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南造船廠,第三幹船塢外
十一月的寒風已經帶著渤海的鹹腥撲在臉上,但船塢裡卻熱火朝天。巨大的“龍淵”級航母艦體剛剛在禮炮和歡呼聲中緩緩駛離泊位,奔赴海試。這意味著這個船塢,以及圍繞它日夜奮戰了近一年的工人們,終於能暫時鬆一口氣了。
專案小班長楊先正蹲在工具箱旁清點扳手,小組長劉永輝哼著小調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老楊,別數了!厂部通知,咱們這攤子——航母建造核心班組,放長假啦!”
“啥?放假了?”楊先猛地抬起頭,沾著油汙的臉上寫滿了錯愕,手裡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鐵板上。
“對啊!大寶貝出海了,咱們功成身退,歇著!帶薪的!”劉永輝樂呵呵地比劃著,“廠長說了,大家辛苦了整整一年,三班倒沒歇過,必須充分休息,養精蓄銳!”
楊先站了起來,眉頭擰成了疙瘩:“歇?老劉,你腦子讓海風吹糊了吧?前線跟鬼子、跟美國佬正拼得你死我活,報紙上天天說‘海上生命線’、‘制海權’,咱們這兒停了,軍艦損耗了誰來補?新訂單下來了誰幹?這…這簡直是扯淡!” 他聲音不自覺拔高,引得旁邊幾個正在收拾工具的工友都看了過來。
劉永輝撓撓頭:“也是哈…可這是廠裡的命令,說這是總司令體恤咱們工人,強制休息,避免過度疲勞…”
“體恤?我們不需要這種體恤!” 沒等楊先再說話,旁邊一個老鉚工王師傅聽到了,嗓門更大,“前線將士流血,我們在後方流汗,這叫本分!放假?放哪門子假!我兒子就在第五兵團當炮兵,他信裡還說等著咱們造的新船去打鬼子呢!”
這話像火星掉進了油桶。訊息很快在剛剛完成重大節點、還沒散去的工人們中間炸開了。
“放假?工資呢?”一個年輕焊工擠過來,臉上帶著急切,“我可是算好了,再拿三個月雙倍工資,加上之前的積蓄,就能把‘渤海’牌小汽車開回家了!我物件家就等著看車呢!現在放假?不成!這假我不認!”
“就是!我也不認!”另一個裝配工揮舞著滿是老繭的手,“一天八小時,吃飯休息加起來能歇一個鐘頭,實打實幹七小時就拿雙倍工錢,為國家造航母心裡也踏實!現在說不幹就不幹了?我家裡爹孃的藥錢、娃上學的錢,都指望著這‘戰時特別津貼’呢!不能停!”
情緒迅速蔓延、發酵。最初的錯愕變成了不解,不解迅速點燃了焦慮和不滿。工人們沒有散去回家,反而自發性地聚集起來,朝著厂部辦公樓湧去。人群越聚越多,不同車間、不同工種的工人都聞訊趕來,他們身上還帶著機油味、焊條味和汗味。
“不能停!我們要接著造船!”
“對!航母造完了,還有驅逐艦訂單呢!圖紙我都看見了!”
“總司令說了要‘下餃子’,餃子還沒下完,廚子怎麼能歇火?”
“一天七小時,比戰前還輕鬆,雙倍工資是國家和總司令對咱的犒勞,咱得對得起這犒勞,更得對得起前線!”
“我們需要船!海軍需要船!國家需要船!”
“接著幹!我們不同意放假!”
