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南部·I5公路北段·清晨6時17分】
I5公路在晨霧中像一條灰色的巨蟒,蜿蜒著穿過加州南部的丘陵地帶。
這是通往加州的五條通道中最大的一條——四車道,路基堅實,可以維持百萬大軍進出。此刻,公路北段的山坡上,煙塵剛剛落下,引擎的餘溫還在空氣中飄散。
黃貫中從指揮車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濺起一片細碎的塵土。
他抬頭看了看地形——公路左側是連綿的丘陵,右側是乾涸的河床,前方視野開闊,後方是剛走過的山口。典型的防禦地形。
“把圖拿來。”
參謀遞過地圖。黃貫中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個位置……”他抬起頭,望著前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公路,“如果我是美軍,想奪回加州,我一定走這裡。”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引擎聲。
一輛偵察車從霧中衝出來,車還沒停穩,偵察連長就跳了下來,跑得頭盔都歪了:
“師長!前方十公里!發現大規模美軍部隊!至少……至少好幾萬!正在向這裡移動!”
指揮車裡,幾個參謀同時抬頭。
黃貫中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意味:
“好啊。來了。”
他轉身走向指揮車,邊走邊下令:
“重炮團,立刻展開。陣地設在那片丘陵後面,要快。”
“裝甲團,預熱待命,別急著衝,等我命令。”
“步兵各團,按一號防禦方案展開,依託公路兩側地形構築陣地。”
他鑽進指揮車,拿起通訊器:
“鷹巢,鷹巢,這裡是獵鷹四號。請求空中支援。座標——I5公路北段。目標——大規模美軍地面部隊。重複,大規模美軍地面部隊。”
通訊器裡傳來回應:
“鷹巢收到。獵鷹四號,空中支援正在調派。預計抵達時間——二十分鐘。”
黃貫中放下通訊器,看了一眼身邊的參謀長:
“二十分鐘。夠咱們喝口茶了。”
參謀長愣了愣:
“師長,咱們……不慌?”
黃貫中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慌甚麼?咱們兩萬人,有坦克有炮。他們多少?不知道。但就算他們來十萬——在這地方,能展開多少人?”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狹長的地形:
“公路兩側是丘陵,東邊是河床,能擺開的兵力最多五萬。剩下的,只能在後面排隊。咱們兩萬人,依託地形,有坦克有炮,還有飛機——怕甚麼?”
參謀長想了想,點了點頭。
黃貫中點了一根菸,慢慢吸了一口:
“傳令下去:各部隊按計劃展開。敵人來了就打,不來就等。不急。”
【I5公路南段·美軍先頭部隊】
李奇微站在一輛裝甲車旁邊,舉著望遠鏡望著北方。
鏡頭裡,隱約能看見龍國部隊正在展開的煙塵。那些煙塵在晨霧中緩緩升起,像一道道無聲的警報。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
來晚了。
或者來早了。
偏偏在這個該死的時間,這個該死的地點,迎頭撞上。
他把望遠鏡放下,狠狠地罵了一句:
“踏馬的!”
巴頓從後面衝過來,滿臉通紅:
“怎麼回事?前面是甚麼部隊?”
李奇微聲音沙啞:
“龍國。至少一個師。已經展開防禦了。”
巴頓愣住了:
“一個師?那咱們……”
李奇微打斷他:
“咱們十萬人,全輕裝。坦克扔了,重炮扔了,就剩這些裝甲車和迫擊炮。他們——他們有坦克,有重炮,有飛機。”
他指著前方那片地形:
“這鬼地方,公路兩側全是丘陵,咱們能展開多少人?最多五萬。剩下的,只能堵在後面,看著前面打。”
巴頓的拳頭砸在裝甲車的引擎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踏馬的!”
他轉過身,望著後面那支正在源源不斷湧來的部隊。那些士兵,扔掉了重灌備,輕裝急行軍了一夜,現在又累又餓,根本不知道前方等著他們的是甚麼。
“現在怎麼辦?”
