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0月3日,柏林,帝國總理府。
清晨的陽光沒能帶來暖意,反而將報紙頭版上那行加粗的黑色標題照得刺眼——《八艦同入列:無可爭議,龍國確立全球海洋霸權!》 配圖是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龐大壓迫感的船塢俯拍照,八艘輪廓相似的鉅艦如同棋盤上突然降臨的皇后,整齊地浮在渾濁的水中。
小鬍子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關節發白,他覺得自己的後槽牙一陣陣發酸,不是蛀牙,而是一種從胃裡翻湧上來、直衝天靈蓋的、混合著極度嫉妒、難以理解和深深挫敗的酸澀感。這種純粹情緒導致的生理反應,讓他煩躁不已。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報道正文裡的細節:“……自去年‘龍淵’級首艦開工至今,僅用時362天,即完成八艘同級超級航母的船體建造及下水儀式,創下世界造艦史空前紀錄……”
“三百六十二天……八艘超級航母……” 小鬍子像是夢囈般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乾澀,“戈培爾,你告訴我,這是真的?不是布林什維克或者猶太人的宣傳把戲?他們用一年時間,造了八艘我們做夢都畫不出來的東西?”
宣傳部長戈培爾站在一旁,臉上慣有的狂熱笑容有些僵硬,他謹慎地回答:“我的元首,根據我們多個情報渠道的交叉驗證,訊息……基本屬實。龍國在大連、天津、青島、上海四大基地進行了史無前例的並行建造,動員了驚人的工業力量。”
但小鬍子似乎沒在聽,他的眼神有些渙散,繼續喃喃自語,彷彿要強行把這個數字刻進腦子裡:“八艘……加上他們之前的兩艘‘龍淵’,五艘‘泰山’,還有那艘老的……十六艘。十六艘航母……”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更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質問:“我們的航母呢?!我們偉大的德意志,在歐洲所向披靡的第三帝國,我們的‘齊柏林伯爵’號呢?!還有後續的計劃呢?!”
最高統帥部參謀長凱特爾元帥臉色一緊,硬著頭皮回答:“我的元首,‘齊柏林伯爵’號……目前仍在船塢進行最後的舾裝和系統除錯。至於後續艦隻……由於某些關鍵技術瓶頸,特別是大功率高壓鍋爐和蒸汽輪機傳動系統的穩定性問題,進度……有所推遲。”
“鍋爐問題?!” 小鬍子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聲音尖利得嚇人,他揮舞著手中的報紙,“他們!龍國人!一年造了八艘八萬噸的怪物!你告訴我,我們造了快五年的船,還在為‘鍋爐問題’發愁?!戈培爾!你剛才說甚麼?他們的工業力量?我們的工業力量呢?!我們征服了歐洲大陸!我們擁有最優秀的日耳曼工程師!”
戈培爾額角見汗,試圖解釋:“元首,工業規模和動員體制不同,龍國他們幾乎是傾盡全國之力……”
“那技術呢?!” 小鬍子粗暴地打斷他,眼中燃燒著被羞辱的怒火,他猛地拉開抽屜,翻出一疊有些舊的技術檔案影印本,摔在桌上——那是早年與龍國關係尚可時,龍國作為“技術交流”提供的“泰山”號(4.5萬噸)航母的部分基礎設計資料。“看看這個!就算是最舊的這艘‘泰山’號,他們也給了我們全套的結構、動力佈局、甚至部分航空作業流程資料!就算不能照搬,參考了快兩年了!消化了快兩年了!你們現在,還告訴我,我們連一艘像樣的航母都搞不定,是因為‘鍋爐技術問題’?!你們當我是甚麼?被你們用專業術語糊弄的傻瓜嗎?!”
