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沉默了一會兒。
緩緩說道:
“我的意思是,應該讓林九帶這個秋生回茅山,當面驗一驗。
如果他真的是天師,我石堅第一個服他。
如果這裡面有甚麼誤會。
我是說祖師爺不會錯,但授籙的過程有沒有問題?
林九有沒有做甚麼手腳?
這些事,總該查清楚。”
清虛道長看大家都對秋生和林九充滿懷疑。
便也順水推舟。
“你說得對,祖師爺選的人,我們當然不應該懷疑。
但讓大家見一見,也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大殿裡的人。
“傳信給林九,讓他帶秋生回茅山。”
“是。”有人應了一聲。
石堅沒有再說甚麼。
他站在那裡,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他的眼神很冷。
清虛道長又問:
“傳信的事,誰去辦?”
“我去吧。”一箇中年道士站出來。
他叫明空,是茅山的傳信長老,專門負責聯絡在外弟子。
“好。寫封信,讓林九帶秋生回山。
態度客氣些,畢竟是祖師爺封的護法長老。”
“是。”
散了之後,石堅大步走出大殿,石少堅小跑著跟在後面。
“師父,您真信那個秋生是天師?”石少堅壓低了聲音。
石堅沒理他。
“一個記名弟子,忽然成了天師?這說出去誰信啊?”石少堅又說。
“肯定是林九搞的鬼。
他肯定用了甚麼手段,騙過了祖師爺的神念——”
“閉嘴。”
石堅心裡恨不得將這個傻兒子暴打一頓。
甚麼話嘛這是?
在茅山,懷疑誰都不能懷疑祖師爺。
石堅站在大殿外面的臺階上,看著山下的雲海。
雲海翻湧,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遠處的山峰在雲海中露出一個個小小的尖頂。
“少堅。”
“在。”
“你去打聽一下,林九那個徒弟,到底甚麼情況。”
“是。”
石少堅轉身要走,石堅又叫住他。
“別聲張。悄悄地打聽。”
“知道了。”
石少堅走了。
石堅站在臺階上,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道袍,獵獵作響。
對於秋生突破天師這件事,他一個字都不信。
天師哪有那麼好突破的。
他修了三十年,地師巔峰,距離天師只差一步,卻感覺前面如隔天塹。
秋生只是林九的一個記名弟子……呵呵。
石堅的眼神冷了下來。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用了甚麼手段。
茅山,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與此同時,任家鎮。
九叔還不知道茅山那邊發生了甚麼。
他正在院子裡給秋生講茅山的事。
授籙那晚的事,他一直沒跟秋生細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祖師爺突然顯靈。
這件事太離譜了,他自己到現在都還沒完全緩過來。
“秋生,坐下,我跟你說說茅山的事。”
秋生走過來坐下。
文才也湊過來,被九叔瞪了一眼:“你該幹嘛幹嘛去!”
文才縮了縮脖子,嘟囔著走了。
“茅山的事,我以前沒跟你們細說過。
一來你們修為不夠,說了也沒用。二來……有些事,我不想提。”
“師父不想提的事,就不用說。”秋生說。
九叔擺了擺手。
“你現在是護法長老,茅山那邊遲早會來人。你心裡得有個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說:
“茅山現在的掌門叫清虛道長,七十多歲了,修為高深,但常年閉關,不怎麼管事了。
他這個人很正派,做事公道,在茅山威望很高。
你見了不用緊張,他不會為難你。”
秋生點了點頭。
“茅山除了掌門,還有幾個重要的人。
第一個是石堅,你大師伯,地師巔峰,修為在茅山排第一。
他的閃電奔雷拳很厲害,一拳打出去,能引動天雷。”
九叔的語氣很平淡,但秋生聽得出來,他說“石堅”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說別人要緊了一些。
“師父跟這位大師伯有矛盾?”
九叔沉默了一會兒。
“年輕時候的事了。我跟他爭過一個位置,爭輸了,就下山了。
不是甚麼大事,過去就過去了。”
九叔說得很輕鬆,但秋生知道,能讓九叔下山的事,不會是甚麼小事。
但他也沒有追問。
“除了石堅,還有幾個師兄弟。”九叔繼續說道。
“你四目師叔你見過了。
他這個人,看著不著調,其實心裡有數。
他的趕屍術在茅山排第一,你要是有興趣,可以跟他學學。”
秋生笑了笑。
“四目師叔確實挺有意思的。”
“千鶴道長你也聽說了。”九叔的語氣鄭重了一些。
“他跟四目不一樣,是個很正經的人。
修為不錯,為人也正派。
不過他入世了,借用皇朝氣運修行,有時也會身不由己……”
九叔點了點頭,又說:“還有蔗姑。”
“蔗姑?”秋生愣了一下。
“你師姑。女的,脾氣大,嗓門也大。
她煉了一手好丹,茅山的丹藥都是她煉的。
見了她你小心點,她要是看你順眼,甚麼都好說。
要是看你不順眼——”
九叔搖了搖頭,沒往下說。
秋生笑了笑。
“師父,我儘量讓她看順眼。”
“還有麻麻地。”九叔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你師叔,跟四目差不多,也是個不著調的。
但他比四目還不靠譜。
四目好歹有正經的時候,麻麻地是從來都不正經。
他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叫阿豪,一個叫阿強,跟他一樣不靠譜。
他現在應該在南方一帶,不知道在哪兒晃盪呢。”
“咱們茅山的人還挺多的。”秋生說。
“茅山還有個規矩。
授了籙的弟子,是要回山拜見掌門的。
你現在是護法長老,按規矩更應該回去。”
“師父想回去嗎?”
九叔沉默了一會兒。
“我下山的年頭不短了,是該回去看看。”
他看著天邊的雲,眼神有些複雜。
秋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但能感覺到,九叔對茅山的感情,確實很複雜。
“師父,我陪您回去。”
“你現在是護法長老,按輩分比我還高。是你陪我回去,還是我陪你回去?”
秋生訕訕一笑。
“甚麼長老不長老的,不管怎麼樣,您都是我師父。”
九叔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等茅山的信來了,咱們就動身。”
“茅山會來信?”秋生問。
九叔點了點頭,“發生這麼大的事,掌門一定會讓我們回去一趟。
一是讓大家見見你,二是……”
他頓了頓,“有些人,總要親眼看見才肯信。”
“師父放心。”秋生笑道,“我會讓他們信的。”
九叔呵呵一笑。
“行了,”九叔說,“去幫文才收拾東西吧。那小子,肯定又偷懶了。
“石堅要是為難您——”
“不會的。”九叔打斷了他,“他是茅山大師兄,不會跟我一般見識。”
秋生沒有再說甚麼。
石堅,呵呵。
九叔坐在院子裡,看著秋生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知道石堅不會善罷甘休。
石堅那個人,本事大,心眼小。
當年的事,他肯定還在記恨。
現在自己的徒弟成了護法長老,地位還在他之上。
他怎麼可能嚥下這口氣?
但九叔不想讓秋生操心這些事。
秋生是他的徒弟,不管他有多大的本事。
在九叔眼裡,他都是那個需要保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