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海軍部大樓,一間氣氛凝重的秘密會議室
空氣中瀰漫著雪茄的嗆人煙霧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焦躁。金上將(儘管國會彈劾程式已啟動,但他拒不辭職,仍在強硬履行職權)扯開了領口,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桌對面一群穿著白大褂或軍便服的技術軍官和專案負責人。桌上攤開的不是海圖,而是密密麻麻令人頭疼的技術障礙報告、材料分析資料和一堆來自那架“海東青”殘骸的區域性照片。
“你——再——說——一——遍?”金上將的聲音不高,卻像砂紙摩擦鋼鐵,一字一頓,每個字都透著瀕臨爆發的火藥味。
專案總負責人,一位頭髮花白、眼鏡片厚如瓶底的空氣動力學專家,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硬著頭皮重複道:“將軍,我們……我們在機身蒙皮的仿製上遇到了重大障礙。不僅僅是高強度鋁合金的配方問題,更重要的是……龍國人似乎掌握了一種極其特殊的表面處理和抗氧化塗層技術。我們的初步複製品在鹽霧測試和高速氣流模擬中,抗疲勞效能和耐腐蝕性遠達不到殘骸樣本的水平,重量卻超出了17%。簡單說,用我們現有的材料和工藝,要麼造出來的外殼太重影響效能,要麼強度和使用壽命不達標……”
“砰!”
金上將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亂跳,幾份檔案滑落在地。
“夠了!給我閉上你的技術術語!”他咆哮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發動機造不出來,我忍了!你們說那是材料科學的皇冠,需要時間攻克單晶葉片,需要新的冶金爐!雷達造不出來,我也聽了!說甚麼電子管微型化、電路整合是另一個維度的難題,需要重新建立生產線!”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不敢與他對視的技術人員:“可現在!你他媽的告訴我!連最基礎的、包在飛機外面的那層鐵皮——鋁皮!都造不出來?!鋁鎂合金氧化上漆?這種聽起來就該是底特律汽車工廠流水線上搞定的事情,也成了‘技術難題’?!你們是不是要告訴我,接下來連飛機的鉚釘我們都仿製不了,因為龍國人用的是‘魔法鉚釘’?!”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嗡聲。一位年輕些的材料工程師小聲辯解道:“將軍,不是簡單的油漆……那是一種複合塗層,似乎與基體金屬發生了某種分子層面的結合,其工藝原理我們還沒完全解析……”
“解析個屁!”金上將粗暴地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我不要聽過程!我只要結果!你們知道現在外面是甚麼情況嗎?嗯?!”
他猛地轉身,指向牆上那幅巨大的太平洋-北美西海岸地圖,手指重重戳在夏威夷的位置,又狠狠划向加利福尼亞海岸。
“龍國人!他們的八艘新航母,八艘‘龍淵’級,已經正式服役了!就在昨天!新年第一天,他們搞了個盛大的閱艦式,生怕全世界不知道!每艘那樣的怪物,能搭載至少80架飛機!就算只來五艘,那就是400架‘海東青’!或者比‘海東青’更可怕的後續型號!”
他的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顫抖:“它們的航程,根據我們拼死獲得的情報,高達1800公里!作戰半徑超過900公里!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它們根本不需要靠近我們的海岸線,在遠海就能起飛攻擊機群,覆蓋從西雅圖到聖迭戈的整個西海岸精華地帶!我們的陸基航空兵防線會被拉長到極限,我們的城市、工廠、船塢……全都在它們的匕首之下!”
他轉回身,看著那群沉默的技術專家,眼神裡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無力感:“五年?你們剛才說,要造出同等水平的艦載機至少還需要五年?五年後,太平洋還是美國的太平洋嗎?五年後,白宮和國會山的屋頂上,會不會已經插上別的旗幟了?!”
專案總負責人艱澀地開口,聲音乾啞:“將軍……我們必須正視差距。逆向工程‘海東青’的難度遠超預期。它不僅僅是一架飛機,它背後是一整套我們尚未完全掌握的工業體系、材料科學和加工工藝。我們拼盡全力,或許能在18到24個月內,推出一款效能大致相當於龍國上一代‘佩刀’陸基噴氣式的艦載型號,但這已經是極限。要達到‘海東青’的雙發、高載荷、優異低速操控性和結構強度……特別是其發動機的可靠性和推力,五年可能都是樂觀估計。那臺發動機……是真正的技術黑洞。”
金上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後退一步,跌坐回椅子裡。他雙手捂住臉,用力揉搓著,彷彿想抹去眼前令人絕望的現實。片刻後,他放下手,臉上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恐懼。
“技術黑洞……”他喃喃重複著這個詞,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我們以為撈起的是翻盤的希望,結果……可能只是提前看到了自己的墓誌銘。國會那幫蠢貨還在為我的去留爭吵,他們根本不明白,我們面對的,是一個甚麼樣的怪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會議室裡的其他人幾乎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最終,他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但那銳利中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
“聽著,”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五年’這個數字,從我這裡,從這間屋子,永遠消失。對外,你們要說‘取得重大突破’,‘關鍵子系統已攻克’,‘原型機試製在即’。對內……我不管你們用甚麼方法,拆解、實驗、不計成本地試錯、去偷、去搶、去挖任何一個可能懂行的科學家!壓縮一切時間!把‘佩刀’改上艦的方案立刻給我落到實處,哪怕它只有‘海東青’七成的戰鬥力,我也要看到它能飛、能降落在我們的航母上!同時,‘海東青’的逆向工程,作為最高絕密專案,投入增加三倍!不,五倍!”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令人沮喪的報告和照片:“我們沒有五年了。甚至連兩年都未必有。要麼我們儘快造出能與之對抗的東西,要麼……就準備在加利福尼亞的海灘上,用步槍和機槍去迎接龍國的噴氣式機群吧。散會。”
