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已死！爾等——還不速降？！”
甘寧的咆哮如同炸雷滾過戰場，壓過了風聲，壓過了戰馬的悲嘶，在每一個漢中士卒耳中嗡嗡作響。
關牆上瞬間爆發的歡呼，與關下死一般的寂靜，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漢中軍前陣計程車卒們，眼睜睜看著主將的屍身從馬背栽落，濺起塵土。
那杆象徵主帥權威的杏黃令旗，在親兵手中顫抖，終於“啪”一聲折斷，旗面委頓於地。
死寂只維持了短短一息。
“將軍……將軍死了！”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哭喊，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逃啊——！”
崩潰來得迅猛而徹底。
前陣的刀盾手第一個扔掉沉重的盾牌，轉身就跑，撞翻了後排的弓手。
推著攻城器械的輔兵發一聲喊，丟下撞車雲梯，四散奔逃。
中軍尚在茫然，便被潰退的前軍浪潮裹挾，建制瞬間打亂。
督戰隊揮刀砍翻幾個逃兵，但更多潰兵紅著眼湧來，反而將督戰隊衝散、淹沒。
兵敗如山倒。
甘寧拄刀而立，劇烈喘息，周身蒸騰的熾熱氣血緩緩平復，面板上不正常的赤紅褪去，留下搏殺後的疲憊與暢快。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腥甜的血氣在口中化開。
抬頭望去，數萬漢中軍如同被搗碎巢穴的蟻群，漫山遍野向北潰逃，丟下的旌旗、兵器、盔甲鋪了一路。
“呸！”他啐了一口，卻沒有立刻追擊，而是反手撕下一條敵軍旗幟，擦拭著砍山刀上黏稠的血漿。
目光卻銳利如鷹，掃視著潰軍中有無試圖重新集結的小股隊伍。
關牆之上，歡呼聲漸漸轉為急促的調遣與命令。
“快！開啟關門！還能動的，隨我出關追擊！”嚴顏不顧身上包紮的傷口滲血，嘶聲大吼，老邁的身軀因激動而顫抖。
他看得清楚，這是千載難逢的戰機！
一旦讓潰軍退入北部山區，憑藉熟悉地形緩過氣來，或據守沿途城寨，再想擴大戰果就難了。
“嚴老將軍且慢！”法正的聲音及時響起，他快步走到劉昭身側，語速快而清晰。
“主公，張衛授首，敵軍喪膽，正是一舉收復巴北失地之時！然追擊須有章法，潰軍雖亂，若逼之過急，恐困獸猶鬥。
當以精銳為鋒矢，撕開潰軍，直插要害，迫其不能停步整頓，同時分兵搶佔沿途要隘，阻其歸路！”
劉昭按著牆垛，指尖能感受到磚石被雷火灼燒後的餘溫。
他目光掃過關下開始湧出的己方士卒，又望向北方煙塵滾滾的潰逃方向。
法正所言，正是兵法“擊其惰歸”的精髓。
張魯趁劉璋闇弱，侵奪的巴郡北部諸縣——宣漢、漢昌、宕渠等地。
城防本就不固，守軍多為當地徵發的郡兵，如今前線大軍潰敗的訊息傳回，必然人心惶惶。
“興霸！”劉昭轉身，聲音穿透嘈雜。
關下的甘寧聞聲抬頭。
“命你為先鋒，率本部輕騎，即刻出關追擊！”劉昭下令，字字鏗鏘。
“不求斬首多少，務必驅趕潰軍，使其不得喘息，不能收攏！
潰軍逃向何處，你就追向何處，將敗訊與恐慌，給我刻進每一座敵軍尚佔的城池！”
甘寧眼中兇光再起，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主公放心！末將定叫這群喪家之犬，一路哭回南鄭！”
他不再耽擱，翻身上了親兵牽來的戰馬——張衛那匹受驚的戰馬已被控制。一提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還能喘氣的，跟老子追！”甘寧揮刀前指，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的數百錦帆舊部及輕騎轟然應諾。
如同離弦之箭，從剛剛洞開的關門衝出，捲起煙塵，朝著潰軍最密集的方向撲去。
