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白鴿故意停頓，“傳導到整個華夏電影圈。庫斯圖裡卡，你真的想因為一部華夏電影，惹惱整個好萊塢的保守勢力嗎？”
庫斯圖裡卡沉默了。他望向窗外的地中海，夜色中的海面泛著幽藍的光。
“吳，”他緩緩開口，“我尊重你的擔憂。但《愛》不是一部關於安樂死的電影，它是一部關於愛的電影。關於承諾，關於尊嚴，關於生命最後的體面。如果因為遠在萬里之外的輿論，就剝奪這部電影應得的榮譽，那戛納和奧斯卡有甚麼區別？”
吳白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我只是提個醒，庫斯圖裡卡。決定權在你。”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對了，明天的投票，我會投反對票。”他直視庫斯圖裡卡的眼睛，“我不希望看到戛納因為一部華夏電影，陷入不必要的麻煩。”
庫斯圖裡卡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抽著雪茄，目光落在窗外無盡的夜色中。
吳白鴿轉身離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種子已經埋下。
即使庫斯圖裡卡不為所動，其他評委呢？
那些來自歐洲各國的影評人、導演、演員，誰會願意為了華夏電影，去觸碰好萊塢最敏感的神經？
為了在今年奧斯卡上幹掉最大競爭對手《百萬美元寶貝》，李陸暗中慫恿哈維·韋恩斯坦，發起了轟轟烈烈的“抵制安樂死”的運動。
可他哪想到，這報應迴圈，來得還真快，沒幾個月，就還到自己的頭上了。
5月17日，戛納，克魯瓦塞特大道。
午後的陽光將地中海照得波光粼粼，電影宮前的臺階早已被紅毯覆蓋，兩側的棕櫚樹在微風中輕搖。
來自全球的媒體記者從凌晨便開始佔據有利地形，長槍短炮對準了那條象徵著電影至高榮譽的通道。
下午六點三十分，首映禮的紅毯環節正式開始。
率先抵達的是評委會主席埃米爾·庫斯圖裡卡，這位以《地下》聞名世界的導演一身黑色燕尾服，絡腮鬍修剪得一絲不苟。
他面對鏡頭時顯得興致缺缺，目光卻不時掃向入口處的車道。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緩緩停在紅毯盡頭。
車門開啟，李陸踏出車廂的那一刻，現場的閃光燈便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他身著定製的深灰色西裝，領口彆著一枚銀色領針。
二十歲的年紀，已經在歐洲三大拿過最佳影片金熊、最佳導演銀熊、最佳影片金獅，如今更是帶著作品衝擊金棕櫚，這份履歷足以讓任何同行側目。
但李陸並未獨自前行。
他轉身，從車內扶出七十二歲的遊本倉。
老人一襲藏青色中山裝，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的口袋巾疊成整齊的三角。
這位演了一輩子戲的老戲骨，此刻手指微微顫抖，卻在踏上紅毯的瞬間挺直了腰桿。
“遊老師，”李陸低聲道，“你還好嗎？”
“沒問題！”遊本倉輕笑，聲音沙啞卻沉穩，“我演了五十年戲，沒想到，臨老了，還能來戛納走這一遭。”
另一側，六十七歲的吳燕淑身著墨綠色香雲紗旗袍，外罩一件黑色羊絨披肩，素雅如一株老梅。
她沒有佩戴誇張的珠寶，只在耳畔點綴了兩粒珍珠。
黃梅瑩挽著她的手，一襲藏藍禮服，三人並肩而立，竟有一種歲月沉澱的莊重與威嚴。
紅毯兩側，歡呼聲此起彼伏。
德彪西廳內，座無虛席。
兩千三百個座位，此刻坐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影評人、片商、導演與明星。
李陸注意到第三排坐著《電影手冊》的主編，第四排是索尼經典的湯姆·伯納德，第五排是剛剛憑藉《綠巨人》在好萊塢失意的李鞍。
當然，李鞍也即將憑藉李陸的Glory Pictures出品的《斷背山》，東山再起。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均是微微一笑，隔空致意。
而在第二排的角落裡，吳白鴿正襟危坐，面無表情。
當燈光暗下，銀幕亮起，整個大廳陷入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
影片開場是一場長達三分鐘的長鏡頭：燕京老城區的四合院，晨光透過葡萄架，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沒有配樂，只有鳥鳴與遠處傳來的鴿哨聲。
鏡頭緩緩推進，穿過堂屋，進入臥室，最終停在一對老夫妻的床榻前。
陳敬文（遊本倉飾）坐在床邊，為中風癱瘓的妻子蘇婉儀（吳彥姝飾）梳頭。
他的動作極慢，極輕，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陽光從側面打進來，照亮了老人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根銀髮。
吳彥姝沒有臺詞，只有眼神。
從最初的羞憤、不甘，到漸漸認命的平靜，再到最後那一抹若有若無的溫柔——她用一雙眼睛，演完了半生的故事。
影片的敘事冷靜得近乎殘酷。
李陸用了大量的固定長鏡頭，拒絕任何花哨的剪輯，讓時間成為敘事的主角。
當陳敬文為妻子讀她年輕時寫下的詩，當蘇婉儀在深夜用唯一能動的手指輕輕敲擊床沿，那是他們年輕時約定的暗號“我在”，當女兒陳舒然從外地趕回卻在病房外徘徊不敢入內，整個大廳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攥住了心臟。
影片的高潮來得猝不及防。
當妻子停止了呼吸，陳敬文沒有哭喊，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握著她逐漸冰冷的手。
遊本倉用一場長達幾分鐘的獨角戲，詮釋了甚麼叫“哀莫大於心死”。
他先是茫然四顧，然後輕輕為妻子掖好被角，最後俯下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臺詞，只有窗外漸亮的天光，和遠處隱約的鴿哨。
片尾字幕升起時，大廳陷入了長達十秒的寂靜。
然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起初是零星的，然後是整齊的，最後變成了全體起立的長久致敬。
李陸看到前排的法國影評人摘下眼鏡擦拭鏡片，看到義大利《電影手冊》的主編在筆記本上瘋狂記錄，看到庫斯圖裡卡站起身，用力鼓掌……
掌聲持續了整整十一分鐘，直到李陸帶著主創團隊走上舞臺，向觀眾鞠躬致謝，聲浪才漸漸平息。
但李陸沒有注意到，在第二排的陰影裡，吳白鴿只是禮節性地拍了三下手，然後便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