他的咆哮在辦公室裡迴盪。凱特爾和戈培爾都低下頭,不敢直視。旁邊一位被迫叫來彙報的造船事務顧問,聲音微弱地試圖辯解:“元首,請息怒……龍國的設計是基於他們的工業標準和材料體系,我們的‘齊柏林’級在設計理念、艦載機運作方式、乃至防空理念上都有根本不同,直接套用會引發嚴重的相容性和可靠性問題,我們確實需要時間進行技術轉化和再創新……”
“創新?!時間?!” 小鬍子慘笑一聲,跌坐回他的椅子上,用手撐著額頭。憤怒過後,是一種更深、更無力的苦澀。他當然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但龍國那赤裸裸的、碾壓般的工業展示,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第三帝國在真正全球性海軍力量投射能力上的巨大短板和無力。這種認知上的挫敗,比任何戰場失利都更讓他難受。
辦公室裡沉默了許久,只有小鬍子粗重的呼吸聲。最終,他緩緩放下手,臉上恢復了一種冰冷的、近乎認命的平靜。
“給奉天發電。” 他開口說道,聲音沙啞,“以我個人和德意志第三帝國的名義,向趙振總司令及龍國海軍,對其取得的令人驚歎的造艦成就,表示最誠摯的祝賀。這體現了龍國無與倫比的工業實力和戰略遠見。”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那份報紙,補充道:“另外,以海軍技術交流與合作的口吻,詢問一下……龍國海軍是否考慮,將其早期服役的、目前可能作為訓練艦或二線艦隻使用的‘泰山’號航母,進行轉讓或出售?我們可以用我們最新的坦克技術、火箭發動機資料,或者……其他任何他們可能感興趣的東西進行交換。語氣要……委婉,但可以暗示我們願意出高價。”
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離開。他需要獨自消化這份來自東方的、沉甸甸的“賀禮”,以及它背後所預示的,一個德國海軍或許永遠無法真正企及的、深藍色的未來。牙,似乎更疼了。
1943年10月3日,深夜,倫敦,唐寧街十號地下掩體。
潮溼的混凝土牆壁上掛著大幅的北大西洋海圖和略顯過時的世界地圖。一盞用鐵絲網罩著的昏暗電燈下,濃重的雪茄煙霧幾乎凝成藍灰色的雲團。溫斯頓·丘吉爾深陷在他那張磨損嚴重的皮質扶手椅裡,像是被釘在了上面。他手裡捏著的不是往常的烈酒杯,而是今天下午的《泰晤士報》號外,頭版標題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眼:《遠東巨人邁入深藍:八艘超級戰艦同日降臨太平洋》。副標題更刺痛人心:“龍國航母建造速度打破所有認知,西方觀察家稱‘工業奇蹟’或‘戰爭魔法’。”
丘吉爾那標誌性的圓臉此刻漲得通紅,不是高血壓,而是純粹的、難以消化的震驚和一種被比下去的惱怒。他瞪著報紙上那張模糊但氣勢駭人的船塢照片,嘴角的雪茄都快被他咬斷了,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含糊的、介於咒罵和驚歎之間的咕噥聲。
“Bloody hell...(該死的……)” 他終於憋出一句,聲音乾澀,隨即猛地將報紙拍在旁邊堆滿檔案的摺疊桌上,震得一個空咖啡杯跳了一下,“這是在變甚麼戲法?!大衛·科波菲爾(著名魔術師)把整支艦隊塞進帽子裡了嗎?!八艘?!同一天下水?!還是八萬噸的大傢伙?!”
他的私人秘書,年輕的約翰·科爾維爾,正小心翼翼地端著一杯新兌好的威士忌蘇打水走過來,聞言差點把酒灑了。他順著首相的目光瞥了一眼報紙標題,也倒吸一口涼氣。
“首相,這……這資料核實過了嗎?會不會是龍國的宣傳攻勢?故意誇大……” 科爾維爾試圖找到合理的解釋。
“誇大?” 丘吉爾猛地轉過頭,厚厚的眼皮下射出銳利的光,他一把抓過秘書剛放下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泰晤士報》的老狐狸們雖然有時候跟我不對付,但在這種事情上,他們比軍情六處那些在瑞士度假的混蛋靠譜!照片可能模糊,但船塢尺寸、起重機比例、還有他們從遠東那些中立國商人嘴裡摳出來的隻言片語……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那群東方人,真的在一年之內,像下餃子一樣,造了八艘海上城堡!”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雪茄,菸灰簌簌落在他的馬甲上:“而我們呢?嗯?我們偉大的皇家海軍,不列顛的海上長城,我們在幹甚麼?”