金上將那句“散會”的餘音似乎還在沉悶的空氣中震顫,與會的技術官員們如蒙大赦,卻又步履沉重地開始收拾檔案,沒人敢多看那位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將軍一眼。會議室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壓抑和紙張摩擦的窸窣聲。
就在金上將撐著桌子,準備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離開時,一直站在角落、負責彙總分析外部情報的年輕情報官,臉上掙扎了片刻,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乾澀地開口:“將軍……我們……”
金上將維持著半轉身的姿勢,沒有回頭,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冰冷刺骨:“說。”
情報官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緊。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彙報的內容,可能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但他更清楚隱瞞的後果。“將軍……我們……我們從多個獨立情報源,包括在柏林的深層線人和破譯的部分英德高層通訊中,交叉驗證了一個……一個尚未最終確認,但可信度極高的資訊。”
金上將緩緩轉回身,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他,沒有說話,但那眼神裡的壓力讓情報官幾乎無法呼吸。
“是關於……關於‘海東青’的,將軍。”情報官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彷彿慢了就會失去說出來的勇氣,“情報顯示,龍國當初提供給英國,以及可能以其他形式流入或展示給德國參考的‘海東青’……是效能閹割過的‘減配版’或‘出口型’。”
“甚麼?”金上將的聲音很輕,但裡面蘊含的風暴讓情報官腿肚子發軟。將軍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金上將那因為疲憊、憤怒和焦慮而扭曲的臉幾乎要貼到情報官的臉上,濃重的雪茄味和壓迫感撲面而來。“你他媽的……再說一遍?” 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的。
情報官被迫仰著頭,清晰而快速地說道,不敢有絲毫停頓:“是的,將軍!我們獲得的‘海東青’殘骸,其效能引數可能遠低於龍國海軍自用版本!我們技術部門逆向推斷出的最大速度約1.2馬赫、航程1800公里,這很可能只是減配版的資料!根據可靠情報,龍國自用的正版‘海東青’,其設計極限速度能夠穩定突破音障,達到大約1.3倍音速巡航,極限衝刺速度可能接近1.6馬赫!而且……而且他們與我們交戰至今,從未在戰場上展現過全部速度優勢!他們可能……可能一直有所保留!”
他喘了口氣,丟出最後一個,也是最具摧毀力的資訊:“其最大航程,據信超過2200公里,作戰半徑相應大幅增加。”
“FU!FU!!” 金上將猛地向後撤了一步,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當胸擊中,隨即爆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他不再對著情報官,而是轉向空蕩蕩的會議室,對著牆壁,對著天花板,對著空氣中看不見的東方敵人咆哮:“減配版?!我們撈回來的,我們當寶貝一樣藏著掖著、傾盡全國之力去破解的,他媽的是個‘猴版’?!他們真正的飛機能飛1.6馬赫?!航程2200公里?!他們從來沒對我們用過全速?!他們在戲耍我們?!像貓捉老鼠一樣戲耍我們?!!”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剛剛還讓他絕望的技術評估報告,狠狠摔在地上,紙張四散飛舞。“我們的報告!我們所有的分析!都建立在一個假貨的基礎上?!1.2馬赫?1800公里?哈哈哈……” 他發出神經質般的笑聲,笑聲卻比哭還難聽,“我們在為甚麼奮鬥?為一個影子?一個被故意放出來的、削弱了的影子?!”
癲狂的怒火過後,是更深的、冰窖般的恐懼。他撲到牆上的巨幅西海岸地圖前,手指顫抖著,比劃著:“2200公里……航程2200公里……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他們的航母打擊群可以待在更遠、更安全的海域!他們的攻擊波次可以覆蓋更深遠的內陸!整個西海岸,從加拿大的溫哥華到墨西哥的蒂華納,甚至更縱深的目標……都在他們的匕首之下!他們不需要冒險靠近我們的近海防禦圈!我們以為的防禦縱深,在他們真正的攻擊半徑面前,可能薄得像一張紙!”
他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地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質問在場的最後幾個人:“西海岸……還保得住嗎?我們拿甚麼保?用我們那還在圖紙上的、效能可能只有人家‘猴版’水平的飛機?用我們那需要五年才能摸到門檻的技術?還是用我們士兵的血肉之軀,去對抗能超音速飛行、從我們雷達邊緣發起致命一擊的鋼鐵禿鷲?”
情報官和其他尚未離開的少數軍官,全都僵立在原地,大氣不敢出。金上將最後的幾句話,輕飄飄的,卻比之前的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心底發寒。那不是一個將軍在詢問,而是一個溺水者在深淵邊緣,看到的最後一線天光正在被無盡的黑暗吞噬時的絕望低語。
這場會議,始於對技術壁壘的焦慮,終於對認知層面被徹底碾壓的恐懼。美國手中那架曾被視為“希望”的殘骸,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個殘酷的諷刺,一個昭示著巨大到令人絕望的鴻溝的冰冷證據。而太平洋的對面,真正的“海東青”群,或許正安靜地棲息在龍淵級寬闊的甲板上,等待著下一次,可能不再需要任何保留的振翅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