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這邊還在悠閒度日。
茅山上,卻因為他發生了一場地震。
茅山,清晨。
天還沒亮透,白茫茫的霧氣從山腳一直漫到半山腰。
把整座茅山籠罩。
仿若仙境。
晨鐘響起,沉悶的鐘聲在山谷裡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清虛道長坐在靜室裡打坐。
他已經七十多歲了,頭髮鬍子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
但精神還好,每天卯時起來打坐,幾十年沒斷過。
今天卻不太一樣。
他剛閉上眼睛,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的悸動襲來。
他皺了皺眉,睜開眼——
面前的空氣忽然扭曲了。
一道金光從虛空中透出來,耀眼刺目。
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金光越來越亮,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個人形的虛影。
那是一個老人的輪廓,白髮白鬚,穿著茅山的道袍,面容模糊。
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虛影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清虛道長。
清虛道長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認出了那個虛影。
那是茅山第三代祖師。
他只在茅山的典籍裡見過畫像,也從上一代掌門口中聽說過“祖師爺顯靈”的傳說,但他從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能親眼見到。
他的腿一軟,從蒲團上滑下來,跪在地上。
“弟子清虛,叩見祖師爺!”
他的聲音在發抖。
修行一輩子,到了這個年紀,本以為甚麼事都見過了,可祖師爺的虛影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
那不是害怕,是一種從骨子裡生出來的敬畏。
虛影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鐘聲一樣在靜室裡迴盪,震得窗欞都在微微發抖。
“茅山弟子秋生,天師境。
即日起,封為茅山護法長老,位列掌門之上。
茅山上下,見他如見本座。”
清虛道長的瞳孔猛地收縮。
天師境?護法長老?位列掌門之上?
他的腦子裡嗡了一下,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祖師爺說的話,不會有錯。
不管多麼不可思議,祖師爺說的就是對的。
“弟子遵命!”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虛影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
“林九教了個好徒弟。茅山的事,該管管了。”
然後金光散去,虛影消失。
靜室裡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香爐裡的煙還在嫋嫋地升著,窗外的鳥還在叫,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清虛道長跪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他的膝蓋已經麻了,但他沒有在意。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祖師爺說的那幾句話。
天師境,護法長老,位列掌門之上,林九的徒弟。
林九早在十幾年前就下山,在任家鎮開了個義莊。
跟茅山的關係不鹹不淡的。
他有兩個徒弟,一個叫秋生,一個叫文才。
都是記名弟子,據說資質平平。
沒想到一個資質平平的記名弟子,竟然成了天師。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清虛道長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
他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
門口的弟子嚇了一跳。
他從來沒見過掌門這種表情。
像是震驚,又像是激動,還帶著一絲茫然。
“去,把在山的幾位長老都請到大殿。”清虛道長的聲音很平靜。
但弟子聽得出來,掌門的心情很不同尋常。
“是!”弟子轉身跑了。
清虛道長站在門口,看著山下的霧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林九啊林九,”他喃喃地說,“你收了個甚麼徒弟……”
茅山弟子大多在外,鎮守各方,降妖除魔。
留在山上的,除了掌門清虛道長,只有幾位年長的長老和輪值回山休整的少數弟子。
大殿裡稀稀落落地站了十來個人,都是留守的長老和執事。
人群前面,石堅站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道袍,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冷。
他是茅山林九這一代弟子的大師兄。
修為最高,地師巔峰,距離天師只差一步。
這些年清虛道長閉關的時候,茅山的大小事務都是他在管。
雖然沒有正式的名分,但誰都把他下一代掌門看。
他的弟子石少堅站在他身後,小聲問:
“師父,甚麼事啊?一大早就把人都叫來。”
石堅沒理他。
他隱隱覺得,今天這事跟他有關係。
清虛道長從後殿走出來的時候,大殿裡安靜了下來。
他換了一身正式的道袍,手裡拿著拂塵,一步一步地走上主位。
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穩,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站在主位前,轉過身,看著下面十幾張臉。
“今天早上,祖師爺顯靈了。”
大殿裡嗡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了。
十幾個人面面相覷,有的張著嘴,有的瞪著眼,有的臉上的表情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祖師爺有話傳下來。
茅山弟子秋生,天師境。
即日起,封為茅山護法長老,位列掌門之上。茅山上下,見他如見祖師。”
大殿裡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聲音,能聽見遠處山澗的流水聲,能聽見每個人呼吸的聲音。
然後,像是有人往油鍋裡潑了一瓢水,炸了。
“天師境?茅山幾百年沒出過天師了!”
“秋生是誰?哪個堂的弟子?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林九的徒弟!就是十幾年前下山那個林九!在任家鎮開義莊那個!”
“林九的徒弟?一個記名弟子?記名弟子能成天師?”
“祖師爺說的,你敢不信?”
“我不是不信祖師爺,我是覺得這事太離譜了……”
石堅站在最前面,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動。
天師境。
護法長老。
位列掌門之上。
他在茅山修行三十年,從一個小弟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所有人都說他是茅山近百年來最有可能突破天師境的人。
他自己也這麼覺得。
他離天師只差一步,這一步他已經走了十年,雖然還沒邁過去,但他相信總有一天能邁過去。
可現在,一個記名弟子,一個他從來沒聽說過的人,忽然就成了天師。
還被祖師爺親口封為護法長老,地位還在掌門之上。
憑甚麼?
還有他這下一代掌門算甚麼?
“掌門。”石堅壓抑著怒火說道。
“記名弟子,沒有正式受籙,修煉沒幾天就成了天師,這是在開玩笑嗎?
還是說他林九,私自傳授茅山法門?”
“祖師爺說的。”清虛道長不置可否。
石堅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不信祖師爺。
我是覺得,這件事太大了。
天師境,護法長老,位列掌門之上。
這是茅山開派以來從來沒有過的事。
我們總不能連這個秋生的面都沒見過,就認了這個護法長老吧?”
大殿裡有人小聲附和。
石堅在茅山的威望很高,他說的話,很多人都信。
清虛道長沒有生氣。
他看著石堅,平靜問道:
“那你說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