手箭已上弦,箭頭包裹著浸油布條。
對面,蠻兵獸群洶湧而來。
最前方是上百頭高達丈餘、渾身黑毛如鋼針、獠牙外露的“鐵甲山魈”,捶胸咆哮,聲震山谷。其後是豺狼虎豹混雜的獸群,雙眼赤紅,狂躁不安。
更有一團團黑雲般的毒蜂、蝗蟲,嗡嗡盤旋。木鹿大王在一眾巫師的簇擁下,立於中軍高處,手持白骨法杖,口中唸唸有詞。
孟獲騎在蠻牛上,揮舞骨朵,厲聲大吼:“劉昭!今日定叫你葬身落魂谷!殺!”
“吼——!”獸群在木鹿大王法杖指引下,率先發動衝鋒!鐵甲山魈奔騰如雷,獸群嘶吼如潮,毒蟲黑雲嗡鳴壓頂!蠻兵緊隨其後,氣勢洶洶。
昭武軍陣中,令旗揮動。
“星宿衛,定!”
三百星宿衛齊聲低吼,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韻律,與氣血共鳴,形成一股沉穩厚重的“勢”,籠罩前沿。
狂奔而來的獸群衝入這片無形力場,兇戾之氣竟為之一滯,眼神中瘋狂稍退,露出些許茫然。
“弓弩手,放!”
數千弓弩手點燃箭頭布條,箭矢離弦,化作漫天火雨,落入獸群!
箭頭內填充的驅獸藥粉遇火燃燒,散發出刺鼻的硫磺雄黃氣味,煙霧瀰漫。獸群本就被“靜心訣”影響,再被這刺激性煙霧一燻,頓時更加混亂。
許多毒蟲畏火懼煙,四散紛飛。
鐵甲山魈皮糙肉厚,箭矢難以射穿,但眼鼻等薄弱處被火箭灼傷,亦是痛吼連連,衝鋒勢頭受阻。
“矛陣,起!”
昭武軍步卒長矛如林,盾牌如牆,陣型如山,迎著混亂的獸群,穩步前推。
刀光閃動,將撲到近前的野獸砍翻。陣型雖有壓力,卻未崩潰。
木鹿大王見狀,臉色陰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白骨法杖上!杖頭懸掛的獸顱綠光大盛,發出尖銳嘶鳴!
那些混亂的獸群如同被注入強心劑,眼中赤芒再起,狂性大發,不顧箭矢煙霧,瘋狂衝擊昭武軍陣線!
同時,地面窸窣作響,無數毒蛇、蠍子、蜈蚣從泥土中、石縫裡鑽出,朝漢軍陣腳湧去!
昭武軍陣線壓力陡增,一些戰馬即便塞耳矇眼,也被這狂暴的獸吼與地下鑽出的毒蟲驚得躁動不安。
就在此時,蠻軍側翼山林中,突然殺聲震天!甘寧率兩千山越、蠻勇精銳,如神兵天降,直撲木鹿大王所在的中軍高處!
他們行動迅如鬼魅,擅長山地奔襲,蠻兵注意力都在正面戰場,側翼防備空虛,竟被一舉突破!
“保護大王!”木鹿大王身邊的親衛巫師驚叫。
甘寧一馬當先,手中長刀如匹練般捲過,兩名試圖阻攔的蠻將連人帶兵器被斬飛!他眼中只有那個正在行法的乾瘦老賊。
木鹿大王又驚又怒,法杖急揮,幾頭護衛在旁的鐵甲山魈咆哮著撲向甘寧。
甘寧夷然不懼,刀光如雪,與山魈戰在一處,竟不落下風。
山越、蠻勇營士卒也與木鹿大王的親衛巫師、蠻兵廝殺起來。
正面戰場,因木鹿大王分心,獸群攻勢稍緩。昭武軍壓力一輕,陣線更加穩固。
木鹿大王見甘寧勇不可擋,親衛節節敗退,心知不妙。
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猛地將白骨法杖插入面前泥土,雙手急速變幻印訣,口中噴出大口大口精血,灑在法杖與周圍地面!
“以我精魂,祭獻山神!召喚……南荒古獸之影!”
他嘶聲厲吼,周身氣息暴漲,卻帶著一種衰敗與毀滅的味道。
插地的法杖劇烈顫抖,綠光轉為暗紅,地面隱隱震動,一股古老、蠻荒、充滿暴虐氣息的虛影,似要破土而出!