李奇微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軍人特有的冷酷:
“沒有怎麼辦。打。”
他指著前方的地形:
“把部隊散開。能展開多少就展開多少。別想著正面突破——他們有坦克,衝不過去。從兩側丘陵迂迴,跟他們耗。拖住他們,拖到天黑。”
巴頓看著他:
“然後呢?”
李奇微沒有回答。
然後?
然後的事,誰知道呢。
【龍國第四步兵師指揮部】
黃貫中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參謀長走過來:
“師長,偵察機確認了,對方至少有八萬人,還在繼續增加。全是輕裝——沒有坦克,沒有重炮。”
黃貫中挑了挑眉:
“輕裝?他們瘋了?”
參謀長搖搖頭:
“不知道。但咱們的打法——得改改了。”
黃貫中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改甚麼改?他們有八萬又怎樣?在這地方,能上來打的就五萬。咱們兩萬,有坦克有炮,還怕他五萬輕步兵?”
他指著地圖上那幾個標註好的位置:
“裝甲團放在這裡,等他們衝上來的時候,從側翼捅一刀。重炮團覆蓋這片區域,炸他們的集結地。步兵依託陣地防守,讓他們衝不上來。”
他抬起頭,看著參謀長:
“二十分鐘後,飛機就到了。等飛機一炸,裝甲團就衝出去。”
參謀長點點頭:
“明白。”
黃貫中走到窗邊,望著前方那片正在接近的煙塵。
他忽然笑了笑:
“李奇微啊李奇威……你這是來送死的嗎?”
【美軍臨時指揮部】
李奇微站在一輛裝甲車後面,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龍國陣地。
他知道,這一仗,贏不了。
但他必須打。
因為這是最後的機會。
哪怕死在這裡,也要拖住他們。
哪怕多拖一天,一小時,一分鐘——
身後的通訊兵忽然喊:
“將軍!空軍報告!龍國飛機正在接近!預計十分鐘後到達!”
李奇微閉上眼。
十分鐘。
連展開都來不及。
他睜開眼,對著身邊的傳令兵說:
“命令部隊:散開。越散越好。別聚在一起。”
傳令兵跑開了。
巴頓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你說——咱們還能回家嗎?”
李奇微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片即將燃起戰火的方向。
良久,他輕輕說了一句:
“能回去的,都是活著的人。”
遠處,隱隱傳來飛機的轟鳴聲。
【I5公路·上午7時30分·地獄之門開啟】
第一輪炮彈砸下來的時候,大地像一塊被巨人捶打的破布。
轟——!
轟轟轟——!
三十六門105毫米榴彈炮同時開火,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蓋過了一切。美軍剛剛集結的兩個連,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被覆蓋在火海之中。
一個士兵被直接命中,整個人炸成碎片,血霧混著泥土飛濺到十幾米外。另一個士兵被衝擊波掀翻,摔在一塊岩石上,脊椎斷了,身體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嘴裡還在往外冒血泡。
“散開!散開——!”
軍官的喊聲淹沒在爆炸裡。
又一發炮彈落下來,落在一群正在找掩護計程車兵中間。六個人,瞬間變成六堆爛肉。有個人的半截身子掛在旁邊的灌木上,腸子垂下來,還在滴血。
李奇微站在後方的高坡上,舉著望遠鏡。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I5公路·上午8時·美軍第一波進攻】
“衝——!”
