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鐵在官道上鑿出火星，換馬不換人，餓了啃兩口冷硬的乾糧，渴了灌一口皮囊裡的冷水。
這支黑色的箭矢刺破蜀中冬夜的寒霧，掠過沉睡的村落與城池，只在驛站短暫停留，讓驛丞手忙腳亂地更換疲憊不堪的坐騎。
劉昭衝在最前，墨氅在身後拉成筆直的線。
寒風如刀刮過臉頰，他卻感覺胸膛裡有一團火在燒。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其清醒、極其冷靜的熾熱。
《周天武道訣》在經脈中無聲奔湧，將連日奔波的疲憊壓至最低，五感卻提升到極致。
他能聽見前方數十里外隱約的、沉悶的聲響，那是重物撞擊，是絕非自然的嘶嚎，是無數人壓抑的絕望吶喊。
葭萌關，近了。
第三日深夜，子時前後。
距離關隘尚有十里，空氣中已然飄來混雜著焦臭、血腥與某種奇異檀腥的氣息。
遠處黑暗中，本該只有輪廓的山巒間，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移動，更有大片令人不安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暗影在蠕動。
關牆方向，喊殺聲、撞擊聲、慘叫聲匯聚成一片模糊而持續的轟鳴，如同垂死巨獸的喘息。
“下馬！步行接敵！”劉昭勒住韁繩，聲音穿透夜風。戰馬已到極限，再衝只會成為累贅。
所有人無聲滾鞍下馬，只攜帶必要兵刃與那批特製的箭矢。
星宿衛在前，老卒居中，七名修士緊隨劉昭左右。
楊七郎如同幽靈般沒入側翼黑暗，前去偵查。
不過半炷香時間，楊七郎返回，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氣：“主公，關牆東北段正遭猛攻。
守軍已被壓制在垛口後，許多地段在肉搏。攻城的是那種黑衣鬼兵，數量約三百。
張衛本陣在關前一里外，火把密集，觀其動靜，似在準備下一波進攻。”
“城門如何？”
“門裂了縫，但未破。關牆上滾木火油似乎用盡，反擊微弱。”
劉昭閉目，靈覺如潮水般向前延伸。
關牆之上，氣血衰敗，恐懼、絕望、疲憊的氣息如同厚重的陰雲。
而關下，那股陰冷、怨毒、帶著詭異粘稠感的“非生”氣息，正肆無忌憚地瀰漫，試圖徹底吞噬牆上那點搖搖欲墜的陽氣。
“上關。”他睜開眼，眼中似有雷光一閃而逝，“走南側馬道，那裡敵人最少。”
隊伍如狸貓般竄出，藉助地形與夜色掩護，迅速接近關牆南段。
這裡攻擊稍弱，只有零星鬼兵在攀爬，守軍尚能支撐。
見到突然從身後黑暗中湧出的援軍，守軍先是一驚，待看清玄色衣甲與那面熟悉的“劉”字大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援軍！是援軍！”
“主公！主公親至！”
壓抑的歡呼如同火星濺入油鍋，瞬間沿著牆垛蔓延。
疲憊欲死的守軍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力氣，將面前的鬼兵猛地推下牆頭。
劉昭顧不上安撫，在楊七郎和星宿衛的護衛下，沿著馬道疾步向上。
越靠近激戰的東北段，那股陰寒腥臭的氣息越濃，空氣中彷彿凝著冰碴，吸入口鼻令人作嘔。
守軍的慘叫聲、鬼兵非人的嘶嚎、兵刃砍在某種堅韌物體上的悶響，混雜在一起。
他終於踏上了東北段關樓。眼前景象，觸目驚心。
長約三十丈的牆段，垛口幾乎全毀，以屍體、門板、碎石勉強構成的防線搖搖欲墜。
數十名黑衣鬼兵已突入牆頭，正與守軍絞殺。
這些鬼兵動作迅猛詭異，刀劍劈砍在他們身上，往往只能入肉數分，便被某種滑膩堅韌的阻力擋住，反而被其反手抓住兵刃，拖入懷中，以利爪或直接撕咬攻擊。
守軍若非數人結陣，根本難以抵擋。
嚴顏被十餘名親兵護在中央，老將軍拄著刀，左臂包紮處已被鮮血徹底浸透，臉色金紙，卻仍瞪著眼睛，嘶啞地指揮。
