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搖晃,像一條在風浪中掙扎的船。
李奇微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他的手按著胃——那裡在翻江倒海,一陣一陣地抽搐。他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一頓飯了,咖啡灌得太多,胃早就提出了抗議。
但此刻,讓他難受的不是胃。
是腦子裡的那個念頭。
那個念頭一直在轉,轉得他頭疼,轉得他想吐,轉得他怎麼也睡不著——
撤退,對嗎?
他反覆推演過無數遍。十一萬人,沒有空中掩護,面對一千五百輛坦克,不撤退就是等死。
但撤退之後呢?
退到哪裡?退到內華達?退到猶他?退到科羅拉多?
然後呢?
等龍國八十萬人站穩腳跟,等他們把加州的工業全部開動起來,等他們把公路鐵路修好,等他們一步一步向東推進——
到那時候,還守得住嗎?
他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的腦子。
他猛地睜開眼睛。
“不能撤退!”
巴頓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他轉過頭,看見李奇微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
“甚麼?”
李奇微坐直身體,胃疼似乎消失了——或者說,被更大的東西壓下去了。他的聲音急促,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不能撤退。我們要是撤退了,就徹底沒有機會了。”
巴頓愣住了:
“你瘋了?剛才不是你說要撤嗎?”
“剛才是我錯了。”李奇微一把抓過地圖,在搖晃的車廂裡攤開,手指顫抖著點在上面,“你看——通往加州的道路有幾條?”
巴頓湊過去。
李奇微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北邊,5號公路。東邊,10號公路,15號公路,40號公路。還有93號公路。一共五條。”
他抬起頭,看著巴頓:
“五條通道。每一條都在甚麼地方?在內華達山脈,在莫哈維沙漠,在科羅拉多河谷。那些地方甚麼地形?易守難攻。隘口,峽谷,盤山路,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一百萬人根本施展不開。”
他的手指敲在地圖上,咚咚作響:
“每個通道,只要三到五萬人,就能守住。只需要三到五萬人!”
巴頓盯著地圖,臉色變了。
他明白了。
李奇微繼續說:
“龍國現在已經登陸了八十萬人。等他們站穩腳跟,等他們把加州的工業全部運轉起來,等他們把那些通道全部封死——我們這一百萬人,兩百萬人,再多的人,也只能堵在外面,看著加州變成龍國的地盤。”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銳利:
“你知道加州意味著甚麼?它的工業體量,佔這個國家的百分之十五!它的稅收,養活了多少個州!它的油田,供應著整個西海岸!還有那些最先進的戰機生產線——F-80,B-36,全在加州!”
他一拳砸在地圖上:
“沒有加州,我們新徵的那兩百萬人拿甚麼養?拿甚麼裝備?拿甚麼打仗?”
巴頓沉默了。
他看著地圖上那五條細細的線,看著那些標註著“山口”“峽谷”“險要”的地名,看著那片即將被龍國完全吞沒的富饒土地。
他開口,聲音沙啞:
“我們衝不過去。”
李奇微看著他。
巴頓指著地圖:
“每個通道,他們只要十萬人就能守住。我們有十一萬。就算我們和主力會合,有一百萬,兩百萬人——衝得過去嗎?他們的飛機在天上,他們的坦克在路口,他們的溫壓彈能把任何聚集的部隊炸成碎片。”
他搖了搖頭:
“我們衝不過去。”
李奇微沒有反駁。
他只是盯著地圖,像一頭困獸在尋找最後的出路。
然後,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一個地方。
“這裡。”
巴頓湊過去看。
那是加州南部的一片區域——聖貝納迪諾山脈以南,靠近墨西哥邊境的一片峽谷地帶。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等高線,意味著那是一片極其複雜的地形。
“這裡怎麼了?”
李奇微的眼睛亮得嚇人:
“93號公路不行。北邊的山口也不行。東邊的沙漠更不行。但這裡——”
他的手指在那片峽谷地帶畫了一個圈:
“這裡的地形最複雜。重灌備施展不開。他們的坦克開不進來,他們的裝甲車爬不上那些陡坡。如果我們能從這裡突進去……”
巴頓盯著那片區域:
“我們的重灌備也施展不開。”
李奇微點頭:
“對。所以我們放棄重灌備。”
巴頓愣住了:
“放棄?”
