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如古松磐石,靜立人群邊緣。天眼灼灼,鎖定那月白儒衫的書生。
書生腦後,那一圈看似慈悲祥和、內裡卻纏繞著詭異執念與惑亂之意的佛光,如同黑暗中搖曳的鬼火,昭示著其絕非善類。
書生依舊在與廟中執事低聲交談,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彷彿真是個因詩作引發誤會、急於澄清的迂腐讀書人。
那份偽裝,深入骨髓,幾乎騙過了在場所有凡俗,甚至讓那修為淺薄的執事道人神色也緩和了幾分。
清源道心冰冷,殺意如潮水在胸中湧動,又被強行壓下。
他在等,等這書生圖窮匕見的一刻。師兄所言“劫氣發於微末”,此獠便是那微末之始!其目標為何?
與這聖母廟有何干系?與那冥冥中關乎楊家的運數又有何牽連?無數念頭在清源腦中盤旋,目光卻銳利如刀,不曾有絲毫偏移。
為更清晰地觀察書生與這廟宇氣機的互動,清源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書生肩頭,投向廟門之內,那香火最為鼎盛、神威最為浩瀚的正殿方向。
殿內光線略顯幽深,與外界的明亮形成對比,更顯莊嚴肅穆。
氤氳的香火煙氣如薄紗般繚繞,模糊了殿內景象,唯有那供奉於中央主位的神像,在常年不息的香火願力滋養下,通體流轉著溫潤而磅礴的靈光,即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那份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威。
起初,清源的目光只是例行掃過,心神仍大半繫於書生身上。
神像面容在煙霧中若隱若現,寶相莊嚴,慈悲中帶著神只的疏離。
然而,就在那繚繞的煙氣被殿外微風吹拂,短暫散開的一剎那,更多的細節清晰地映入清源眼簾。
那神像的眉眼輪廓,那鼻樑的弧度,那唇瓣微抿的熟悉姿態……
轟!!!
如同九霄神雷直劈靈臺!萬載輪迴沉澱的心境,大羅金仙穩固的道心,在這一刻,脆如琉璃,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洪流衝得支離破碎!
時間彷彿凝固。
周遭香客的竊竊私語,山風的嗚咽,甚至那書生故作清朗的辯解聲,全都瞬間遠去,化為一片死寂的空白。
清源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渾身血液似乎在這一刻逆流衝上頭頂!
那神像……那被無數信眾頂禮膜拜的華山聖母神像,那張莊嚴慈悲的面容……分明就是他魂牽夢縈、擔憂了萬載、記憶中永遠定格在稚嫩年華的三妹——楊嬋!
怎麼可能?!怎麼會?!
灌江口老宅中,那個眼巴巴跟在他身後,用軟糯嗓音喊著“大哥”,需要他這長兄庇護、疼愛的幼妹……怎麼會成了這華山之巔,受萬民香火供奉的神只?!
這萬載歲月,在他於異界輪迴搏殺時,三妹究竟經歷了甚麼?她為何會在此地?
二弟楊戩又在何處?無數疑問、震驚、心痛,如同狂潮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然而,這撕心裂肺的震驚與痛楚,僅僅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的情緒,都被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酷烈的怒火所取代!滔天的怒火!
他的目光猛地轉回,死死釘在那個依舊在粉壁前故作姿態的書生身上!
題詩……那看似帶著文人憐惜,實則隱含逾越與揣度的詩句……“深宮清冷無人問,空負韶華歲月蹉”……
這混賬,這腦後縈繞著詭異、汙穢佛光的賊子,他竟敢!
竟敢以這等輕慢之詞,褻瀆他清源道人(楊蛟)的親妹,褻瀆這華山聖母楊嬋!
萬載離別之苦,對弟妹安危的灼心憂慮,此刻盡數化為焚盡九天的殺意!
甚麼暗中觀察,甚麼等待圖窮匕見,統統被這無法忍受的怒火燒成了灰燼!
任何敢於算計、褻瀆他家人者,死!!!
“孽障!安敢如此!!”
一聲怒喝,如同太古神山崩裂,炸響在華山之巔!
聲音中蘊含的磅礴法力與無盡殺意,瞬間衝散了漫天香火願力,震得整個白玉平臺嗡嗡作響,殿宇瓦片簌簌抖動!
