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號公路·龍國空降師陣地·凌晨4時47分】
天空中,白色的降落傘還在不斷飄落。
一批又一批的補給箱砸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士兵們衝上去,用刺刀劃開包裝,取出裡面的彈藥、藥品、乾糧,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回陣地。
陪南風站在一座沙丘上,舉著望遠鏡望著北方。
那裡,美軍的進攻部隊正在展開。
坦克的燈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一條蜿蜒的火龍。步兵正在下車,排成散兵線。隱約能聽見軍官的哨子聲和命令聲——他們正在做最後的進攻準備。
年孝華從旁邊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也舉起望遠鏡:
“六萬。至少六萬。”
陪南風點點頭:
“第三裝甲師,第一機步師,還有那個從猶他趕來的國民警衛隊師。六萬,只多不少。”
年孝華放下望遠鏡,看著他:
“咱們只有四萬。沒有坦克。重炮就那八十門105毫米榴彈炮。守?”
陪南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猙獰:
“守甚麼守?守到天亮,等他們準備好,然後被他們的坦克平推?”
他轉向年孝華,眼睛裡閃著光:
“老年,增援還有四個小時就到了。”
年孝華愣了一下:
“四個小時?你是說……”
陪南風指著北方那片正在展開的美軍陣地:
“他們現在剛到,立足未穩。部隊還在展開,炮兵陣地還沒完全部署,各部隊之間還在協調。這時候,他們最亂,最弱,最——好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們沒有援兵的時候,不能浪。只能守。現在援軍四個小時就到,那就不一樣了。”
年孝華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是想……打出去?”
陪南風點頭:
“對。夜襲。”
他轉身,指著身後那片被偽裝網覆蓋的炮兵陣地:
“八十門105毫米榴彈炮,全部前出到最前沿。打的時候,所有炮火集中砸他們集結地。一輪急速射,至少能讓他們亂上二十分鐘。”
他又指著遠處那片停著裝甲車的窪地:
“裝甲偵察連,還有各團的裝甲車,全部集中起來。炮火一停,裝甲車衝出去,打頭陣。步兵跟在後面,趁他們亂,突進去。”
年孝華皺眉:
“裝甲車沒幾輛。衝進去能頂多久?”
陪南風指了指頭頂:
“H30轟炸機就在我們頭頂飛著,隨時可以支援。十分鐘就能到。”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狠勁:
“只要他們亂起來,只要他們的防線被撕開口子,只要咱們的步兵突進去——他們六萬人就廢了。沒有統一指揮,沒有協調,沒有組織,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年孝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打。”
他轉身對著傳令兵:
“命令炮兵陣地,全體前出五百米。十分鐘內完成射擊準備。目標——美軍集結地。”
傳令兵跑開。
年孝華又對著另一個傳令兵:
“命令裝甲偵察連,所有裝甲車發動,待命出擊。步兵各團,準備衝鋒。”
第二個傳令兵也跑了。
陪南風拿起步話機,調到空中支援頻道:
“鷹巢,鷹巢,這裡是獵鷹。請求H30轟炸機支援。座標——當前美軍集結區域。重複,當前美軍集結區域。目標型別——步兵、裝甲車、炮兵陣地。請求即刻轟炸。”
步話機裡沉默了三秒。
然後傳來一個冷靜的聲音:
“鷹巢收到。獵鷹,請確認座標。”
陪南風報出一串數字。
步話機裡回覆:
“座標確認。H30轟炸機群正在轉向。預計抵達時間——八分鐘。”
陪南風放下步話機,看著年孝華:
“八分鐘。”
年孝華點點頭:
“夠了。”
【美軍圍剿部隊·臨時指揮部】
李奇微站在指揮車裡,盯著面前的地圖。
參謀不斷送來各部隊的報告:
“第三裝甲師先頭部隊已抵達預定位置,正在展開。”
“第一機步師還在裝載,最快也要六點才能全部到位。”
“國民警衛隊第40師已抵達,正在佈置防線。”
李奇微點點頭,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隱隱有一絲不安。
太順利了。
龍國的空降師已經被包圍了兩天,彈藥物資全靠空投,沒有重灌備,沒有援軍——至少現在還沒有。按理說,他們應該老老實實防守,等天亮之後被優勢兵力碾碎。
但那個陪南風……
他在太平洋戰場聽說過這個人。打沖繩的時候,這傢伙帶著一個空降營,在日軍後方跳傘,斷了日軍的補給線。三天三夜,沒有援軍,沒有重炮,硬是頂住了日軍一個聯隊的反撲。
這種人,會老老實實等死嗎?