李奇微的聲音越來越快,像一挺機槍在掃射:
“坦克,重炮,全部放棄。只保留迫擊炮、反坦克炮、炸藥包。輕裝前進,走那些坦克走不了的路,爬那些裝甲車上不去的山。在峽谷裡,在山地上,跟他們打——打他們最不擅長的仗。”
他看著巴頓,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這是賭命。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巴頓沉默了。
他看著地圖上那片崎嶇的峽谷,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線,看著那個被李奇微畫出來的、細細的通道。
他想起那天晚上,四萬龍國空降師,沒有重武器,就敢打他們六萬人。
他想起那些從黑暗中衝出來計程車兵,那些在炮火中前進的身影,那些不要命的、瘋狂的、不可阻擋的衝鋒。
那是他們最擅長的仗。
現在,李奇微要用他們自己的方式,打回去。
巴頓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瘋狂,一絲釋然,還有一絲——他很久沒有過的興奮。
“拼了。”
他一拳砸在座位上:
“拼了!總比等死強。”
他抓起通訊器:
“給後方發電:立刻調整部署,所有部隊,轉向加州南部峽谷。坦克、重炮,全部留下。只帶輕武器。告訴金上將,告訴尼米茲,讓他們想辦法,給我們打通通道爭取時間——哪怕多一天也好!”
通訊兵接過命令,飛快地記錄,然後跑向後面的通訊車。
指揮車繼續在顛簸的路上搖晃。
但方向,變了。
巴頓放下通訊器,看著李奇微:
“你知道嗎,你剛才那個樣子,像個瘋子。”
李奇微苦笑了一下:
“也許我就是瘋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望著那些正在轉向的車隊,望著那些不知道要去往何處計程車兵。
“但如果不瘋這一次,我們就真的完了。”
巴頓點點頭。
沉默。
過了很久,巴頓忽然開口:
“你說,我們能贏嗎?”
李奇微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些越來越遠的、屬於加州的燈火。
良久,他輕輕說了一句:
“不知道。”
“但至少,我們試過了。”
列車在夜色中狂奔,車輪碾過鐵軌的轟鳴聲震得車廂都在顫抖。
但這顫抖,比不上一群將軍們內心的震動。
尼米茲坐在座位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他的眼睛盯著面前那份最新戰報,但甚麼也看不進去。那些字在他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嘲弄他的小鬼:
“李奇微部已放棄重灌備,全軍轉向加州南部峽谷……”
“預計將在二十四小時內進入預定區域……”
“此為打通加州的最後機會……”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金上將。
金上將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相遇,又迅速分開。
尼米茲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趕不上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趕不上了呀。”
金上將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尼米茲,看著他這位相識三十年的摯友,看著他眼底那層越來越重的陰翳。
作為太平洋艦隊司令,尼米茲經歷過珍珠港的慘敗,經歷過中途島的被騙,經歷過太平洋上那一場場絕望的戰鬥。但他從來沒有崩潰過。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不是輸在海上,不是輸在裝備,不是輸在戰術——
是輸在整個國家。
輸在加州。輸在工業。輸在那一千五百輛坦克。輸在那八十萬已經登陸的敵軍。
輸在再也回不來的未來。
金上將悄悄按了按自己的口袋。
那裡,收走了所有人的配槍。
包括他自己的。
他不敢賭。
艾森豪威爾站在車窗前,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影。
他的手按在玻璃上,指節發白。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袋青黑,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踏馬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現在就算我們大軍到了,也施展不開啊。”
他轉過身,看著車廂裡的其他人:
“五條通道,每條只能擺開三五萬人。我們有一百萬人,兩百萬,有甚麼用?擠在山外面,看著裡面打,一支援都送不進去!”
他的拳頭砸在車窗框上,玻璃震得嗡嗡響:
“李奇微那個瘋子——他要幹甚麼?他用十一萬人,輕裝,沒有重武器,鑽進那些該死的峽谷,跟龍國打山地戰?”