口號聲、議論聲、抗議聲匯聚成一片嘈雜而堅定的聲浪。工人們堵住了辦公樓的大門和樓梯,眼神裡沒有懈怠,只有急切和一種被強行中斷貢獻的憋屈。
廠長聞訊急匆匆從樓上下來,剛想開口解釋,不知哪裡飛來的一小塊石子(也許是工人激憤中不小心踢起的)正好擦過他的額角,血立刻滲了出來。秘書嚇得趕緊拿手帕去捂。
廠長卻顧不上疼痛,推開手帕,站在臺階上,舉起雙手試圖讓大家安靜,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出來,帶著焦急和無奈:“工友們!同志們!靜一靜!聽我說!是放假,是暫時的放假!不是停工!更不是裁員!總司令和厂部是真心讓大家休息一下,養好身體,也是為了將來更大的建造任務儲備精力啊!我保證,工資待遇按照國家規定照發基本部分,只是特別的‘攻堅津貼’暫時…”
“我們不要只是基本工資!”人群前排,楊先擠了出來,臉漲得通紅,聲音卻格外清晰,“廠長!我們不是不知好歹!我們知道上級關心我們!可您看看大家,誰累了?誰喊苦了?我們渾身是勁沒處使啊!前線在打仗,海軍在擴張,船塢空一天就是浪費一天!雙倍工資我們拿著是光榮,是國家和總司令對我們工作的認可!我們想繼續這份光榮,也想早點把美國佬趕出太平洋,讓小鬼子徹底趴下!這假,我們不能放!這船,我們必須接著造!”
“對!接著造!”
“不放假!”
“我們要工作!要造軍艦!”
工人們的吼聲再次壓過了廠長的喇叭聲。那聲音裡,有最樸素的愛國熱情,有對早日贏得戰爭的渴望,也有對那份能顯著改善家庭生活的“雙倍工資”的真實依賴與珍視。
廠長捂著額頭的手帕已經滲紅了半邊,他還想對著鐵皮喇叭喊話,聲音卻被淹沒在越來越響的抗議聲浪裡。
“工友們!聽我說!休假期間基本工資照發,國家不會虧待功臣!大家先回家,養好精神…”他的話斷斷續續,試圖用道理和承諾安撫。
安保科的軍官帶著幾個人奮力維持著秩序,擋在廠長和情緒激動的人群之間,嗓子都快喊啞了:“同志們!冷靜!有話好好說!別擠!注意安全!”
但工人們的情緒已經像拉滿的弓弦。一年來日夜不休的奮戰、對前線戰事的關切、對那份帶著榮譽與實惠的雙倍工資的珍視,以及此刻被強行“中斷貢獻”的憋悶,混合成了難以遏制的衝動。幾個站在最前面、性子最火爆的年輕工人,眼睛通紅,彎腰就從旁邊修繕廠區圍牆的材料堆裡,摸出了幾塊半截磚頭!
“跟他們廢話啥!咱們要幹活,他們不讓,這算甚麼!”
“對!把生產線還給咱們!”
磚頭被緊緊攥在手裡,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一直緊張注視著人群動態的安保科軍官瞳孔驟然收縮,頭皮一炸,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轉身,一把拽住還在試圖喊話的廠長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我擦!廠長!快跑!回樓裡去!!”
幾乎是連拖帶拽,軍官和兩名反應過來的安保員護著懵了一瞬的廠長,跌跌撞撞地衝開側邊一點的人群縫隙,狼狽不堪地撲進了辦公樓的大門。身後的工人們發出更大的喧譁,有人試圖往前衝,被更多的安保人員拼死攔住,現場一片混亂。
“砰!” 辦公樓厚重的大門被緊緊關上,還從裡面傳來了上門栓的急促聲響。
門內,走廊上。廠長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著氣,額頭的傷口因為剛才的拉扯又滲出血來,染紅了新換的紗布。他臉色煞白,一半是疼的,一半是驚怒交加。
旁邊,安保科軍官也是一臉後怕,擦了把額頭的冷汗,喘著粗氣道:“廠長…您沒事吧?那幾個愣頭青…磚頭都抄起來了!真敢往上衝啊這是!”
廠長忍著額頭的抽痛和心中的憋悶,聽著門外依然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吼聲,終於忍不住,咬著牙低聲罵了出來,聲音裡滿是挫敗和怒火:
“踏馬的…這群…這群混賬東西!油鹽不進!好說歹說聽不進去一根筋!老子讓他們休息還休息出罪過來了?!這…這都是甚麼事兒!”