馬蹄聲如悶雷，敲打著大地，也敲在潰逃漢中心頭。
“嚴老將軍。”劉昭看向嚴顏，“你熟悉巴北地理人情，率步卒主力隨後跟進。
潰軍若散入山野，不必深追，首要目標是收復城池，安撫百姓，搶佔關隘，尤其是通往漢中的要道！
沿途若有抵抗……”他頓了頓，“可相機招降，頑抗者，立誅之。”
“末將領命！”嚴顏抱拳，眼中精光閃動。這是將他失去的疆土，親手奪回來的機會！
“孝直。”劉昭最後看向法正，“糧草輜重排程，沿途城寨接收安撫，官吏選用，一應事宜，由你統籌。
傳令後方，加快糧秣轉運。我們每收復一城，糧道便延伸一程，壓力也會增大一分。”
法正肅然拱手：“主公思慮周全。正必竭盡全力，保大軍後路無憂，使新復之地速安。”
軍令既下，葭萌關這臺戰爭機器再次全速運轉。
疲憊卻興奮的昭武軍士卒，在將領呼喝下快速整隊。
關內僅存的戰馬、馱馬全部集中，裝載著必要的箭矢、乾糧和藥品。
傷重者留下守關並救護，輕傷者簡單包紮後依舊隨隊。
甘寧的騎兵如同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輕易撕開了潰軍尾部。
他們沒有糾纏廝殺，只是縱馬賓士，用箭矢射殺那些試圖回頭抵抗或集結的小股敵軍，用馬蹄和刀鋒將潰兵驅趕得更散、更亂。
恐慌如同瘟疫，沿著潰逃的路線向北瘋狂蔓延。
“敗了！全敗了！”
“張將軍死了！快跑啊！”
“昭武軍殺來了！”
哭喊聲、驚叫聲在巴北的山道、河谷間迴盪。潰兵們丟盔棄甲，只求跑得比同伴更快。
沿途小股駐防的漢中軍，本在觀望，見到主力如此慘狀，又見昭武軍鐵騎滾滾而來，哪裡還有戰心？
要麼一鬨而散，要麼乾脆閉了寨門，等大軍過後再做打算。
第一座目標是宣漢城。
此城本是巴郡舊縣，城垣低矮。
守城的軍侯登上城樓，遠遠望見南面煙塵大起，先是零散潰兵哭喊著奔至城下，要求入城。
緊接著便是更多潰兵潮水般湧來，再後面，是如狼似虎、黑壓壓的昭武軍騎影。
“開……開門！快開門！”潰兵在城下瘋狂拍門。
軍侯臉色慘白，手足無措。
開城門？潰兵湧入，昭武軍緊隨其後，城池必失！不開？眼見潰兵越聚越多，已有憤懣者開始撞門……
“軍侯！看！”身邊親兵顫聲指向更遠處。
只見昭武軍騎兵陣前，一騎格外醒目，馬上將領手提一顆人頭，用長竿挑起——雖然距離尚遠看不清面目，但那熟悉的盔纓和殘破的杏黃戰袍……
“是張將軍……真的是張將軍……”軍侯雙腿一軟，幾乎癱倒。主將首級都被梟了，這仗還怎麼打？
此時，甘寧策馬直至一箭之地外，揚聲大喝，聲震城樓：“城內守軍聽著！張衛首級在此！我軍大軍頃刻便至！
速開城門歸降，可保性命家小！若敢頑抗，破城之日，雞犬不留！”
話音落下，他將長竿重重插在地上。那顆頭顱在風中搖晃。
城頭守軍一片死寂，隨即騷動起來。
軍侯面如死灰，看看城下越聚越多、已然絕望的潰兵，看看遠處迅速逼近的昭武軍步卒大隊煙塵，又看看那杆恐怖的長竿……
“降……我們降了！”他終於嘶聲喊道，聲音帶著哭腔，“開城門！快開城門！”
宣漢城，城門緩緩開啟。潰兵與守軍混雜，丟下兵器，跪伏於道旁。
甘寧留下少量騎兵監視，大隊毫不停留，繼續向北席捲。
他要的就是這種速度，這種摧枯拉朽的氣勢，讓恐慌跑在軍隊前面。
接下來是漢昌、宕渠……訊息傳得比馬還快。
往往甘寧的先鋒騎兵還未到，城中守軍已聽聞張衛陣亡、宣漢失守的訊息，再無戰意。
有的縣令、軍侯試圖抵抗，立刻被城中惶惶計程車卒、甚至是恐懼戰火波及的本地大姓聯手製住，獻城投降。
偶有據守險要營寨的小股敵軍，在甘寧迅猛打擊下也迅速瓦解。
收復失地的速度，快得連劉昭都略有意外。
僅僅七日，巴郡北部被張魯侵佔的諸縣要地，竟已大半易幟。
昭武軍的兵鋒，幾乎未遇像樣抵抗，便已直抵漢中盆地與巴山山脈交界處的咽喉——陽平關前。
陽平關，扼守金牛道北端，山勢險峻，關城雄偉，遠非巴北那些小城可比。
此關之後，便是相對平坦的漢中盆地，再無如此天險。可以說，陽平關是漢中真正的南大門。
