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巫部的祖祠內,空氣凝滯如山。
那方殘破的暗紅石碑靜靜矗立,其上扭曲的符文彷彿瀕死的兇獸,散發著令人魂魄戰慄的餘威。
郭嘉面色蒼白,以袖掩面,連連後退數步,幾乎不敢直視。
管亥與甘寧亦是氣血翻騰,本能地握緊了兵刃,如臨大敵。
這石碑散逸的些許煞氣,竟比千軍萬馬的衝鋒更具壓迫感。
唯有劉昭,眸中深邃,非但無懼,反而流露出見獵心喜的光芒。
他揮手示意兀骨大祭司及郭嘉等人退至殿外,隻身立於石碑之前。
“爾等在外守護,未有吾令,不得入內。”
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兀骨連忙躬身應諾,帶著滿心敬畏,與郭嘉幾人退出祖祠,將那沉重的石門緩緩合上。
祠內光線愈發昏暗,只剩下石碑上那些暗紅紋路,彷彿在微弱地呼吸,閃爍著不祥的光。
寂靜籠罩。
劉昭並未立刻動作,只是靜靜站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寸寸刮過石碑上每一道裂紋,每一個殘缺的符文。
在他眼中,這並非死物,而是一幅被暴力撕碎、沾染了萬古血汙的毀滅畫卷。
以他準聖巔峰的眼界與截教陣道總綱的底蘊,迅速辨識出,這塊殘碑記載的,並非完整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陣。
而是其中偏向陰寒、肅殺、掌控雨冰與死亡之力的——玄冥祖巫一脈的陣紋!
“竟是玄冥之道……”他心中低語。
玄冥,乃冬神、雨師,其力至陰至寒,煞氣中帶著凍結靈魂、剝奪生機的恐怖特性。
眼前這塊殘碑,記錄的正是玄冥煞陣的部分核心,可惜殘缺太甚,如同斷臂殘肢,失去了運轉的樞紐。
但骨架猶在,那一絲源自混沌、冰封萬物的“意”,未曾徹底消散。
良久,劉昭緩緩閉上雙目。
識海之內,混沌色的記憶碎片沉浮,那是超越此界維度、源自洪荒本初的見識。
無數陣法至理、尤其是關於水、冰、死亡、煞氣運轉的法則如寒潮湧動,推演、組合、生滅。
突然,他動了。
並未使用任何硃砂玉筆,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點混沌色光華凝聚,並非法力,而是高度凝練的神念與道境顯化。
他對著虛空,對著那殘破石碑的方向,開始勾勒。
第一筆落下!
“嗡——”
祖祠內無形的煞氣彷彿被投入巨石的死水,驟然沸騰!
空氣中響起萬千冰稜碎裂的幻聽,冰冷刺骨的殺伐意志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劉昭的心神。
那感覺,好似孤身墜入永凍深淵,意識都要被凍結。
劉昭身形巋然不動,靈臺深處,一點清明道心如同不滅薪火,任你寒潮滔天,我自溫暖如初。
任憑那玄冥煞氣如何侵蝕,如何試圖凍結他的思維,都如同冰雪投入熔爐,瞬間消融。
他面色如常,唯有眼神更加專注,指尖那混沌色的光華穩定如初,繼續在虛空中划動。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玄奧莫測的韻律。
每一次落指,並非簡單地連線斷裂的符文,而是在理解其本源“玄冥真意”的基礎上,以自身無上陣道修為進行推演、補全。
殘缺的、代表“絕對零度”與“死亡凋零”的符文在他指尖下煥發新生。
斷裂的、引導至陰煞氣的能量回路被更高效、更契合此界天地法則的結構重新接續。
這不是修復,這是再造!
是以絕巔的智慧,為這具古老的玄冥陣法骨架,注入新的生機!
