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暴雨如注。
新畫面影業會議室裡,兩人的對峙仍在繼續。
沒有檔案,沒有合同,只有兩個人,和滿地狼藉。
“你不能走,”張維平的聲音嘶啞,眼睛血紅,“《英雄》和《十面埋伏》的後續分成還沒結清,你欠公司的錢……”
“我欠你錢?”張一謀突然打斷他,仰頭髮出一聲刺耳的大笑,“我應得的導演片酬還沒給,你竟然說我欠你錢?”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張一謀突然逼近兩步,“張維平,你他媽鑽錢眼兒裡了吧?”
“《英雄》票房2.5億,製作成本2.5億,你說沒賺錢。《十面埋伏》票房2.6億,製作成本又是2.6億,你還說沒賺錢。的確,票房上看確實沒賺,還虧著呢?可你賣到海外版權的錢呢?國內音像製品版權的錢呢?收的那上億的廣告費和贊助費呢?都進誰的兜了?被狗吃了?”
“張維平,十年了,我給你拍的哪部電影賺過錢?無一例外,全部虧損,最多里外打平,我一問,你就推說‘還在回收’、‘還在要賬’。我的分成呢?我的片酬呢?我的血汗錢呢?”
“那是財務問題……”張維平的氣勢一下子弱了半分,囁嚅道,“你知道的,米拉麥克斯的那個死胖子,是他坑我的錢……”
“哼!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那些下三濫的套路,我清楚得很!”
“張一謀,我把你當兄弟!”張維平突然吼道,“十年!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拍電影!供你追求藝術,沒有我,你早就回陝西老家種地了!”
“沒有我,你有那部《有話好好說》?1997年,賠了我一千多萬,那可是97年啊!”
“別和我哭慘,賠沒賠你我心裡都清楚,數字遊戲而已,只是沒賺到你的心裡價位而已,忽悠誰呢?當我傻的嗎?”
“就算賠了,那後面的《英雄》呢?《十面埋伏》呢?”
兩人對視,空氣中彷彿有火花在迸濺。
張維平不知道老謀子到底知道多少秘密?他的心裡也在打鼓。
“好,”張維平微眯的雙眼中閃過一絲狠辣,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就算是我爆的,怎麼樣?你現在能怎麼辦?去告我?你告我甚麼?告我給你辦準生證?告我給你買房子?還是告我給你養女人、養孩子?”
張一謀一下子愣住了,囁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去告啊,”張維平逼近一步,“你去報警,說‘警察同志,張維平洩露了我未婚生子和超生的秘密’。你看警察理不理你?你去法院,說‘法官大人,張維平把我超生的證據貼網上了’。你看法院受不受理?”
“你……”
“你甚麼你?”張維平獰笑,“張一謀,認命吧。你的命根子攥在我手裡,這輩子都別想跑。簽了那份合同,拍《黃金甲》,我幫你擺平罰款,幫你壓下輿論,幫你把陳亭和孩子轉移到國外。不籤……”
“不籤怎麼樣?”
“不籤,”張維平坐回椅子上,點了一支菸,“超生,你就等著被罰到傾家蕩產吧。非婚生子,一胎罰三倍,二胎罰五倍。幾百萬的罰款,你拿得出來嗎?”
“你在威脅我?”
“我在給你指條明路,”張維平吐出一口菸圈,“簽了字,你還是大導演,還是‘國師’,還是張一謀。不簽字,你就是個違法之人,是個笑話,是歷史課本上的反面教材。”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像喪鐘。
張一謀看著張維平,看著這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男人。
他忽然覺得很陌生,很遙遠。
那個在1995年的酒桌上,舉著二鍋頭說“一謀,咱們要拍華夏最好的電影”的張維平,去哪兒了?
“你在做夢!”張一謀冷冷的瞅著張維平。
張維平夾著煙的手抖了一下。
“十年,”張一謀繼續說,“我們在一起走了十年,換來的是你背後捅我一刀。你說陳亭的事要保密,我保密了。但現在,你把我的保密當成了把柄,把我的信任當成了反制我的武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
“張維平,從今往後,我們一刀兩斷,恩斷義絕!”
“你敢!”張維平也站了起來,“你敢走出這個門,我讓你身敗名裂!我讓媒體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我讓陳亭和孩子永遠見不得光!”
“你試試,”張一謀回頭,眼神冰冷,“我現在就下樓,面對那些記者。我會告訴他們,我確實超生了,我確實錯了,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但我也會告訴他們,那些證據是誰掌握的,是誰洩露的,是誰想拿這個控制我。”
“該我承擔的錯誤,我會承擔!”
“你……”
“你甚麼你?”張一謀冷笑,”張維平,你以為你贏了?你錯了。你爆了我的料,但你也在自己身上綁了炸藥。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你張維平是誰了,都知道你用甚麼手段控制導演了。以後誰還敢跟你合作?誰還敢把秘密告訴你?你完了,張維平。從今以後,你在這個圈子裡,就是個瘟疫。”
說完,他拉開會議室的門,昂首走了出去。
門外,閃光燈瞬間亮起,如同白晝。
“張導!請問您和張總談了甚麼?”
“張導!網上的爆料都是真的嗎?”
“張導!您承認未婚生子,你承認超生嗎?”
“張導!您知道您違反了《人口與計劃生育法》嗎?您這屬於知法犯法嗎?”
“張導!您要離開新畫面嗎?”
“張導!您能給公眾一個解釋嗎?”
“張導……”
“張……”
……
記者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公司的保安排成一道人牆,艱難地維持秩序,但人群太瘋狂了。
這是一個足以載入華夏內地娛樂史冊的時刻,誰也不想錯過。
張一謀面無表情地抬手,費勁但是強硬的撥開人群。
他的襯衫被汗水浸透,頭髮凌亂,但他由始至終都挺直了脊樑。
在閃光燈的海洋中,他驀然停下腳步,伸手接過一個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