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正堂,炭火依舊旺盛,氣氛卻截然不同。
那份沾染汙漬的軍報攤在案頭。
郭嘉已從城西匆匆趕回,青色衣袍下襬還沾著些許工坊的木屑。
他細細讀罷軍報,又聽了驛卒結結巴巴的補充描述,修長的手指在“鬼卒……形如虛無……唯懼烈火”幾行字上輕輕劃過。
“五斗米道,裝神弄鬼,倒也有些門道。”郭嘉聲音清冷,不見慌亂。
“所謂‘鬼兵’,絕非真鬼。以嘉淺見,當是張魯以秘法煉製之‘陰魂道兵’。”
“陰魂道兵?”法正凝神。
“正是。”郭嘉起身,踱至堂中,“取戰死沙場、戾氣不散計程車卒屍骸,或以特殊手段折磨至死的活人。
在其生機將絕未絕之際,抽離部分生魂,混以陰煞之氣、特定藥石,封入經過祭煉的軀殼之內。
此等造物,軀殼已半死,痛覺幾無,無懼尋常刀劍劈砍;其行動之力,源自封入的陰魂戾氣與操縱者的道法維持,故形跡飄忽,似虛似實。”
龐統羽扇微頓:“奉孝是說,此物仍是血肉之軀,只是被邪法祭煉,變得異常堅韌,且悍不畏死?”
“不止。”郭嘉搖頭,“尋常刀劍難傷,一是軀殼被藥石陰氣浸泡,堅韌異常;二是附著其上的陰煞之氣,能偏轉、消解部分物理衝擊。
然,萬物相生相剋,此等陰邪之物,至陰至寒,最懼者,莫過於至陽至剛之力。”
他目光轉向劉昭:“多用烈火、黑狗血、婦人汙穢之物,或是以雄渾氣血、軍陣煞氣強行衝散。
這陰魂道兵,煉製更精,尋常汙穢恐已無用,烈火仍是其剋星,但戰場之上,縱火不易。至於軍陣煞氣……”
郭嘉頓了頓:“嚴老將軍麾下守軍,新敗之餘,困守孤關,驚恐疲敝。
軍心士氣已墮,自身氣血不旺,軍陣煞氣自然稀薄,難以憑此剋制邪祟。”
“所以,需要專門的破邪手段。”劉昭介面,眼中已無半分猶豫,“葭萌關必須救,且要快。鬼兵必須破,且要破得乾淨利落。”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成都划向葭萌關:“主力新疲,不可輕動。益州新附,需要強軍鎮守。此番北上,我親往。”
“主公不可!”法正立刻勸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主公乃益州根本,豈可輕身犯險?可遣甘寧、管亥將軍率精銳前往……”
“正因為我是根本,此戰才必須去。”劉昭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
“張魯遣弟南犯,打的是趁我立足未穩、搶掠割地的主意。
若我只遣大將,勝了,不過擊退偏師;敗了,則損兵折將,更漲賊人氣焰。
唯有我親至,破其鬼兵,敗其主力,方能一舉震懾漢中,令張魯不敢再窺伺我益州北門!此戰,關乎益州北境長久安寧。”
他看向龐統:“士元,成都及州郡政務,便託付於你與孝直。穩定人心,推行新政,此乃大功。”
龐統知他心意已決,拱手道:“主公放心,統與孝直,必保後方無虞。”
劉昭又看向郭嘉:“奉孝,破敵之法,既已明晰,可能速備?”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精芒:“主公欲帶多少人馬?”
“‘星宿衛’全員。”劉昭道,“另,從甘寧、管亥麾下,各抽調五百最悍勇、氣血最旺的老卒。
輕裝簡從,只帶十日干糧,多備馱馬。不要輜重,只要速度。”
“一千二百人?”法正吃驚,“主公,張衛有兩萬大軍!”
“兵貴精,不貴多。”劉昭道,“葭萌關險要,並非野戰對壘。
我等是去增援,破其最犀利的‘鬼兵’,提振守軍士氣,而非與兩萬人拼消耗。
去的人多了,反而拖慢行程。
星宿衛擅奇襲、刺殺、小隊搏殺,正適合對付那些鬼祟之物。
五百老卒,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卒,氣血陽剛,可助長軍威。”
郭嘉快速計算:“星宿衛一百二十人,加一千老卒,一千二百二十人。
若棄重甲,只著皮甲,多備馱馬換乘,沿途驛站換馬不休……最快三日深夜,可抵葭萌關下。”
“就三日。”劉昭道,“奉孝,破邪之物?”
“需兩物。”郭嘉伸出兩根手指,“其一,至陽破邪之箭。
尋常箭矢,縱是火箭,威力亦嫌不足。
需特製箭鏃,以純銅為基,刻‘純陽’、‘破煞’符文於鏃身,淬以雄雞血、赤硝。
箭桿亦需選用向陽桃木或棗木心,同樣刻畫簡易導引符文。
此箭射出,專破陰煞,對那陰魂道兵當有奇效。”
“墨衡!”劉昭立刻喝道。
一直候在堂外的工匠首領墨衡應聲而入,身上猶帶著煙火氣。
“主公!”