他看到劉昭出現，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劉昭對他微微點頭，目光已鎖定牆頭肆虐的鬼兵。
靈覺感知中，這些“東西”就像一個個行走的陰氣漩渦，核心處有一點殘存的、扭曲的魂火在掙扎咆哮，外圍則是濃得化不開的怨煞與藥物淬鍊的屍氣。
“就是這些孽障。”劉昭低語，體內《周天武道訣》驟然加速運轉。
丹田之中，武道真元如汞如漿，熾熱陽剛，周身氣血隨之轟鳴，隱隱發出長江大河般的奔流之聲。
他並未立刻出手，而是將靈覺再次擴散，籠罩整個東北段牆頭，感應著每一位仍在奮戰、心懷不屈的守軍士卒。
他們恐懼，但未完全崩潰；他們疲憊，但血氣猶存；他們絕望，但仍在揮刀。
那一股股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陽剛之氣、不屈戰意，如同風中的殘燭。
“還不夠。”劉昭心念電轉。
他猛地踏前一步，站到破損的垛口前，直面關下如潮的黑暗與遠處張衛大營的火光。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所有廝殺喧囂，傳入每一個守軍耳中：
“大漢子民，昭武將士——隨我，殺敵！”
最後兩個字，他驟然提氣，聲如春雷炸響！與此同時，他將自身那磅礴如烘爐、熾烈如大日的氣血之力，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嗡——！
以劉昭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氣浪轟然擴散！
氣浪過處，空氣中瀰漫的陰寒腥臭如同積雪遇沸湯，嗤嗤作響，迅速消融！
牆頭所有守軍，只覺一股暖流驀然注入四肢百骸，驅散了刺骨的冰寒，疲憊的身體裡竟憑空生出一股力氣！
更驚人的是，那些正在廝殺的鬼兵，被這淡金色氣浪掃過，動作齊齊一滯，身上黑氣劇烈翻騰，發出痛苦尖銳的嘶叫，彷彿被滾油潑中！
劉昭要的就是這一剎那！
他右拳緊握，指節發出噼啪輕響。
拳鋒之上，並非簡單的氣血紅光，而是隱隱有五色電芒流轉——小五行神雷！
雖只是初窺門徑，引動的更多是自身武道真元模擬的雷意，但至陽至剛、破滅萬邪的本質不變！
“雷來！”
一拳擊出，並非朝向某個具體鬼兵，而是轟向鬼兵最密集的半空！
轟咔——！
夜空中彷彿真的響起一聲沉悶雷鳴！
一道熾烈奪目、呈淡金泛白之色的雷光自劉昭拳鋒迸發，並非細絲，而是一道粗如手臂、長約數丈的雷柱！
雷柱所過之處，空氣扭曲，發出噼啪爆響，至陽至剛、滌盪妖氛的毀滅氣息讓所有人心神震顫！
雷柱悍然轟入鬼兵群中！
“嗤——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瞬間爆發！
被雷柱直接擊中的七八名鬼兵，連掙扎都沒有，身形如同被投入烈日的雪人，剎那間消融、汽化，只留下幾縷惡臭的青煙和地上焦黑的痕跡！
雷光餘波掃過的鬼兵，身上黑氣瘋狂潰散，露出底下青黑乾癟、佈滿詭異符文的軀體，動作變得極其遲緩僵硬，彷彿失去了支撐的力量源泉。
一拳之威，竟清空丈許之地，震懾全場！
關牆上，陷入短暫死寂。無論是守軍還是殘存鬼兵，都被這匪夷所思、猶如神罰的一幕驚得呆住。
嚴顏老淚縱橫，嘶聲大吼：“主公神威！殺！殺光這些妖孽！”
“殺！！！”守軍計程車氣，被這一拳徹底點燃！殘存的恐懼被狂熱的戰意取代，他們揮舞著兵刃，撲向那些動作遲滯、黑氣潰散的鬼兵。
這一次，刀劍砍上去，阻力大減，竟能輕易切入那些青黑色的軀體！
劉昭卻並未停手。
“還不夠凝練……需要一個核心，一個象徵。”
他心念一動，再次催動《周天武道訣》，但這次並非外放，而是以自身磅礴氣血為橋樑，以靈覺為引。
勾連、匯聚關牆上所有守軍散發出的那股熾熱、陽剛、不屈的集體意志！
嗡嗡嗡……
空氣中響起低沉的共鳴。
無數縷細微的、火紅色的氣息從每一個奮戰的昭武士卒頭頂、肩上升騰而起，彷彿受到無形吸引，向著劉昭所在的位置匯聚。