李奇微忽然開口:
“偵察機呢?有沒有發現異常?”
參謀愣了一下:
“偵察機?現在天黑,偵察機……”
李奇微打斷他:
“派。現在派。低空偵察。看看龍國人在幹甚麼。”
參謀敬禮,跑去下令。
李奇微又盯著地圖。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
【美軍陣地·前沿】
霍華德中士趴在沙地上,望著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沙漠。
他的M1步槍擱在沙袋上,槍口指著正前方。身邊的戰友們也在做同樣的事——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進攻命令。
“中士,”旁邊一個新兵小聲問,“咱們甚麼時候打?”
霍華德頭也不回:
“天亮。等天亮,炮火準備完了,就打。”
新兵點點頭,又問:
“那……龍國人會反擊嗎?”
霍華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應該不會。他們沒有坦克,沒有重炮,就那點破槍,反擊就是送死。”
新兵鬆了口氣。
霍華德沒告訴他的是——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那些龍國空降兵,兩天了,被圍了兩天,被炸了兩天,居然還在堅持。他們的陣地上每天都有降落傘飄下來,那是補給,也是他們還能活著的證明。
這種人,真的不會反擊嗎?
霍華德正想著,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坦克聲。是一種低沉的、從遠處傳來的轟鳴。
他抬起頭,望著南方的天空。
甚麼也看不見。天太黑了。
但那聲音越來越近。
然後——
天空突然亮了。
不是照明彈那種慘白的光,是幾十枚航空炸彈同時爆炸時才會有的、將整個夜空都染成橙紅色的——火光。
霍華德的嘴張開了,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見那些火光落在美軍集結地的正中央。那裡有剛剛到達的第三裝甲師的坦克群,有正在卸彈藥的補給車隊,有正在集結的步兵連隊。
爆炸聲遲了一秒才傳來——不是一聲,是連綿不絕的、像打雷一樣的轟鳴。
然後,他聽見了尖叫聲。
很多很多的尖叫聲。
【美軍集結地·地獄三分鐘】
H30轟炸機群從南方飛來,高度八百米,速度剛好能讓炸彈精準落在目標區。
領航員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冷靜得像在唸天氣預報:
“投彈。”
彈艙開啟。
一百二十枚航空炸彈同時脫離掛架,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道死亡的弧線,然後——
轟——!
第三裝甲師的坦克群首當其衝。一輛M26潘興被直接命中,炮塔被炸飛,落在二十米外。旁邊的彈藥車殉爆,火光照亮了半個集結地。士兵們像螞蟻一樣從燃燒的車輛旁爬開,有些爬著爬著就不動了。
補給車隊更慘。一車車剛剛卸下來的炮彈、汽油、糧食,在爆炸中變成新的爆炸源。連環殉爆持續了整整三分鐘,整個集結地東部變成一片火海。
國民警衛隊第40師的步兵們趴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喊著誰也聽不懂的話。一個新兵站起來想跑,被破片擊中,倒在燃燒的油料裡,慘叫著翻滾。
霍華德中士趴在前沿,看著這一切,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閃現:
不是說要天亮才打嗎?
不是說要天亮才打嗎?