圍觀眾人只覺耳膜欲裂,頭腦昏沉,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對天災般的極致恐懼攥住了心臟!
離得近的幾個香客,更是直接被這音浪中蘊含的威壓震得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那書生臉上的從容與懇切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措手不及的驚駭。
他猛地轉頭,望向殺機來源。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注意到那個一直靜立角落、氣息近乎與山石融為一體的青袍道人。
而這一眼,讓他魂飛魄散!
清源再無絲毫遮掩,大羅金仙巔峰的恐怖氣息如同沉寂萬古的火山,轟然爆發!
周身仙光璀璨奪目,映照得周遭空間都扭曲變形,浩瀚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平臺上所有凡人,包括那幾個執事道人,在這股威壓下連站立都無法做到,如同被狂風颳過的稻草般倒伏在地,瑟瑟發抖,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生不出。
書生腦後的那圈佛光,在這純粹而狂暴的殺伐氣勢衝擊下,劇烈地波動起來,那層慈悲祥和的外殼瞬間變得明滅不定,隱隱顯露出內裡那扭曲執念的猙獰本色。
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想施展甚麼隱藏的手段。
但,晚了!
清源一步踏出,腳下白玉石板寸寸龜裂,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書生面前。
沒有施展任何花哨的神通法術,僅僅是簡簡單單,探出一隻手掌。
這隻手掌,肌膚瑩潤,卻彷彿承載著天地之重!
掌心之中,氤氳紫氣繚繞,隱約可見無數細密古老的符文生滅,那是九轉玄功運轉到極致的體現,蘊含著崩滅星辰、重定地火水風的無上偉力!
掌風所過之處,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被撕裂開一道道細微的黑色裂痕。
書生眼中充滿了絕望與難以置信,他周身那點微末的、用於偽裝和自保的佛門法力,在這隻手掌面前,渺小得如同螢火之於皓月,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不——!”一聲短促淒厲的尖叫剛剛出口。
“嘭!!!”
沉悶如擊敗革的聲響,在死寂的山巔顯得格外刺耳。
清源的手掌,輕飄飄地印在了書生的胸膛之上。
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景象。
書生的肉身,在那蘊含九轉玄功的無匹力道衝擊下,如同被投入烈陽的冰雪,從接觸點開始,寸寸瓦解,崩滅,化作最細微的齏粉,連一滴血、一塊碎骨都未曾留下!
唯有那件月白儒衫,在原地徒勞地飄蕩了一下,也隨之化為飛灰,消散於無形。
一掌之下,形神俱……不!
就在書生肉身徹底崩滅的剎那,一點微弱卻凝聚著其核心本源、纏繞著那詭異佛光的光點——正是其神魂,驚恐萬狀地就要遁入虛空,逃之夭夭。
“哼!還想走?”
清源目光冰寒,另一隻手早已蓄勢待發,五指微張,對著那欲逃的神魂遙遙一抓!
一股無形的禁錮之力瞬間籠罩四方,彷彿將那片空間化作了鐵板一塊。
書生那微弱的神魂光點,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牆壁,發出一聲淒厲的精神尖嘯,便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強行扯回。
最終落入清源掌心,被一團凝練到極致的紫金色仙元牢牢封印,掙扎不得。
從怒喝出手,到肉身崩滅,神魂被擒,一切皆在電光火石之間完成。
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
待到那恐怖掌風餘波散去,平臺上只留下一個清晰的掌印凹坑,以及依舊傲立當場、周身殺意未斂、仙光沖霄的清源道人。
肅殺之氣,如同嚴冬驟然降臨,籠罩了整個華山之巔。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聖母廟前,此刻死寂一片,唯有山風呼嘯,捲動著瀰漫未散的殺伐氣息與粉塵。
清源看也未看那些嚇破膽的凡俗香客,他低頭,凝視著掌心那團被禁錮、微微顫動、散發著令他厭惡氣息的神魂光球,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冰冷與酷烈。
“不管你背後是誰,有何圖謀,敢動我楊家之人,便是自尋死路!”
他緩緩抬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正殿,望向那尊與他三妹面容一般無二的神像,萬載相思、刻骨擔憂、以及手刃褻瀆者的暴怒之後,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情愫在眼底翻湧。
三妹……你,真的在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