“方才所言,可聽清了?”劉昭問,“此等箭矢,可能速造?”
墨衡略一思索,眼中放出光芒:“純銅箭鏃易得,庫中便有儲備。
雄雞血、赤硝,城中藥鋪、道觀應能湊集。
桃木、棗木需現伐現制,但城南有木場,挑選筆直心材不難。
最難是符文刻畫……需熟知符籙、且能灌注一絲純陽正氣之人執筆。”
郭嘉介面:“此事我來。我可繪製符樣,並請城中幾位修煉純陽功法的道友協助。
他們修為或許不高,但刻畫此等基礎破邪符文,引動材料自身陽剛之氣,足矣。”
墨衡點頭:“若得郭先生與諸位道長主持符文之事,屬下可立調工匠百人。
分工協作,熔鑄、打磨、刻符、淬鍊、制杆、組裝……今夜子時之前,可先得五百支!
明日午時前,至少可得一千五百支!”
“好!”劉昭讚道,“此事由奉孝與你全權負責,所需人手物資,皆予便利。”
“其二,”郭嘉繼續道,“需調集軍中修煉火行、雷法有成之修士。人數不必多,但需精純。
火行修士,可為箭矢附加‘爆炎’、‘灼魂’之效,增強殺傷;雷法修士,其術至剛至陽,專克陰邪,更是鬼兵剋星。
可令其隨軍,專司對付鬼兵及可能出現的漢中妖道。”
劉昭當即下令:“傳令,即刻排查全軍,凡修煉火行、雷法,且已達‘引氣’境以上者,不論官職,即刻至校場集結待命!由奉孝親自甄選。”
命令如疾風般傳出。
沉寂未久的成都,再次被戰爭的緊迫感攫住。
只是這一次,緊張中帶著一種有針對性的高效。
城西軍工將作院內,燈火通明,爐火熊熊。
墨衡嘶啞著嗓子指揮,工匠們分成陣列,熔銅的坩堝冒著青煙,打磨箭鏃的砂輪聲刺耳,伐木的斧斤聲不絕。
郭嘉帶來的三名老道,身穿杏黃法衣,手持硃砂筆,在特製的銅箔上飛快繪製著繁複的符文樣本,隨即由學徒拓印到箭鏃毛坯上。
另有一名面色紅潤、氣息灼熱的中年修士,正將一批批刻好符文的箭鏃浸入混合了雄雞血、赤硝、烈酒的滾燙溶液中,進行淬鍊,空氣中瀰漫著奇異的腥烈氣息。
校場之上,火把林立。
被緊急傳來的數十名修士列隊等候,他們裝束各異,有的身著軍中服飾,有的則是道人打扮,但個個眼神精亮,氣息與尋常士卒迥然不同。
郭嘉緩步走過,靈覺微放,便能感受到他們身上或灼熱、或剛烈的能量波動。
“你,出列。”郭嘉點中一名絡腮鬍的軍侯,此人周身熱氣隱隱,手掌寬大,指節粗糲,“修的是何種火法?”
“回先生,末將修的是家傳《燎原勁》,善附火於兵刃箭矢。”軍侯聲音洪亮。
“可會範圍灼燒之術?”
“這……修為尚淺,三丈之內,可引燃草木,若輔以火油,威力更增。”
“夠了。”郭嘉點頭,又點向一名沉默寡言、身穿褪色道袍的年輕道士,“你呢?”
道士稽首:“貧道雷火道外門弟子,修《掌心雷》殘篇,僅能發於掌指之間,威力有限,且三擊之後,需調息良久。”
“至陽雷霆,便是殘篇,亦是陰邪剋星。”郭嘉道,“你二人,還有你,你……”他連續點出七人,四名火修,三名雷修,“即刻準備,隨主公北上。其餘人等,留守成都,聽候龐軍師調遣。”
被選中的七人面露激動,齊齊應諾。
子時將至。州牧府前,一千二百二十人已集結完畢。
星宿衛全員黑色勁裝,外罩輕便皮甲,揹負勁弩,腰佩雙刃短兵,沉默如鐵。
一千老卒,卸下了沉重的鐵甲,只著鑲鐵皮甲,揹負環首刀或長戟,每人配雙馬,馬鞍旁掛著水囊和乾糧袋。
隊伍中還有數十匹馱馬,馱著連夜趕製出的第一批五百支純陽破邪箭,以及部分火油、硫磺等物。
郭嘉將一份剛剛繪好的、關於陰魂道兵可能弱點及應對要點的簡冊交給劉昭:
“主公,此物或有用處。嘉已飛鴿傳書葭萌關,告知援軍將至及破敵要點,望能稍安嚴老將軍之心。”
龐統與法正送至府門。龐統沉聲道:“主公保重。統在成都,靜候捷音。”法正亦深深一揖:“願主公馬到功成,震懾北疆。”
劉昭翻身上馬,目光掃過眼前這支精悍的部隊,又望向北方深沉夜空。
那裡,三百里外,一座雄關正在血火中飄搖。
“出發!”
一聲令下,馬蹄聲如悶雷驟起。黑色的洪流不再遲疑,衝出成都北門,沿著官道,向著葭萌關方向,刺入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