劉昭自身那淡金色的氣血光芒成為最明亮的核心，如同磁石。
這些氣息——是血氣，是戰意，是守護家園的決心，是軍人不屈的魂魄！它們在空中交織、纏繞、壓縮……
幾個呼吸之間，在劉昭頭頂上空，一尊模糊的、僅有常人高低的虛影逐漸凝聚成形！
它身披玄甲，手持長戈，面容模糊卻透著一股鐵血肅殺之氣，通體由赤紅與淡金交織的光芒構成，散發著灼熱、剛猛、萬邪辟易的凜然威勢！
氣血軍魂！雖然是臨時的、縮小的、遠不及數萬大軍凝聚的軍魂那般凝實浩大，但它出現了！
在這至暗時刻，在這關牆之上，由劉昭強行引導、匯聚數百將士不屈意志而成！
這尊微小軍魂出現的剎那，關牆上的陰煞之氣如同遇到了剋星天敵，發出“嗤嗤”的消融聲，迅速退散。
殘存的鬼兵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灼烤，身上潰散的黑氣更快，動作更加僵硬，甚至發出恐懼的哀鳴。
“誅邪！”劉昭並指如劍，向鬼兵最密集處一指。
頭頂那尊微小軍魂同步動作，模糊的長戈向前一劃！一道純粹由熾熱血氣與陽剛戰意凝聚的赤金光刃呼嘯而出，橫掃而過！
光刃所及，五六名鬼兵如同朽木般被攔腰斬斷，斷口處嗤嗤燃燒，瞬間化為焦炭！
光刃餘勢不衰，掠過垛口，將關下數架正在逼近的飛梯也一併斬斷！
“雷火修士！符文箭！”劉昭喝令。
隨他而來的七名修士與數十名手持特製弩機的星宿衛早已就位。
修士掐訣唸咒，火行修士掌中騰起烈焰，附加於身旁弓弩手箭矢之上；雷法修士則勉強凝聚出細碎電芒，雖不及劉昭拳雷威勢，卻也至剛至陽。
“放！”
嗖嗖嗖——！
數十支刻畫著純陽符文、鏃頭閃耀著銅光與硃砂痕跡、或纏繞火焰或附帶細碎電光的箭矢，如同流星般射向關下仍在攀爬或集結的鬼兵群，以及更後方推著攻城器械的漢中普通士卒。
“噗噗噗——！”
箭矢命中鬼兵，效果截然不同！
純陽破邪符文亮起，銅鏃輕易破開那層滑膩的防禦，深深嵌入青黑色的軀體。
緊接著，符文蘊含的陽剛之氣、雄雞血赤硝的破煞之力、以及附著的火焰或雷光轟然爆發！
中箭的鬼兵發出前所未有的淒厲慘嚎，傷口處黑氣瘋狂噴湧，身軀如蠟般融化，或直接爆成一團燃燒的火球！
即便未被命中要害，動作也徹底僵直，被守軍輕易格殺。
對普通漢中士卒，這些特製箭矢同樣威力驚人，火焰灼燒，雷光麻痺，造成極大混亂。
關牆上的局勢，在短短時間內，天翻地覆！
遠處，張衛大營。
張衛正志得意滿地看著關牆上黑氣瀰漫，守軍節節敗退，以為破關在即。
突然看到關牆上金光炸裂，雷柱橫空，緊接著一尊熾熱的小型軍魂凝聚，己方倚為利器的鬼兵成片化作飛灰，特製的箭矢如雨落下……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化為驚愕，繼而轉為暴怒與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懼。
“怎麼回事？！那是甚麼？！”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黑袍老道的衣襟，厲聲質問，“你的‘陰魂道兵’怎麼如此不堪一擊？！”
黑袍老道也是滿臉駭然，望著關牆上那尊熾熱的微小軍魂和瀰漫的純陽破邪氣息，聲音發顫：
“至陽氣血……雷霆真意……還有那軍魂……這……這是專門剋制我道兵的手段！劉昭……劉昭竟有如此修為和準備？！”
“廢物！”張衛一把推開老道，眼中兇光閃爍。
鬼兵受挫，但他麾下還有近兩萬大軍！
關牆已殘破不堪，守軍早已是強弩之末，就算劉昭親至，帶了點古怪手段，又能支撐多久？
他望著關牆上那道玄甲墨氅的身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傳令！擂鼓！全軍壓上！本將軍倒要看看，他劉昭能救幾次！”
張衛猛地拔出佩劍，聲音猙獰，“鬼兵沒了，就用血肉給我填平葭萌關！今日，必破此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