麥克林中尉第一個躍出戰壕。
他身後,三百多個士兵跟著衝了出去。
沒有炮火掩護。沒有坦克開道。只有步槍、手雷,和一顆不知道還能跳多久的心臟。
龍國的機槍響了。
MG42,那種撕油布一樣的聲音。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人,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齊刷刷栽倒在地。一個士兵的胸口被打成篩子,血像噴泉一樣往外湧,他還沒倒下,子彈又擊中了他的頭部——半個腦袋飛了,剩下的部分栽進泥土裡。
麥克林趴在一個彈坑裡,大口喘氣。他的耳朵嗡嗡響,甚麼都聽不見。他看見身邊一個年輕士兵趴在坑沿上,身體還在抽搐,背後一個血洞正在往外冒血。
他伸手去拉他。
那個士兵翻過身來。
臉沒了。
麥克林的手僵在半空。
“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喊出來的。
他又衝了出去。
子彈在身邊呼嘯。一個士兵跑著跑著,左腿突然斷了——不是被炸斷的,是被機槍直接打斷的。那個士兵慘叫著栽倒,抱著斷腿在地上翻滾,鮮血噴得到處都是。
沒有人停下來救他。
沒有人能停下來。
龍國的迫擊炮開始發言了。
嗵——嗵——嗵——
炮彈落在衝鋒的隊伍中間,炸開一朵朵血色的花。一個士兵被破片削掉半邊臉,白森森的牙床露在外面,還在往前跑。跑了五步,第二發炮彈落在他腳邊——人沒了。
麥克林終於衝到了龍國陣地前沿。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一輛龍國裝甲車的機槍轉向他。
他看見了那個槍口。
然後,世界黑了。
【I5公路·上午10時·反坦克炮的血戰】
三門M1反坦克炮被推上剛剛佔領的山頭。
炮手們渾身是血——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別人的。
“裝彈!快!”
一枚57毫米炮彈塞進炮膛。
炮手瞄準那輛正在碾過戰壕的59式坦克。
轟——!
炮彈打在坦克側面,彈飛了。裝甲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坑。
“媽的!打不動!”
坦克的炮塔緩緩轉過來。
炮手的臉白了。
轟——!
坦克一炮,反坦克炮陣地炸了。兩個炮手被掀翻,一個的腿沒了,另一個的肚子被破片劃開,腸子流出來,他自己還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倒下去,不動了。
剩下的炮手爬起來,拼命往另一門炮跑。
他剛跑到炮位邊,還沒來得及瞄準,龍國的機槍就掃了過來。
五發子彈擊中他的胸口。
他倒在炮架上,眼睛還睜著,血順著炮管往下流,一滴一滴,滲進土裡。
【I5公路·中午12時·第六次突破的代價】
美軍的第六次進攻,終於撕開了龍國陣地的一個口子。
一個排計程車兵,衝進了龍國炮兵陣地的邊緣。
他們看見了那些105毫米榴彈炮,就停在那裡,炮管還熱著。
“炸了它們!”
士兵們衝上去,把手雷往炮管裡塞。
龍國的預備隊到了。
機槍掃過來。
三個士兵被打倒在炮旁邊,血濺在炮輪上。
剩下的兩個,拉掉手雷的保險,撲向那門炮——
轟——!
一門重炮被炸燬。
那兩個士兵,也變成了碎片。
五分鐘後,龍國重新奪回那個陣地。
美軍那個排,三十七個人,全部戰死。
【I5公路·下午3時·絞肉機全速運轉】
黃貫中站在指揮車旁,望遠鏡裡的畫面讓他幾乎握不住鏡筒。
美軍的屍體堆成了山。
是真的山。
有些地方,屍體堆了四五層,後來衝鋒計程車兵就踩著戰友的屍體往上爬。那些屍體有的還在流血,有的已經僵硬,有的被踩爛了,內臟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還是土。
活著的人就在那上面跑,跳,開槍,倒下。
倒下的人又變成新的山。
“師長,”參謀的聲音在發抖,“裝甲團已經損失四十一輛了。步兵……步兵一營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黃貫中沒有說話。
他看見遠處,又一個美軍士兵衝上來了。
那個士兵的左手沒了,用繃帶胡亂扎著,血還在往外滲。他右手舉著一顆手雷,踉踉蹌蹌地往一輛龍國坦克衝。
坦克上的機槍手發現了他。
機槍掃過去。
那個士兵的右腿斷了,栽倒在地。
但他還在往前爬。
爬一步,血拖出一道紅印。
再爬一步。
坦克的履帶就在他面前五米。
他舉起手雷,拉開保險——
機槍又響了。
他的手鬆開了,手雷滾到一邊。
他趴在離履帶四米的地方,不動了。
黃貫中放下望遠鏡。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累。
不是因為打仗累。
是因為看見這種人,這種人,這種不要命的人,一個一個倒下去——
累。
【I5公路·下午6時·黃昏的血戰】
太陽開始西沉。
但戰場上沒有黃昏——硝煙太濃了,把半邊天都染成灰色。
美軍的第七次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用了所有能用的兵力。
巴頓親自帶隊。
“衝——!!!”
