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被確立為下一代掌門之後不久,清虛掌門就退隱了。
茅山迎來了九叔時代。
清虛道長退隱那天,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茅山的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清虛道長站在山門口,穿著一身灰色道袍,揹著一個布包。
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他沒有讓任何人送,但所有人都來了。
九叔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道袍,腰間掛著那枚青色的掌門令牌。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神情悲慼,眼眶微紅。
秋生站在九叔身後,內心也頗有些難過。
清虛道長感到自己大限將至,拒絕留在茅山養老,說想出去走走。
想去看看自己的故鄉。
還有當年戰鬥過,守護過的地方。
離別遇雨,這場景終歸有些傷感。
就連文才,也神情肅穆地站在人群裡,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掌門——”九叔開口挽留道。
清虛道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別叫我掌門了,現在你是掌門。”
他笑了笑,笑容很溫和。
“林九,茅山交給你了。好好幹!”
九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深深行了一禮。
清虛道長拍了拍九叔的肩膀。
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油紙傘在雨中慢慢移動,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雨幕裡。
四目道長站在九叔旁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師兄,掌門走了。”
九叔直起身,看著清虛道長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看著身後的大殿,看著大殿裡那些祖師爺的牌位,看著廣場上站著的茅山弟子。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任家鎮義莊裡沉默寡言的九叔,而是一個肩負著整個茅山命運的掌門。
“從今日起,茅山弟子,傾巢而出,掃滅天下妖魔。”
“遵掌門令!”眾人稱諾。
秋生站在九叔身後,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九叔依舊還是任家鎮那個九叔。
嫉惡如仇,滿心正義,誓在維護世間安寧。
很快。
九叔一聲令下,茅山弟子如潮水般湧出山門。
四目道長帶著他的行屍隊伍,走遍了南方的大小城鎮。
他的趕屍術本來就是茅山一絕。
如今有了茅山舉派支援。
那些藏在深山老林裡的殭屍、厲鬼,被他一路清掃。
就像秋風掃落葉,乾乾淨淨。
千鶴道長回到了京城,藉著皇朝氣運,在北方展開了大規模的清剿。
他的行事風格跟四目完全不同。
四目是風風火火,他是穩紮穩打。
千鶴每到一個地方,必先查清楚情況,再製定方案,然後一擊必中。
他手下那批弟子,個個訓練有素,配合默契。
殺得妖魔屁滾尿流。
蔗姑留在茅山煉丹。
煉製專門對付殭屍和厲鬼的法器丹藥。
一顆“破煞丹”打出去,方圓十丈內的陰氣都會被淨化,比甚麼符咒都好使。
四目道長每次出門都要帶上幾十顆,回來的時候一顆不剩。
麻麻地帶著他的兩個徒弟阿豪和阿強,在西南一帶轉悠。
他雖然不靠譜,但本事不差,而且有秋生給的護身符,遇到厲害的角色也不怕。
阿豪和阿強被他操練得叫苦連天,但修為漲得飛快,沒過多久就能獨當一面了。
而秋生坐鎮茅山。
他每天的事情很簡單。
喝茶,悟道,看月亮,偶爾去大殿聽聽九叔講經。
但他的神識始終鋪開著,覆蓋了整個修行界。
哪裡有茅山弟子遇到麻煩,他第一時間就能感知到。
有一次,四目道長在湘西遇到了一個修煉了五百年的殭屍王。
那東西比屍王嶺的殭屍王差一些,但也差不到哪兒去。
四目道長帶著他的行屍隊伍打了三天三夜,打到最後彈盡糧絕,連符咒都用完了。
他咬咬牙,從懷裡掏出秋生給的訊號符,往天上一扔。
訊號符在天空中炸開,化作一朵金色的蓮花,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四目道長剛放下手,一抬頭,就看見秋生站在他面前。
笑盈盈調笑他道:“師叔,看來你不行啊!”
四目道長的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手裡的訊號符剛炸開,連煙都沒散盡。
從茅山到湘西,一千多里路,秋生是怎麼來的?
“你——你怎麼來的?”四目道長的聲音有些發抖。
秋生笑了笑。
“嘻嘻,我是飛來的唄。”
四目道長無語。
他指了指對面山頭上的殭屍王。
那東西渾身冒著黑氣,正張牙舞爪地朝這邊撲過來。
“秋生好侄兒,快幫幫師叔,那玩意我打不過。”
秋生凝眼一瞥。
頓時。
一道銀色的劍絲從瞳孔飛出,無聲無息地穿過夜空,沒入殭屍王的眉心。
殭屍王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像一座山一樣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它死了,連掙扎都沒有,連慘叫都沒有。
四目道長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身後的那些行屍,本來被殭屍王的氣息嚇得瑟瑟發抖。
此刻也安靜了下來,像是被甚麼東西鎮住了。
“四目師叔,加油哦,我看好你。”
秋生說完,一步跨出,消失在夜色裡。
四目:“我特麼……”
不過他看了看地上那具殭屍王的屍體。
又不禁眼熱起來。
“這小子,懂不懂甚麼叫尊老愛幼?”
四目搖頭道,不過眼底的笑意卻久久揮之不去。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很多次。
每一次,秋生都是在訊號符炸開的瞬間就出現。
像是他一直都在那裡,只是沒有現身。
茅山弟子們私底下議論紛紛,有人說護法長老是天神下凡,有人說護法長老是祖師爺轉世,說甚麼的都有。
但沒有人知道秋生到底是甚麼境界。
明面上,他是天師。
但這麼強的天師,他們真沒見過。
秋生坐在茅山山頂的松樹下,看著天上的月亮。他
的神識穿過雲層,穿過星空,穿過這個世界的邊界,看見了外面的東西。
這個世界太小了。
他能感覺到,這個世界的天地法則像是一層薄薄的膜,包裹著這片大地。
膜的外面,是無盡的虛空。
虛空中漂浮著許多小世界。
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充滿陰氣,有的充滿仙靈之氣。
其中一個最大的,黑沉沉的,陰氣森森,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
那是地府。
他能在裡面感受到很多茅山功法的氣息。
這些人都是茅山出身,死後在地府任職,維持著陰陽兩界的秩序。
還有一些小的,散發著柔和的金光,充滿了仙靈之氣。
那是更高層次的修行者居住的地方。
那些世界的法則比這個世界更完整,靈氣比這個世界更充沛,能容納的境界也比這個世界更高。
秋生很想去看看。
但他不放心九叔和文才。
“還是再待些日子吧……”
閒暇的時候,他開始給茅山的弟子們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