一個個複雜到極致、散發著幽藍寒光的符文在虛空中亮起,由混沌色光華構成,與石碑上殘存的暗紅紋路交相輝映。
漸漸地,一幅更加完整、更加森然、雖遠不及玄冥祖巫親布,卻已然自成體系的幽藍陣圖虛影,在石碑上方緩緩凝聚、旋轉。
陣圖之中,隱約有黑色雪花飄落,有虛幻的骨矛凝聚,散發出凍結氣血、湮滅魂光的恐怖氣息。
隨著補全的部分越來越多,陣圖虛影愈發凝實,散發出的寒意也愈發酷烈。
祖祠內溫度驟降,牆壁、地面開始凝結出厚厚的白霜,空氣彷彿都要被凍裂。
石碑本身更是嗡鳴不止,原本暗紅的光芒逐漸被一種深邃的幽藍所取代,彷彿沉眠的冰霜古神正在緩緩睜眼。
就在劉昭補全到某個關鍵節點,將一處核心的、象徵著“永寂冰封”的符文以巧奪天工的方式重新構架完成的剎那。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龐大意志,彷彿沉睡了億萬載,冰冷、死寂、帶著終結萬物的漠然,自無盡遙遠的冥冥之中,跨越了時空阻隔,轟然降臨!
這意志是屬於某種執掌寒冬與死亡的古老存在的一絲微末氣息!
它被這補全玄冥陣圖的行為所引動,產生了微不足道的一絲共鳴!
谷內,所有巫族之人,在這一刻如墜冰窖,血脈深處傳來既敬畏又恐懼的戰慄。
他們彷彿看到了無邊無際的黑色暴風雪,看到了萬物在極寒中凋零衰亡的景象。
兀骨大祭司渾身顫抖,望著祖祠方向,喃喃道:“玄冥……是玄冥祖巫的氣息……”
山谷之外,郭嘉、管亥、甘寧等人駭然抬頭,只見黑水河谷上空,天色驟暗,並非烏雲,而是一種詭異的深藍!
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光線的幽藍煞氣沖天而起,所過之處,水汽瞬間凝結成冰晶簌簌落下。
山谷周圍的植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厚厚的冰凌,彷彿瞬間從南國盛夏跳到了北地嚴冬!
林中萬獸蟄伏,哀鳴聲都被凍住,天地間一片死寂的酷寒。
祖祠內,劉昭首當其衝。
那絲玄冥意志的共鳴雖是無心,卻如同極地寒風,直接吹拂在他的道心之上。
補全陣圖的行為,在這一刻彷彿成了某種儀軌,引動了銘刻在天地法則深處的、屬於玄冥的印記。
壓力倍增!
周身虛空彷彿化作了萬年玄冰,要將他徹底封凍。
腦海中幻象叢生,時而見巨蟒般的祖巫操控漫天冰雪,時而見無邊血海被瞬間冰封,生機絕滅。
玄冥煞氣更是如同找到了源頭,瘋狂湧向他的心神,試圖將這膽敢窺探、補全死亡之陣的“生靈”徹底凍結、同化。
劉昭悶哼一聲,眉宇間瞬間凝結了一層寒霜,但眼神卻愈發明亮,甚至帶著一絲掌控絕對的冷靜。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主動引導這絲共鳴的意志,將其化作最後的刻刀,點向那陣圖虛影最核心的、象徵著“絕對死域”的符文節點!
“凝!”
一聲道音輕叱,如同冰河開裂,清脆而凜冽。
混沌色的光華與那絲古老意志的餘韻完美融合,徹底點亮了最後一筆!
虛空中的幽藍陣圖虛影驟然收縮,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印入那殘破的石碑之中。
“咔嚓……咔……”
石碑上,那些新被劉昭以神念“補全”的幽藍紋路,竟由虛化實,如同冰晶生長般,烙印在了石碑表面!
雖然依舊能看出新舊痕跡,但其整體已然連貫,構成了一幅完整的、散發著滔天寒意與死亡波動的全新陣圖!