當劉昭與嚴顏率領主力抵達關南十里時，甘寧的先鋒騎兵已在關前巡弋。
關城之上，“張”字大旗依舊飄揚，但旗色似乎也帶著幾分惶然。
關牆垛口後，人影綽綽，防守顯然已經加強。
“主公，陽平關守將是張魯族弟張愧，麾下約有五千兵馬，多是漢中老卒，關城堅固，糧草充足。”
嚴顏指著前方巍峨的關牆，面色凝重，“我軍連戰疲憊，糧道漸長，強攻恐難速下，傷亡必重。”
劉昭駐馬遠眺。
陽平關依山傍水，地勢險要，確有一夫當關之威。
己方連勝之下，士氣雖旺，但連續征戰行軍，士卒體力已近極限，攜行的攻城器械也嚴重不足。
更重要的是，正如法正所慮，隨著戰線急速北推，後勤壓力陡然增大。
從葭萌關轉運糧草至此，山路漫長，民夫損耗極大。
“張魯得知其弟死訊、巴北盡失，必不甘心。”法正策馬靠近，低聲道，“漢中主力未損，南鄭尚有大兵。
我軍若頓兵堅關之下，日久生變。張魯可能調集援軍，甚至……求助外力。”
“外力？”劉昭目光一閃。
“北面關中，馬騰、韓遂雖與張魯有隙，但未必樂見主公全取漢中，勢力直抵秦嶺。
東面荊州劉表，坐觀成敗久矣。”法正聲音平穩，卻點出潛在危機，“拖延越久，變數越多。”
劉昭沉默片刻，目光掃過身後雖疲憊卻眼神熾熱的將士，又看向眼前雄關。
“不強攻。”他緩緩道，“但也不能退。孝直，你方才說，張魯可能調援軍？”
“是。陽平關若失，漢中門戶洞開。張魯必救。”
“那就在此等他。”劉昭嘴角勾起一絲冷硬的弧度，“傳令，關前紮營，深溝高壘，做出長期圍困之勢。
同時，放出風聲，我軍糧草充足，後續援兵不日即至，誓要打破此關，直取南鄭。”
嚴顏疑惑：“主公，這是……圍點打援？”
“不全是。”劉昭搖頭，“我要讓張魯知道，他的南大門，已經被我釘死了。
更要讓天下人知道，巴蜀之軍，不僅能守關，更能出關攻城略地！
陽平關對峙之勢成，則巴北新復諸縣，可獲喘息之機，從容消化。
我軍亦可藉此休整，鞏固糧道。”
他看向嚴顏，語氣鄭重：“嚴老將軍，巴北新復，人心未附，地理緊要。
我欲請你總督巴北諸縣軍政，安撫百姓，整訓郡兵，確保我軍後路穩固，糧秣轉運通暢。你可能勝任？”
嚴顏身軀一震，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總督故土軍政，這是何等的信任與重託！他猛地抱拳，單膝跪地，甲葉鏗然：
“末將必鞠躬盡瘁，鎮守北疆，為主公，為巴蜀百姓，守好家門！人在，地在！”
“好！”劉昭下馬，扶起嚴顏，“有老將軍在，我無後顧之憂。”
他再次望向陽平關，“我便在此，與張魯好好‘對峙’一番。
看他漢中，有多少糧草，有多少兵馬，能與我相持多久！”
命令傳下，昭武軍開始大張旗鼓地在陽平關前紮營立寨，做出長期圍困的姿態。
關城上的守軍明顯緊張起來，號角聲不時響起，調動頻繁。
而在更北方的南鄭，“師君”府中，張魯手握那道從破碎玉佩中傳回的、最後帶著張衛一絲精魂氣息的漆黑幽光，面容扭曲，慘白如紙。
下方，閻圃、楊松等文武眾僚噤若寒蟬。
“劉昭……甘寧……”張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眼中是無盡的怨毒與一絲驚惶。巴北盡失，陽平關被圍，南鄭震動。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閻圃身上，聲音嘶啞：“立刻修書！一封送往關中，給馬騰！一封……送往荊州，給劉景升！”
廳中一片死寂，唯有張魯粗重的喘息聲。
向昔日的對手、遙遠的諸侯求援，這意味著甚麼，每個人都清楚。
漢中，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陽平關前，戰雲並未因對峙而消散，反而更加濃重，緩緩向著更廣闊的天地瀰漫開去。
巴蜀之劍，已出鞘抵喉，天下諸侯的目光，開始投向這片險峻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