奉天,北方軍總司令部
張遠山彙報遼南廠情況時,趙振正對著最新一份財政簡報皺眉頭。聽到工人們拒絕放假、甚至與厂部發生衝突時,他猛地將簡報拍在桌上。
“胡鬧!” 趙振的聲音裡壓著火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和無奈,“放假是讓他們歇口氣!是真沒錢了!造一艘‘龍淵’級能掏空半個省的鋼鐵配額,工人三班倒幹了整整一年,鐵打的人也扛不住!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複雜:“遠山,你以為我不想船塢日夜不停?可你看看這財政窟窿。太平洋艦隊要維護,新航母要後續舾裝,‘海東青’的發動機生產線還在燒錢,波斯灣的駐軍開銷像流水……給英國人飛機還沒結清尾款。現在放假的工資我都得從別的專案裡硬擠!” 他手指重重戳在簡報的赤字數字上,“這時候他們跟我鬧要繼續幹?還要雙倍工資?這是愛國還是逼我上吊?”
張遠山沉默地聽著。他能理解總司令的難處,也能想象工人們樸素而熾熱的情緒。他低聲道:“總司令,廠裡的報告說,工人們情緒非常激動。他們……不太相信‘沒錢’這個說法,覺得是廠裡或者上頭要剋扣。很多人家庭就指望這份雙倍工資改善生活,前線勝利的訊息也讓他們憋著勁想多做貢獻。強行放假,恐怕……”
“恐怕甚麼?恐怕寒了人心?恐怕耽誤戰事?” 趙振打斷他,語氣裡滿是憋屈,“我知道!我他媽的都知道!可賬上沒錢就是沒錢!累倒了人還得花醫藥費撫卹金!” 他在辦公室裡煩躁地踱步,像一頭被困的獸。
最終,他停在窗前,望著遠處漸漸亮起的燈火,背影顯得有些沉重。窗外隱約傳來奉天城夜晚的喧囂,那裡面或許也有船廠工人家屬的期盼。
過了許久,趙振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裡滿是妥協和無力:
“造吧……那就……接著造吧。”
張遠山抬頭:“總司令?”
“通知四大船廠,” 趙振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工人‘堅持生產’的請求……準了。恢復生產秩序,嚴禁任何過激行為。”
他走回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上沿海船廠的位置,眼神卻沒有焦點:“集中現有資源,暫停所有非緊急大型艦艇的預製,全力轉向建造‘江河’級驅逐艦。規模……先定六十艘。告訴財務和後勤部門,砸鍋賣鐵也得把基本物料供上。”
他頓了頓,補充道,每個字都說得艱難:“工人待遇……‘戰時特別津貼’按原標準的七成發放。公開說明,這是戰時財政統籌調整,絕非抹殺功績。生產安排改為兩班倒,每班嚴格八小時,嚴禁加班!告訴他們,這是命令——既要船,也要人!”