【龍國空降師陣地·炮火準備】
H30轟炸機投完最後一顆炸彈,拉起返航。
與此同時,八十門105毫米榴彈炮同時開火。
炮口焰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八十朵同時綻放的死亡之花。炮彈呼嘯著飛向美軍集結地,砸在那些還沒從轟炸中回過神來計程車兵中間。
第一輪急速射,打了整整五分鐘。
五百發炮彈。
陪南風站在炮兵陣地後方,舉著望遠鏡望著那片被火光和濃煙籠罩的美軍陣地。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傳令兵說:
“命令裝甲連——出擊。”
霍華德終於爬起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起來的,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跑。他只是本能地往後方跑——往遠離那些爆炸和火光的方向跑。
跑了十幾步,他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
不是炮聲。是引擎聲。很多很多的引擎聲。
他轉過頭,藉著火光望去。
南方的沙漠裡,十幾輛裝甲車正在衝過來。
它們沒有開燈,但火光映在它們的車身上,像一群從地獄裡衝出來的鋼鐵怪獸。車頂的機槍噴吐著火舌,子彈掃在美軍前沿陣地上,濺起一串串沙土。
跟在裝甲車後面的,是密密麻麻的步兵。
那些龍國士兵彎著腰,呈散兵線,沉默地、迅速地、不可阻擋地向前推進。他們的槍口噴吐著火舌,每一聲槍響,就有一個美軍士兵倒下。
霍華德的腿軟了。
他想跑,但跑不動。
他想喊,但喊不出聲。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雕像,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龍國士兵。然後,一個人影衝到他面前,一槍托把他砸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看見一雙沾滿沙土的軍靴從他臉邊跑過。
身後,更多的軍靴在奔跑。
機槍聲,爆炸聲,慘叫聲,命令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霍華德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睜開。
【美軍圍剿部隊·臨時指揮部】
李奇微聽著前線傳來的報告,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
但他的手指,緊緊攥著地圖的邊緣,指節發白。
“將軍,”參謀的聲音在發抖,“第三裝甲師損失慘重,至少四十輛坦克被毀。補給車隊全完了。第一機步師還沒完成裝載,就已經被炸散了。國民警衛隊第40師……”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
“正在潰退。”
李奇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
“晚了。”參謀沒聽清:
“甚麼?”
李奇微沒有重複。
他只是望著地圖上那條細細的93號公路,望著那些正在從南邊湧來的紅色箭頭。
晚了。
四個小時。
他們只差了四個小時。
但現在,這四個小時,已經變成了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93號公路·凌晨5時47分】
天邊開始泛白。
陪南風站在剛剛被佔領的美軍指揮部裡,看著牆上那張巨大的地圖。地圖上,美軍的部署被標註得清清楚楚——但現在,那些標記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年孝華走進來,臉上帶著疲憊但興奮的笑容:
“打穿了。第三裝甲師殘部正在向北潰退。第一機步師還沒展開就散了。國民警衛隊那幫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陪南風點點頭:
“傷亡呢?”
年孝華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還在統計。但至少……比預想的好。”
陪南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到門口,望著外面那片正在升起的太陽。
遠處,隱約能看見一條長長的車隊,正在從南邊駛來。
那是第五、第六、第七師的先頭部隊。
六萬人。兩千輛卡車。
他們到了。
陪南風忽然笑了。
他轉身對著年孝華:
“老年,你說——李奇微現在在想甚麼?”
