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謀逼近一步，厲聲道：“從去年開始，你就變了。《十面埋伏》拍完，你說要籤新合同，要‘規範合作關係’。那份合同裡寫了甚麼？‘乙方所有私人事務需向甲方報備’，‘乙方婚姻狀況、家庭成員變動需提前申報’。張維平，你那時候就在為今天做準備了，對不對？”
“那是法務部的標準條款……”張維平氣勢為之一滯，不由後退了一步。
“標準條款？”張一謀從懷裡掏出一沓紙，摔在會議桌上，“那這是甚麼？昨晚你秘書送來的《滿城盡帶黃金甲》的前期合作協議！要我籤十年，十部電影，每部固定片酬150萬，票房淨利潤分成只有2%！而且創作決定權全歸公司！張維平，你這是把我當長工，還是當奴隸？”
張維平看著那份合同，臉色變了：“這……這是初稿，可以談……”
“談？談甚麼？”張一謀冷笑，“你先把我的秘密爆出去，讓我身敗名裂，讓我面臨鉅額罰款，讓我無處可去，然後再拿出這份合同，說‘簽了吧，簽了我就幫你擺平’。對不對？這就是你的計劃？”
“綁架我的計劃！”
“我沒有！”張維平急了，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你出事了我有甚麼好處？《黃金甲》三個多億的投資，你出事了我找誰拍？我瘋了嗎？”
“一謀，咱倆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瞭解我嗎？”張維平突然換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態度。
“你當然沒瘋，”張一謀冷冷的盯著他，“你精得很。你知道我不會籤那份賣身契，所以你先下手為強。這些證據在你手裡攢了一年，就等今天。張維平，你夠狠，你把我女人的名字、我孩子的生日、我每個月給她們的生活費，全都貼到了網上！”
“那不是我貼的！”張維平抓住張一謀的胳膊，“一謀，我們合作十年，我甚麼時候害過你？《英雄》、《十面埋伏》，哪一部不是我跑前跑後？我要是想控制你，我早就……”
“你早就控制了！”張一謀甩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張維平踉蹌了一下,“哼！你終於說出你的心裡話了吧？”
“《英雄》的劇本，你說要加‘天下’的概念，我加了。《十面埋伏》的結局，你說飛刀門必須全滅，我改了。現在你想讓我拍《黃金甲》，拍成一個純粹的古裝宮廷戲，讓我當你的傀儡導演！”
“那是為了市場！”
“為了市場？”張一謀習慣性的從口袋裡掏出煙，一隻手卻抖得點不著火，“還是為了你的腰包？《英雄》製作成本你說2.5億，實際多少？《十面埋伏》你說2.6億，實際又是多少？張維平，你當我是傻子？那些‘宣發費用’、‘海外分成’，真當我看不出來是假賬？”
張維平的臉色瞬間慘白：“你……你查我賬？”
“我不查，我怎麼知道你把我的血汗錢拿去養小明星、買豪宅、炒地皮？”張一謀怒吼，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張維平，我給你的電影賺了十幾個億！你給了我甚麼？除了那可憐巴巴的片酬，你給了我甚麼？你甚至連最後的體面都不給我！”
“你瘋了……”張維平被老謀子聲色俱厲的神色駭得後退一步，“你徹底瘋了……”
“我是瘋了，”張一謀慘笑，“被你這個‘好兄弟’逼瘋了。張維平，這些證據只有你有，經辦人是你，簽字人是你，轉賬人是你。除了你，還有誰？還有誰能拿到這麼完整的證據鏈？”
張維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是啊，除了他，還有誰？
出生證明在他手裡，房產證在他手裡，銀行密碼只有他知道。
這些證據像是從他骨頭縫裡長出來的，現在被一根根掰斷，血淋淋地展示在世人面前。
但他真的沒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資料如果曝光，他和張一謀就是魚死網破。
沒了張一謀，他的影視公司還剩下甚麼？
《黃金甲》的投資協議還沒簽，他還在為了投資款而四處化緣，他怎麼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斷手臂？
可他說不清。
張維平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過，這真是“黃泥巴糊到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自己沒幹，就像他拿不出證據解釋這些資料是怎麼流出去的一樣。
“一謀……”張維平強迫自己冷靜，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我們……我們先壓下這件事，先找公關公司……等風頭過了，我們慢慢查，我向你保證，一定能查出是誰？”
“壓？”張一謀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條簡訊，舉到張維平面前，“怎麼壓？看看這條簡訊，陳亭發的，她說樓下圍滿了記者。要不是我安排司機，把她娘仨兒一大早就接到燕京避避風頭，現在恐怕正好被堵個正著？”
張維平看著那條簡訊，沉默了。
他知道這是事實，正如現在圍在公司樓下的那幫記者一樣，挖不到更有價值的八卦，他們怎麼可能如此輕易的撤離。
“我母親，”張一謀繼續說，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在陝西老家，被記者堵了門。一個老人，高血壓，心臟病，被幾十號人圍著問‘你兒子是不是未婚超生’。我媽剛才打電話來，哭著問我‘你是不是犯罪了’。張維平，你告訴我，我怎麼壓？拿甚麼壓？”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開始下雨，暴雨傾盆而下，敲打著落地窗，像無數隻手在拍打。
“張維平，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張一謀突然冷聲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想我們也沒必要再見面了，我怕我再見到你，會忍不住揍你！”
張一謀緊緊握著的拳頭，攥了松，鬆了又攥。
“你做夢！”張維平猛地抬頭，一臉驚駭，“我們的合同還沒到期！《黃金甲》還要開機！你走了，三個億的投資誰負責？”
“去你媽的負責，”張一謀舉起菸灰缸，狠狠的砸在牆角，“老子不玩了，你愛他媽找誰就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