“六十艘同時鋪開?財政和物料恐怕……” 張遠山意識到這仍是極大的壓力。
“不然呢?” 趙振苦笑一聲,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桌上那份關於“海東青”的電報,“民心要順,前線要船,美國人還在琢磨我們的技術……我們有的選嗎?速度可以慢,但氣勢不能垮。讓外界看看,龍國的船臺,熄不了火。”
他坐回椅子,揉了揉臉,低聲道:“去吧。另外……讓後勤和醫療部門加強各船廠的保障,定期強制體檢。別真累垮了……那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是!” 張遠山肅然敬禮,他能聽出總司令命令背後那份沉重的不得已。
命令下達。當“繼續建造”、“六十艘新驅逐艦”、“待遇調整但依舊保障”的訊息傳回各大船廠時,工人們的歡呼聲中充滿了勝利般的喜悅。他們看不到總司令部裡那張焦頭爛額的財政報表,只看到自己的愛國熱忱和生計訴求“贏”了。
於是,四大造船廠再次沸騰。焊光如晝,鉚槍如雷,巨大的艦體龍骨在船臺上依次鋪開。儘管趙振在奉天為錢發愁,但龍國的戰爭機器,又一次在人民洶湧的意志和質樸的期盼推動下,轟然加速,朝著那六十艘鋼鐵鉅艦的目標,艱難而又倔強地前行。
柏林,帝國總理府,地下作戰室
1944年的新年鐘聲彷彿還在耳畔,但來自遠東的一份緊急軍情通報,卻讓小鬍子感到一陣劇烈的、熟悉的牙根痠疼直衝天靈蓋。他捂著半邊臉頰,眼睛死死盯著攤開在巨大橡木桌上的電報和照片,呼吸粗重。
照片是冒著極大風險遠端拍攝和潛伏情報員多方印證後的合成圖,清晰展示了某個龍國東部港口桅杆如林的壯觀景象。八艘龐大的、線條銳利的航母並排停泊或正在舉行入列儀式,甲板上整齊排列的艦載機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圖片旁邊標註著冰冷的資料:龍淵級,標準排水量約噸……
“八艘……八艘龍淵級……同時入列……”希特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隨後陡然拔高,變成了尖銳的咆哮:“還有沒有天理了?!這還有天理嗎?!一個多月前!僅僅一個多月前!我們的情報還說他們的造船廠因為‘財政原因’和‘工人過度疲勞’要強制放假!結果呢?!”
他猛地揮舞著另一份檔案,那是關於“遼南事件”的詳細報告副本,上面甚至記錄了工人如何用磚頭“說服”廠長:“那群工人!那群該死的、不知疲倦的工人!他們不同意!他們就是不讓放假!他們逼著他們的總司令繼續造船!然後……然後就像變魔術一樣!六十艘!六十艘先進的驅逐艦,說開工就開工了!一艘就是三千噸!三千噸啊!”
他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要向面前噤若寒蟬的戈林、鄧尼茨等人強調這個數字的荒謬:“六十艘三千噸的驅逐艦,加起來就是十八萬噸的鋼鐵巨獸!這還不算他們同時還在維護已有的艦隊,建造其他輔助艦艇,以及……以及這八艘新下水的、每艘都能頂我們計劃中‘齊柏林伯爵’號兩倍大的怪物!”
小鬍子越說越激動,捂著臉的手也無意識地放了下來,臉上交織著憤怒、嫉妒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看看我們!看看德意志!我們的‘齊柏林伯爵’號,從戰前拖到現在,還在船廠裡修修改改!我們夢寐以求的遠端戰略轟炸機,‘祖國之歌’的圖紙還在工程師的繪圖板上爭吵!我們的虎式坦克生產速度像蝸牛爬!而他們……他們……”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情緒從暴怒奇異地滑向了一種近乎麻木的茫然,重複著之前的話語,卻失去了力氣:“一個多月前還要放假……工人不讓……然後就多了八艘航母,六十艘驅逐艦……這到底是甚麼樣的國家?甚麼樣的組織能力?甚麼樣的……戰爭潛力?”
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只有小鬍子粗重的呼吸聲和暖氣管道微弱的嘶嘶聲。戈林胖臉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抽動著,他想說些甚麼關於空軍計劃或辯解的話,但在那八艘航母的陰影和六十艘驅逐艦的鋼鐵洪流面前,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可笑。鄧尼茨則面色凝重,他比任何人更清楚,這樣一支恐怖的海上力量,一旦完全轉向,將意味著甚麼。
小鬍子頹然坐回他那張高背椅裡,牙疼似乎更厲害了,連帶著半邊腦袋都嗡嗡作響。他看著世界地圖上那片遼闊的、已被染上龍國旗幟顏色的遠東和太平洋區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他精心策劃的歐陸霸權,乃至他幻想中的全球秩序,在這樣一個擁有近乎無限自我壓榨和爆發式生產能力的東方巨人面前,或許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脆弱的沙堡之上。新年伊始,來自東方的“賀禮”不是祝福,而是一記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