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地金光斂去,身形凝實。清源道人已立於華山險峻山道之上。
身後,東海的水汽與浩瀚彷彿只是一場短暫的夢境。
眼前,則是洪荒南瞻部洲獨有的、沉澱了萬古滄桑的厚重氣息。
華山如嶙峋巨劍,刺破雲靄,冰冷的巖壁承載著歲月,倔強的古松紮根於石縫,吞吐著遠比蒼梧大世界更為精純濃郁的先天靈機。
雲霧在山腰纏繞,似有靈性,拱衛著峰頂那片流淌著金色輝光的殿宇——華山聖母廟。
香火願力匯聚如華蓋,即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那份祥和與莊嚴。
然而,清源道心深處,卻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冰冷。
師兄鍾素安的警示言猶在耳:“華山之上,有劫氣凝聚,關乎你楊家血脈之運數。”
灌江口家宅的溫暖記憶,弟妹稚嫩的面容,與這“劫氣”二字交織,化作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他必須親眼來看,親手來查。
清源收斂了周身絕大部分仙光,僅如尋常道門修士,沿著古老石階拾級而上。
目光平靜掃過沿途碑刻、古松、虔誠叩首的信眾,神念卻已如無形的水銀,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細緻地感知著山間每一縷異常的氣機流動。
他在尋找,尋找任何可能與記憶中那兩個需要庇護的孩童,與“楊家劫數”相關的線索。
越近峰頂,香火氣愈濃。
信眾摩肩接踵,祈求聲不絕於耳,皆是對那位華山聖母的感恩與敬畏。
這份鼎盛的香火,彰顯著此地神靈的威望與慈悲。
行至廟前白玉平臺,人群卻在一處略顯騷動。
不少人圍攏在廟門一側的雪白粉壁前,低聲議論著。
清源目光越過人群縫隙,看到了那個引發騷動的源頭——一個身著半舊月白儒衫的年輕書生。
書生正背對眾人,伏案於壁前(想必是搬來了臨時桌案),手持一管狼毫,在一方青石硯臺中飽蘸濃墨。
他身形單薄,肩背甚至有些瘦弱,看上去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寒門學子。
周圍散落著幾卷書簡和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囊,透著清貧與固執。
此刻,他正於那潔淨的粉壁上揮毫書寫。
字跡算不上頂尖,卻也工整清秀,帶著讀書人特有的筆鋒。
有識字的香客低聲念出壁上詩句:“……仙姿縹緲隱華嶽,玉容寂寞鎖清秋。空山冷殿無人至,唯見白雲空自流……”
詩句本身,並無露骨的褻瀆之詞,甚至帶著一絲文人式的悲憫與遐想,將高高在上的神靈,描繪成了幽居深山、無人問津的寂寞仙子。
但這等將神擬人化、帶入凡俗情感的揣度,在這莊嚴肅穆的聖母廟前,便顯得格外刺眼,缺乏應有的敬畏。
“這書生,好生孟浪!”
“聖母娘娘庇佑一方,香火鼎盛,何來寂寞之說?”
“快停筆吧,年輕人,莫要觸怒神靈。”
議論聲中帶著規勸與不滿。
幾名廟中執事道人快步趕來,面色嚴肅,欲要制止。
書生聞聲,緩緩停下筆,轉過身。
他面容清瘦,膚色略顯蒼白,眉眼間帶著讀書人常見的執拗,甚至有些不通世故的迂腐氣。
面對眾人指責,他並無驚慌,反而拱手一禮,語氣誠懇卻堅定:
“諸位長者,晚生絕無褻瀆聖母之心。
晚生遊學途經寶山,感其靈秀,仰聖母慈悲盛名,心有所感,故而賦詩一首,聊表心中敬慕。
若言辭有失,亦是晚生才疏學淺,未能盡述聖母功德於萬一,還望諸位海涵。
詩以言志,文出肺腑,若因懼人言而毀之,非讀書人所為。”
他言辭懇切,將自己擺在了一個“心懷敬慕卻才學有限”的謙卑位置,引經據典,反倒讓一些準備斥責他的人一時語塞。
為首的執事道人見他態度不似作偽,沉吟片刻,道:“聖母廟前,非同尋常之地,需存敬畏。
你這詩……意境確有偏差,不合時宜。還是速速擦拭乾淨為好。”
書生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與堅持,微微欠身:“道長教誨,晚生銘記。
只是墨跡未乾,立時擦拭,反顯心虛,玷汙了晚生一片赤誠。
不若暫且留此,容晚生入廟,向聖母娘娘虔誠叩拜,陳述心跡。
若娘娘果真不喜,晚生自當親手清理,並向娘娘泥首謝罪。”
他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顯得對聖母意願格外尊重。
執事道人見其言辭鑿鑿,神態不似奸邪,圍觀者雖有不悅,卻也未到群情激憤的地步,便勉強點了點頭:
“也罷,你需謹記言行,叩拜之後,速做決斷。”
風波看似暫時平息,人群漸漸散去大半,只餘三兩個好奇者還在旁觀。
清源收回了目光。
這等凡俗書生因文采理念引發的細微不敬,在他歷經萬載輪迴、看慣蒼梧界生死殺伐的道心面前,不過是微塵般的小事,引不起半分波瀾。
兄長的警告才是重中之重,探查華山劫氣,尋找弟妹可能存在的危機,才是當務之急。他的神念再次細緻地掃向廟宇深處,掃過山崖幽谷。
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將徹底從這書生身上移開的剎那,道心深處無端一悸!