年孝華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話。”
陪南風哈哈大笑。
笑聲在晨風中飄散。
遠處,那支長長的車隊越來越近。
李奇微站在一張勉強支起來的行軍桌前,盯著鋪開的幾份情報。
參謀們進進出出,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情報第一份:93號公路方向,龍國增援部隊已抵達——第六師、第七師全部,外加一個裝甲師,三百輛坦克。總兵力至少六萬人。空降師殘部正在休整,但隨時可以重新投入戰鬥。
李奇微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位置點了點,沒說話。
情報第二份:洛杉磯以南,龍國第一兵團李振彪部十五萬人已經全部登陸,先頭部隊正在向聖迭戈推進。第二批預計七天後抵達,據信是他們的混編兵團——那八萬曾經的美軍精銳,加上朝鮮人,又是十五萬。
李奇微的眉頭跳了一下,還是沒說話。
情報第三份:龍國第八兵團已乘船離開本土,航向太平洋。按航速推算,最多兩個月內抵達加州。
情報第四份:龍國兩個陸基航空師,共計一千架噴氣式戰鬥機,正在向夏威夷和中途島轉場,預計十二天內完成部署。屆時,整個西海岸的天空將徹底淪為龍國的領空。
李奇微放下情報,慢慢抬起頭。
窗外,陽光很好。但落在他眼裡,只剩下刺眼。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算個數。”
參謀愣了一下:
“將軍?”
李奇微指著地圖:
“龍國現在加州的兵力,已經確認的,是多少?”
參謀翻開資料夾,飛快地念:
“第二兵團三十萬,已全部登陸。第一兵團十五萬,已登陸。混編兵團十五萬,正在登陸。一週後第一兵團第二批二十萬抵達。第八兵團兩個月內抵達,但暫不計入。”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
“目前確認的,六十萬。一週後,八十萬。”
李奇微點點頭。
他又問:
“我們的兵力呢?”
參謀沉默了兩秒。
“加州方向,我們原有的守軍……已經基本被打散。93號公路北面,我們還有五萬人——就是從圍剿部隊撤下來的那些。不是主力,不是精銳。精銳……”
他頓了頓。
“精銳還在路上。從德州調來的部隊,最快也要……十天。”
李奇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輕,沒有任何溫度。
“十天。”他重複了一遍,“十天後,龍國八十萬大軍已經站穩腳跟,兩個航空師一千架飛機已經把加州上空當自家後院。我們的精銳——到了之後,能幹甚麼?”
參謀沒有回答。
李奇微自己說出了答案:
“能當俘虜。”
房間裡一片死寂。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傳令兵跑進來,敬禮:
“將軍,德州急電!”
李奇微接過電報,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電報遞給參謀。
參謀念出聲:
“金上將詢問:是否需要德州主力即刻西進?但需三天時間填平反坦克壕溝、清掃雷場,方可機動。請指示。”
李奇微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悲涼的味道:
“填溝?掃雷?”
他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們挖了十米深的溝,埋了幾十公里的雷,本來是想擋住龍國的坦克。現在——擋住的,是我們自己!”
他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看著那個不知所措的參謀:
“回電金上將:不用填了。留著吧。說不定以後能用上。”
參謀愣住了:
“將軍,這……”
李奇微擺擺手,走到窗前。
窗外,遠處的公路上,龍國的運輸車隊正在源源不斷地向北開進。那是一條鋼鐵的長龍,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
他輕輕說了一句,像自言自語:
“八十萬。一千架飛機。”
他搖了搖頭。
“我們拿甚麼打?”
身後,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早就說了,讓你們主動出擊。”
李奇微沒有回頭。
他聽出了那個聲音是誰。
麥克阿瑟。
他又來了。
但這一次,李奇微沒有憤怒,沒有厭煩,甚至沒有想趕他走。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條永無止境的車隊,輕輕說了一句:
“道格拉斯,你說得對。我們早該打出去。”
他轉過身,看著麥克阿瑟。
“但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麥克阿瑟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根玉米芯菸斗,沒有說話。
兩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將軍,此刻站在一間簡陋的指揮部裡,望著窗外那個正在被龍國一點點吞沒的加州。
沉默了很久。
麥克阿瑟忽然開口:
“李奇微,你說——我們還能撐多久?”
李奇微想了想。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平靜:
“撐到他們不想打為止。”
麥克阿瑟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