氣息之強,遠超此前所有獸群,令戰場上所有生靈都感到心悸。
遠處中軍,劉昭目光一凝。他一直在關注木鹿大王動靜,見此情景,冷哼一聲:“邪祭之法,也敢逞兇?”
他甚至無需近前,右手抬起,食指中指併攏,對著木鹿大王方向,虛空一點!
識海中,一絲雷法真意引動。
歸真境修為不足以施展真正的“五雷正法”,但以他對雷道法則的深刻理解,引動天地間一絲微弱的五行雷煞之氣,隔空轟擊,卻非難事。
“敕!”
無聲無息,卻有一道細若髮絲、色呈五彩的微光,瞬息跨越數百步距離,精準命中木鹿大王正在結印的雙手與那根插地的白骨法杖!
“噼啪!”
微不可聞的輕響。
木鹿大王如遭雷擊,渾身劇顫,慘叫一聲,雙手焦黑冒煙,白骨法杖“咔嚓”一聲,竟從中裂開!
那股即將成型的古獸虛影氣息,戛然而止,反噬之力倒卷而回!
“噗——!”木鹿大王狂噴鮮血,面如金紙,氣息瞬間萎靡到極點,眼看活不成了。
他怨毒地瞪了遠處劉昭一眼,用最後力氣捏碎懷中一枚骨符,一團黑霧爆開,裹住他殘軀,竟化作一道黑煙,向山林深處遁去,速度奇快。
甘寧欲追,卻已不及,恨恨剁腳:“讓這老賊跑了!”
木鹿大王重傷遁逃,法術被破,獸群失去控制,更加混亂,甚至開始反噬蠻兵。
孟獲見狀,心知大勢已去,怒吼連連,卻無法挽回敗局。
昭武軍趁勢反攻,蠻兵潰敗。
混戰中,管亥再次盯上孟獲,一番激鬥,又一次將這位蠻王生擒活捉。
落魂谷內,蠻兵屍橫遍野,野獸死傷無數。昭武軍雖也有傷亡,卻再獲大勝。
孟獲再次被綁到劉昭面前,他盔甲歪斜,身上帶傷,卻依舊昂著頭,滿臉不服。
“孟獲,二次被擒,可服?”劉昭問道。
“服?”孟獲呸了一口,“我服個屁!此次敗績,非我孟獲無能,實乃木鹿老兒法術不精,反遭你妖法所破!
若是我本部勇士堂堂正正交鋒,豈會敗於你手?你仗著妖術邪法,算甚麼英雄?
有本事,再放我回去,我不用外人,只憑本部人馬,與你再決雌雄!”
眾將聞言,皆露怒色。甘寧罵道:“敗軍之將,兩次被擒,還敢嘴硬!主公,此獠冥頑不靈,留之必為大患,不如斬了!”
劉昭卻再次大笑:“好!孟獲,你既不服木鹿大王,覺得倚仗外人之力非你之過,本座便再給你一次機會!
放你回去,重整本部兵馬,看看你所謂的‘堂堂正正’,究竟如何!”
“主公!”眾將驚愕,二次釋放?這……
劉昭擺手制止眾人,親自下馬,走到孟獲面前,親手為他解開綁縛:
“去吧。記住,這是第二次。本座的耐心,也非無限。望你下次,莫要讓本座失望。”
孟獲愣愣地看著劉昭,解開綁縛的手沉穩有力,眼神平靜深邃,無絲毫戲謔,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絕對自信。
屈辱、疑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動,再次湧上心頭。
他咬了咬牙,一言不發,接過親兵遞來的兵器,翻身上了一匹無主戰馬,帶著部分同樣被釋放的俘虜,再次垂頭喪氣地離去。
望著孟獲遠去的背影,法正輕聲道:“主公,二次擒放,其心雖仍未服,然其部眾目睹兩次大敗,主將被擒又釋,士氣必受影響。孟獲若再敗,威望將大跌。”
劉昭微微頷首:“正是要將其倚仗,一一剝奪。
本部兵馬,親信心腹,盟友外力……待他山窮水盡,方是歸心之時。
傳令,清理戰場,救治傷員,統計戰果。
另,派人尋訪木鹿大王遁走蹤跡,此人邪術歹毒,若不死,終究是隱患。”
“諾!”
二次擒放,就此落幕。
孟獲的“不服”清單上,又多了“木鹿大王法術不精”一條。
而劉昭的“攻心”之策,正一步步,瓦解著這位蠻王所有的驕傲與倚仗。
南中的天,似乎正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