一種源於無數次險死還生、於血火中磨礪出的超凡靈覺,發出了無聲的警報。
“不對……”清源心中凜然。
這書生出現的時間、地點,其行為所帶來的那種看似合理卻又隱隱透著“刻意”的協調感,與周遭渾然天成的虔誠願力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這種不協調,並非源於詩句內容,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氣機上的微妙異常!
心念電轉,清源雙眸深處,一抹純粹到極致、尊貴到極致的金色神光無聲無息地燃起。
並非驚天動地的神通爆發,只是將那一雙得天地造化、能洞穿虛妄的天眼通,運轉到了極致。
眼前世界,瞬間褪去了凡俗的表象。
香火願力化作氤氳的金色雲霧,虔誠禱告化為點點純白輝光,山石草木流轉著自身靈韻。
而在清源的天眼視界中,那書生的“真實”終於顯露!
書生周身,確實籠罩著一層極其純粹、極其自然的清白文氣,這層偽裝完美無瑕。
甚至比許多真正的寒門學子還要逼真,任誰來看,都只會認為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心懷些許不合時宜理想的普通讀書人。
但在清源的天眼之下,這層完美偽裝的核心,於那書生的腦後,赫然縈繞著一圈極其微弱、若有若無、幾乎與周遭願力融為一體的奇異光暈!
那光暈,初看之下,竟呈現出佛門特有的圓融、慈悲、光明的色澤,似有若無的禪唱梵音在其最核心處微微迴盪,充滿了祥和與寧靜之意。
這表象,幾乎與西方極樂世界那些真正高僧大德腦後顯現的清淨佛光一般無二!
然而,清源目光如炬,道心澄澈,凝神細觀之下,立刻發現了那佛光深處的詭異之處!
那圓融慈悲的金光之下,並非佛門正法應有的空明寂滅、智慧解脫之本意,反而在最核心的細微處,纏繞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扭曲執念!
這執念帶著一種強烈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固著”之力,如同無形的枷鎖,緊緊纏繞著某種既定的目標。
使得那看似祥和的佛光,失去了真正佛光那種隨緣度化、來去自如的灑脫超然,反而透著一股子精心算計、不容更改的“釘死”之感。
更深處,似乎還潛藏著一縷極其隱晦的、與佛門清淨教義截然相反的“惑亂”之意,它並非張揚的淫邪,卻能在不知不覺中動搖心志,混淆感知。
這股意念被那層完美的慈悲外殼包裹得嚴嚴實實,深藏不露,若非清源天眼玄妙非凡,修為已至大羅金仙巔峰,靈覺敏銳遠超同儕,絕難發現這潛藏在神聖表象下的詭異核心!
這絕非偶然!這是某種極高明的偽裝,或者說,是修行了某種極其詭異、深諳隱藏之道的邪異法門!這書生,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
其題詩之舉,也絕非單純的文人遣興或不通世故!背後定然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清源瞬間息了離開的念頭,周身氣機收斂得更為徹底,如同化作山崖邊一塊歷經風雨的古石,靜靜佇立在人群邊緣陰影之下。
天眼鎖定了書生,不放過其任何一絲細微的動作、氣息流轉,以及其與聖母廟本身磅礴神力之間可能存在的任何互動。
他倒要看看,這個腦後縈繞著詭異佛光、偽裝得近乎完美的書生,究竟要在華山聖母廟前,演出怎樣一場戲碼。
這詭異的佛光,這與佛門正宗迥異的核心,是否就是師兄所言“劫氣”的顯現?是否真與他那尚在稚齡、需要他這長兄庇護的弟妹有關?
殺意,冰涼的殺意,開始在清源道心深處凝聚。袖中的紫雷戟,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悸動。
華山之巔,風似乎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