他不需要秘書回答,自己就咆哮起來:“我們在克萊德河畔,為了那艘‘光輝’級的改進型,因為炮塔座圈的鋼材強度問題,吵了整整六個月的架!在伯肯黑德,為了給‘怨仇’號安裝新式雷達,工期拖了四個月,因為我們的電子管產量跟不上!還有朴茨茅斯!上帝啊,朴茨茅斯!那艘‘獨角獸’號維修艦,換個甲板鋼板,能從春天磨蹭到秋天!”
他站起身,像頭困獸一樣在狹窄的掩體裡踱步,沉重的腳步聲中滿是不甘和困惑:“同樣是戰爭!同樣是造航母!我們被德國人的炸彈追著屁股炸的時候,也沒停下過造船!可為甚麼?!為甚麼他們就能像開了上帝模式一樣,無視所有技術瓶頸、資源限制和人力問題,唰唰唰地往外冒鋼鐵巨獸? 我們的工程師是吃魚薯條把腦子糊住了嗎?還是我們的工人下午茶時間太長?!”
掩體的門被推開,第一海務大臣達德利·龐德爵士和海軍建設總監弗雷澤上將匆匆走了進來,兩人臉上同樣陰雲密佈,顯然也看到了新聞。
“首相……” 龐德爵士剛開口。
“別叫我首相!叫我溫斯頓,一個被東方魔術師戲耍了的、可憐的老笨蛋!” 丘吉爾打斷他,語氣尖刻,“龐德,你告訴我,作為海軍的大腦,你能理解嗎?362天,八艘八萬噸級航母?我們的‘伊麗莎白女王’級,從設計到首艦下水用了多久?三年?還是四年?”
龐德爵士臉色難看,他扶了扶眼鏡,聲音低沉:“首相,根據我們技術部門的初步分析……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甚麼?” 丘吉爾逼問。
弗雷澤上將介面,語氣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職業性的讚歎:“除非他們實現了前所未有的標準化、模組化建造。將整艘航母分解成數百個大型預製分段,在各地工廠同時開工,最後像拼積木一樣在船塢總裝。並且,他們的供應鏈管理必須精確到可怕的程度,鋼鐵、輪機、電子裝置、武器系統……必須在需要的時候,分秒不差地送達指定位置。這需要的不僅是工業能力,更是……一種全社會高度協同的‘戰爭機器’式的組織形態。”
“高度協同?戰爭機器?” 丘吉爾咀嚼著這兩個詞,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那不是對盟友的恐懼,而是一種對截然不同的、可怕的民族動員和組織效率的直觀認知。他想起了龍國在太平洋上那行雲流水般的組合拳:誘敵、遠端轟炸、登陸夏威夷……每一步都精準冷酷。現在,這恐怖的效率體現在了造艦上。
“那我們呢?” 丘吉爾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我們的‘高度協同’在哪裡?在工會代表為了週末加班費吵翻天的時候?在財政部為了每一個便士的預算扯皮的時候?還是在各個部門為了保護自己的那點地盤和傳統,互相使絆子的時候?”
龐德和弗雷澤沉默了。這是更深層次的問題,關乎一個老牌帝國的體制慣性和社會結構。
“所以,” 丘吉爾坐回椅子,重重嘆了口氣,雪茄的煙霧繚繞著他瞬間顯得有些蒼老的面容,“我們現在不僅要依靠他們的‘海東青’來保護大西洋航線,不僅要從他們那裡買鐵礦和石油,未來可能還要仰仗他們這十六艘……不,可能很快會更多的海上巨無霸,來維持我們那點可憐的海上話語權?”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苦澀:“這世界真是變了,龐德。幾百年來,都是別人看著我們的船塢目瞪口呆。現在,輪到我們看著別人的船塢,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掩體內一片寂靜,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報紙上那八艘鉅艦的陰影,似乎透過厚重的混凝土和遙遠的距離,壓在了每一個在場英國人的心頭。那不僅僅是八艘船,更是一個新時代冷酷的宣言:舊日的榮光與工業節奏,在某種全新的、恐怖的國家力量面前,已然過時。溫斯頓·丘吉爾,這位曾誓言用鮮血、辛勞、眼淚和汗水扞衛帝國的大英鬥士,此刻深刻地感受到,有些東西,或許是汗水與淚水無法換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