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了兩天。
第三天晌午，終於來到茅山的山門前。
青石牌坊立在半山腰，上面“茅山”二字歷經風雨，筆力依舊遒勁。
山門後石階蜿蜒，隱入雲霧，看不見盡頭。
石階兩側，十幾個人站在那裡。
最前面的是靈虛道長，胖乎乎的身子裹在道袍裡，笑眯眯的像尊彌勒佛。
他身後站著四個人。
四目道長站在最左邊，手搭涼棚往山下張望，嘴裡嘟囔著：
“來了沒？來了沒？”
他旁邊是千鶴道長。
面容清瘦，腰桿筆直，安安靜靜地站著。
但眼神裡有一種藏不住的期待。
右邊站著一個女修，四十來歲，圓臉，眉眼間帶著幾分潑辣。
穿著一身青色的道袍，腰間掛著一個碩大的葫蘆。
她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翹著，看起來心情不錯。
她就是蔗姑，九叔的瘋狂追求者。
她旁邊蹲著一個乾瘦的中年道士，頭髮亂糟糟的，道袍上全是褶子。
手裡拿著一隻雞腿啃得滿嘴流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山下，又低頭繼續啃。
正是麻麻地。
“來了來了！”四目道長喊了一聲，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
石階盡頭，三個人影慢慢走上來。
九叔走在最前面。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桿挺得筆直，步子不緊不慢。
十幾年了，他離開這座山的時候還是一個滿腹怨氣的年輕人。
回來的時候鬢角已經白了。
秋生跟在九叔身後。
饒有意味地看著眾人。
文才走在最後面，揹著包袱，呼哧呼哧喘氣。
雖然他已被洗毛伐髓，修道入門。
但實力太差了。
累得慌。
可是看起來很興奮，東張西望，看甚麼都新鮮。
“師兄！”
四目道長衝上來，一把抱住九叔，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
“恭喜恭喜啊！”
九叔被他拍得咳嗽了兩聲，但臉上的笑容藏不住。
“輕點輕點，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你折騰。”
千鶴道長走上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見過師兄。”
但眼眶微微泛紅。
九叔看著他，點了點頭：“傷好了？”
“好了。多虧了秋生——”
千鶴道長感激地看了一眼秋生。
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蔗姑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九叔。
目光很複雜。
九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回來了？”蔗姑開口了，聲音淡淡的。
“甚麼時候娶我？”
九叔：“……”
麻麻地啃完雞腿，把手在道袍上蹭了蹭。
走過來拍了拍九叔的肩膀：
“師兄，好久不見。你也老了。”
九叔無語地看著他：
“你也沒年輕到哪兒去。”
麻麻地嘿嘿直笑。
靈虛道長走上前，對著秋生拱了拱手：
“護法長老，一路辛苦。掌門在大殿等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秋生身上。
四目道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把木劍，想起那道斬殺皇族殭屍的銀色劍光。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木劍本身的威力，現在他知道那是秋生的力量。
千鶴道長也看著秋生，眼神複雜。
那把木劍救了他的命。
他一直以為那是秋生偶然得到的法器。
然而沒想到，秋生自己就是天師。
天師啊。
秋生對著靈虛道長點了點頭：“有勞師叔帶路。”
語氣不卑不亢，既沒有新人的拘謹，也沒有天師的倨傲。
靈虛道長心裡暗暗點頭，轉身走在前面。
一行人穿過廣場，往大殿走去。
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聽說訊息趕回來的茅山弟子。
他們站在兩邊，交頭接耳，目光在秋生身上轉來轉去。
“就是他？祖師爺封的護法長老？”
“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像個普通人。”
……
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秋生走在前面，充耳不聞。
他不需要證明甚麼，也不需要解釋甚麼。
他是天師。
這就夠了。
大殿裡，清虛道長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拂塵，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
石堅站在他右手邊，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冷。
他的弟子石少堅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秋生走進大殿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清虛道長站起來，走下主位，來到秋生面前。
他看了秋生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好孩子。”
祖師爺選的人，不會有錯。
他轉過身，面對大殿裡所有的人宣佈道：
“祖師爺顯靈，封秋生為茅山護法長老，位列掌門之上。
從今日起，茅山上下，見秋生如見祖師。”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位列掌門之上？那以後掌門聽誰的？”
“祖師爺說的，你敢不服？”
“我不是不服，我是覺得……”
“覺得甚麼？你比祖師爺厲害？”
石堅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鐵青，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秋生站在大殿中央，負手而立。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清虛道長的話說完之後，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掌門辛苦。”
石堅的嘴角抽了一下。
果然少年輕狂。
一點人情世故都不講。
這時候，石堅忽然開口。
“掌門，弟子有話要說。”
清虛道長看了他一眼：“你說。”
石堅從石堅身後走出來，站在大殿中央，面對著秋生。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如鷹。
“祖師爺的話，弟子不敢不信。
但護法長老這件事，關係重大。
所謂護法長老，必須修為高深，德高望重。
秋生只是林九的記名弟子出身，修為如何，誰都沒見過。
就這樣封為護法長老，位列掌門之上，恐怕難以服眾啊。”
清虛道長的眉頭皺了一下：
“祖師爺親口說的，你不服？”
石堅搖了搖頭：
“弟子不是不信祖師爺。
弟子是怕有人弄虛作假，矇騙了祖師爺的神念。”
這話說得很重了。
大殿裡的氣氛一下子緊了起來。
四目道長的臉色變了，千鶴道長的眉頭皺了起來，蔗姑的眼神冷了下來。
九叔站在大殿門口，臉色鐵青。
他知道石堅會為難他，但沒想到石堅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種話。
矇騙祖師爺——這是要把他們師徒往死裡整。
秋生怒了。
媽的，給臉不要臉。
石堅沒有注意到秋生的變化。
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他繼續說道：
“林九當年在茅山的時候，修為平平，德行有虧，不得不下山。
這樣的人，能教出甚麼好徒弟？
這個秋生，誰知道是甚麼來路？
說不定是林九從哪裡找來的野路子，學了點邪術，矇騙了祖師爺——”
“夠了。”
秋生怒喝。
石堅的話被打斷，愣了一下。
他看著秋生，眼底掠過一絲嘲諷。
秋生眼神如刀。
“你說我師父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