光芒內斂,異象消散。
祖祠內恢復了平靜,只有那方石碑,依舊矗立,但氣息已然不同。
不再是死寂的兇戾,而是一種內蘊的、彷彿能冰封靈魂的森然。
祠內的寒氣久久不散,地面霜華依舊。
劉昭緩緩收回手指,輕輕吐出一口氣,氣息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練。
駕馭玄冥煞氣,引動其本源意志共鳴,即便對他而言,也需全神貫注。但他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成了。
此陣,雖不及玄冥祖巫親布之陣,但其匯聚至陰煞氣、演化玄冥真水、冰封千里、剝奪生機之威,在此界,已堪稱絕世兇陣!
尤其適合黑水巫部這等氣血陽剛、需陰陽調和的部族作為護山根基。
片刻調息,驅散周身寒意,劉昭拂袖開啟祖祠石門。
門外,以兀骨大祭司為首,所有巫族族人依舊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見他出來,更是將頭顱深深埋下,敬畏如神。
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玄冥氣息,讓他們血脈賁張,又感到發自靈魂的顫慄。
“起來吧。”劉昭淡然道,“玄冥煞陣已初步補全,雖遠遜祖巫親臨,但引動玄冥真意,冰封來犯之敵,足矣。”
兀骨激動得難以自持,在族人攙扶下起身,聲音因寒冷和激動而顫抖:
“尊駕……真乃神人也!竟能引動玄冥祖巫意志……此恩此德,黑水巫部永世不忘!”
劉昭目光掃過那些激動、狂熱、帶著無比信賴的面孔。
“兀骨。”
“老朽在!”
“此玄冥煞陣,便賜予爾族,作為立身之基。
吾會將佈陣之法、運轉要訣,以及如何引動爾等巫族氣血與之共鳴,化陽剛為陰煞助力的法門,盡數傳授於你與族中精銳。”
兀骨及身後一眾長老、勇士聞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此契合他們血脈本源的神陣,竟輕易賜下?
“尊駕……這……這太珍貴了!”兀骨聲音哽咽。
“力量,需用在恰當之處。”劉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守護該守護的,征伐該征伐的。
此陣,既是爾等之盾,亦將是吾手中之利刃。
望爾等善用之,莫負玄冥兇名,亦莫負吾之期望。”
“誓死效忠尊駕!黑水巫部,願為前驅,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山呼海嘯般的誓言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堅定、狂熱。
接下來的幾日,劉昭暫留黑水山谷。
他將簡化、改良後的“玄冥冰煞陣”悉心傳授給兀骨及選出的十餘名資質上佳、尤其對水、冰元素感應敏銳的巫族戰士。
他們身負巫族血脈,與此陣的陰煞寒氣天然親和,學習起來事半功倍。
雖然距離完全掌握、自如運轉還需漫長歲月演練,但初步佈設、激發陣法威能,已非難事。
同時,劉昭也令郭嘉與兀骨詳細溝通,將黑水巫部正式納入麾下體系,明確了彼此的責任與義務。
一支擁有上古傳承、悍勇善戰,且即將擁有玄冥兇陣守護的部族加入,使得劉昭在交州的力量陡然雄厚了數倍,更是彌補了軍中缺乏大型範圍殺傷與控制手段的短板。
離開之日,黑水巫部舉族相送,直至谷口。
兀骨手持那方已然不同的石碑拓印,老眼含淚,躬身道:“尊駕放心,黑水巫部必不負所托!待尊駕召喚之日,我族兒郎,定持戈相隨!”
劉昭頷首,翻身上馬。
身後,是士氣愈發高昂的大軍,以及一支新收服的、潛力無窮的力量。
他回首望了一眼那氣象已然不同、隱隱籠罩著一層無形寒意的黑水山谷,目光彷彿穿透虛空。
再次感受到交州大地深處那沉睡的古老意志,以及可能潛藏各處的域外魔氣。
棋盤之上,又落下重要一子。
玄冥之刃,已然鑄就。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手中的力量,正一點點積蓄,屬性也愈發多樣。
這交州風雲,已因他的到來,悄然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