他冷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那是送死。”
馬歇爾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
此刻,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不是送死。”
所有人看向他。
馬歇爾抬起那雙疲憊的眼睛:
“李奇微不是去送死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那片被標註為“加州南部峽谷”的區域:
“這裡是整個加州唯一重灌備施展不開的地方。坦克進不來,裝甲車上不去,飛機炸不準——只有輕步兵能打。”
他頓了頓。
“李奇微要做的,是用十一萬人,以營連為單位,分散滲透進這片山區。然後在每一道峽谷,每一座山頭,每一條小路,跟龍國拼命。”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
“打成一鍋粥。打成膠著狀態。讓龍國沒辦法放心地佔領加州,沒辦法順利地打通通道,沒辦法——安安穩穩地接收這片土地。”
他看著在場所有人:
“他要用自己的命,加上巴頓的命,加上那十一萬孩子的命,給我們拼出一條——哪怕是一條縫——的通道。”
車廂裡一片死寂。
尼米茲閉上眼睛。
艾森豪威爾轉過身,繼續望著窗外。
金上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沒有人說話。
因為沒有人知道該說甚麼。
“早就說了。”
一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轉過頭。
麥克阿瑟坐在車廂最角落裡,手裡握著那根玉米芯菸斗。他的軍裝依然筆挺,帽子依然歪戴著,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讓人想揍他的“我早就說過”。
“早就說了,當初就該直接圍剿龍國空降師。”
他站起身,走到車廂中央:
“他們只有四萬人,沒有重灌備,困在93號公路南段。如果我們那時候,不計代價,全軍壓上,三天之內就能吃掉他們。”
他的菸斗在空中揮舞:
“但是李奇微呢?非要展開部隊,非要等炮兵,非要等天亮。結果呢?被人家四萬人先動手,打掉我們一萬人,等到天亮,人家的援軍已經到了!”
他冷笑一聲:
“永遠落後一步。永遠在人家屁股後面吃灰。現在好了,人家八十萬大軍站穩腳跟了,一千五百輛坦克擺開了,兩個航空師把天空佔滿了——我們呢?”
他環視四周,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嘲諷:
“十一萬人,沒有重武器,鑽進峽谷去賭命。”
他搖搖頭:
“賭命?那是找死。”
沒有人反駁他。
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對。
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
但正因為太對了,才讓人更難受。
艾森豪威爾忽然轉過身。
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盯著麥克阿瑟,一字一頓:
“來人。”
車廂門口的兩個警衛立刻站直。
艾森豪威爾指著麥克阿瑟:
“把他給我趕下車。”
麥克阿瑟愣住了:
“甚麼?”
艾森豪威爾沒有重複。他只是盯著那兩個警衛:
“沒聽見嗎?趕下車。”
警衛猶豫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走向麥克阿瑟。
麥克阿瑟後退一步,臉漲得通紅:
“你們敢!我是麥克阿瑟!我是——”
一個警衛已經抓住了他的胳膊。
另一個警衛架住他的另一邊。
麥克阿瑟掙扎著,菸斗掉在地上,滾到車廂角落:
“放開我!你們這群——艾森豪威爾!你會後悔的!你會——”
車門被拉開,夜風灌進來,吹得地圖嘩嘩作響。
麥克阿瑟被推出了車門。
他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在路基上。
等他站穩,轉過身時,列車已經重新啟動,越開越快。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列漸漸遠去的列車,望著車廂窗戶裡那些模糊的人影。
夜風吹過,捲起一陣沙土。
他的菸斗沒了。他的帽子歪了。他的軍裝上沾滿了灰塵。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被遺棄在荒野裡的破舊雕像。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在夜風中飄散,沒有人聽見。
“你們會後悔的。”他喃喃道。
然後他轉身,獨自走進那片漆黑的夜色。
【列車上】
車廂門重新關上。
艾森豪威爾站在那裡,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金上將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何必呢。”
艾森豪威爾沒有看他。
他只是望著那扇門,聲音沙啞:
“如果我再聽他多說一句,我怕我會忍不住拔槍。”
金上將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輕輕說了一句:
“也許,他說的是對的。”
艾森豪威爾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對又怎麼樣?”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對錯,已經不重要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飛速後退的夜色:
“重要的是,李奇微和巴頓,帶著十一萬人,已經去賭命了。”
“重要的是,我們得想辦法——給他們哪怕多一天的希望。”
車廂裡,沒有人再說話。
列車繼續向前。
向著那片即將燃起戰火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