老頭子第一個躍出戰壕,手裡拎著一把衝鋒槍,滿身是血,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身後計程車兵們跟著衝上去。
龍國的機槍響了。
巴頓身邊的人一排一排地倒。
但更多的人還在衝。
他們踩著屍體衝。
他們爬過屍體衝。
他們用屍體當掩體,一邊衝一邊開槍。
一個士兵衝到龍國戰壕邊上,還沒來得及跳下去,就被刺刀捅穿了肚子。他慘叫一聲,雙手抓住那個龍國士兵的槍管,用最後一點力氣把手雷塞進戰壕——
轟——!
兩個人都沒了。
巴頓衝進戰壕的時候,腳下全是死人。
有美軍的,有龍國的。
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肉泥上。
他的槍口噴吐著火舌,掃倒兩個龍國士兵。
然後一顆子彈擊中他的肩膀。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將軍!”身後計程車兵衝上來扶他。
“別管我!”他吼道,“衝!繼續衝!”
他又衝了出去。
【I5公路·晚上10時·最後一搏】
美軍的第八次進攻——不,是他們最後的掙扎。
只剩三萬多人了。
但那些人還在衝。
李奇微站在後方,看著那片被火光映紅的戰場,看著那些模糊的、奔跑的、倒下的人影。
他的眼眶紅了。
但他沒有下令撤退。
他知道,這些人——這些人是在用命,給後面的主力爭取時間。
哪怕多一天,多一小時,多一分鐘。
龍國那邊,黃貫中的臉已經看不出表情了。
他的部隊,兩萬人,還能打的不到八千。
坦克還剩十九輛。重炮還剩四門。
但美軍的進攻,終於開始變弱了。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打。
是因為他們沒有多少人可以打了。
【I5公路·次日凌晨2時·最後的突破】
最後一批美軍,終於突破了龍國的防線。
三千多人,衝進了龍國的核心陣地。
他們在那裡打了四十分鐘。
沒有俘虜。沒有投降。
只有槍聲、爆炸聲、慘叫聲——然後,漸漸安靜。
天亮的時候,那三千多人,全部戰死。
龍國的核心陣地,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I5公路·次日凌晨5時·結算】
李奇微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前方那片已經看不出原貌的戰場。
參謀遞給他一份傷亡報告。
他的手指僵住了。
出發:十一萬人。
還剩:三萬九千。
陣亡、失蹤、重傷:七萬一千人。
他的手開始發抖。
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裡,望著那片燃燒的土地,望著那些永遠閉上眼睛的人,望著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巴頓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他的肩膀上纏著繃帶,血還在滲。
兩個老傢伙,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李奇微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喬治,咱們……贏了沒有?”
巴頓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不知道。”
他望著前方那片焦黑的土地,望著那些正在被抬下去的、永遠閉上眼睛計程車兵,望著那些還活著、卻已經像死了一樣的臉。
“但咱們還活著。”
李奇微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悲涼。
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巴頓扶住他。
兩個老傢伙,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向後方。
身後,戰場上的硝煙還在升騰。
I5公路,還在那裡。
但這一天,這條路上,流了太多血。
足夠把整條公路,染成紅色。
【龍國陣地·清晨6時】
黃貫中站在一堆屍體旁邊,看著那些正在被收殮的戰友。
他的部隊,兩萬人。
還剩九千三百人。
陣亡五千四,重傷三千三。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正在升起的太陽。
太陽很紅。
紅得像血。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打仗,就是把活人變成數字。”
現在他懂了。
那些數字,每一個,都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參謀長走過來,遞給他一份報告:
“師長,美軍……撤了。”
黃貫中點點頭。
他望著那片美軍撤退的方向,望著那些消失在晨霧裡的、疲憊不堪的背影。
他忽然說了一句,聲音很輕:
“告訴弟兄們——好好休息。”
他頓了頓。
“明天,還有仗要打。”
太陽昇起來了。
新的一天,新的戰鬥,正在等著他們。
等著所有還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