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克里姆林宮會議室深夜。
昏暗的煤油燈在長條桌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菸草、舊羊皮紙和絕望混合的嗆人氣息。斯大林坐在桌首,面前攤開的不是軍事地圖,而是三份觸目驚心的報告:糧食產量統計、工廠停工清單、以及一份從黑市抄來的物價表——上面顯示,一公斤黑麵包的價格已經相當於一個工人三天的工資。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那節奏沉重得像送葬的鼓點。
“同志們,”斯大林抬起頭,那雙著名的黃褐色眼睛裡此刻佈滿血絲,聲音裡壓抑著某種瀕臨爆發的情緒,“我想請教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會議室裡十幾個高階官員屏住呼吸。他們熟悉這個語氣——每當斯大林用這種“請教”開頭時,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
“為甚麼,”斯大林一字一頓,“都是在打仗。龍國在打仗,德國在打仗,英國在打仗——他們都在掙錢!機器轉著,商店開著,工人領工資,農民賣糧食。而偉大的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
他抓起那份物價表,狠狠摔在桌上:
“——在捱餓!”
紙張散開,飄落在柚木桌面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數字:黑麵包,870盧布/公斤。而在一年前,這個價格是17盧布。
死一般的寂靜。
財政人民委員尼古拉·沃茲涅先斯基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第一個開口:“斯大林同志,這……這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龍國的情況特殊,他們的工廠從未因戰爭全面停產。趙振的北方軍始終保持著大約一半的主力在休整狀態,這意味著他們可以輪換將士兵投入生產……”
“德國呢?”斯大林打斷他,“德國不是兩線作戰嗎?東線跟我們打,西線跟英國打,他們怎麼也有錢?”
“因為……”沃茲涅先斯基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他們現在和龍國、英國、義大利搞的那個貨幣雙邊協定。簡單說就是,這四個國家用彼此的貨幣做買賣,繞開了美元和黃金。德國賣機床給龍國換新龍幣,用新龍幣買英國的技術,英國再用英鎊買龍國的石油……”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殘酷的結論:“他們形成了一個閉環。而我們……被關在外面。”
國防人民委員謝苗·鐵木辛哥元帥重重嘆了口氣。這位以強硬著稱的老將,此刻臉上寫滿了疲憊:“更糟糕的是,要打破這個閉環,意味著我們必須同時擊敗四個國家。義大利不值一提,但英國……我們可能就夠嗆了。德國讓我們損失慘重,這是事實。至於龍國——”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所有人都想起了1938年到1939年,在遠東邊境發生的那場噩夢。北方軍的裝甲師像趕羊一樣追擊潰敗的紅軍,整建制的部隊被包圍、殲滅、俘虜。最後蘇聯不得不割讓大片土地換取停火,還有四十萬將士永遠留在了那片凍土上。
“龍國,”鐵木辛哥最終說,“在趙振沒有統一全國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打不過了。現在他統一了整個國家,拿到了波斯灣的石油,控制了亞洲最大的工業區……我們就更不可能打贏了。”
工業人民委員鮑里斯·萬尼科夫突然插話,這位一向冷靜的技術官僚此刻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暴躁:
“現在的情況是,我們生產的東西——坦克、步槍、拖拉機——世界上根本沒人買!踏馬的!英國人買德國的機床,德國人買龍國的石油,龍國人買英國的化工品,義大利人……義大利人負責吃通心粉和鼓掌!我們呢?我們連化肥都得從龍國進口!用寶貴的黃金!”
他抓起一份檔案摔在桌上:“昨天剛到的報價單!龍國‘豐收牌’化肥,一噸要價10新龍幣,摺合……你們知道摺合多少盧布嗎?九萬!九萬盧布一噸化肥!而我們自己產的‘紅星牌’化肥,成本就要十二萬,還他媽的經常爆炸!”
會議室裡響起壓抑的、近乎絕望的低笑。
外交人民委員維亞切斯拉夫·莫洛托夫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但清晰:“斯大林同志,我認為……是時候和龍國關係正常化了。至少,建立正常的貿易關係。否則我們將面臨一個可怕的局面:在世界上,連一個能正經做生意的夥伴都沒有。”
這句話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會議室。
“不行!”一箇中年將軍猛地站起來,胸前的勳章叮噹作響——他是遠東軍區(重建版)副司令,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傷疤在燈光下格外猙獰,“龍國北方軍殺掉了我們四十萬紅軍將士!這是血仇!怎麼可以和劊子手談甚麼‘關係正常化’?!”
“誰讓你們先動的手?!”萬尼科夫反唇相譏,這位工業主管今天似乎特別暴躁,“1938年,是誰命令遠東軍區‘試探性進攻北方軍邊防哨所’的?試探就試探吧,還他媽打輸了!輸了就認慫撤退啊,非要增兵,結果被人家反推回來,最後整個遠東軍區全軍覆沒!現在還有十萬俘虜在龍國的戰俘營裡挖土豆呢!”
“你——!”將軍氣得渾身發抖,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夠了!”
斯大林的聲音不高,但像一柄冰錐刺穿了爭吵。他緩緩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煤油燈的光從他下巴往上照,那張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陰森。
“1938年的戰爭,”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責任在坐的每一個人。是我批准了試探行動,是總參謀部制定了愚蠢的計劃,是遠東軍區執行得一塌糊塗,是工業部門提供的裝備質量低劣,是後勤系統保證不了補給……”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所以,不要再互相指責了。那場戰爭,是我們所有人——整個蘇維埃領導層——的恥辱。而現在,我們要為這個恥辱付出更沉重的代價:我們的工人吃不飽飯,我們計程車兵領不到餉,我們的工廠因為沒有原料而停產。”
他直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地圖上,蘇聯被一片代表“龍國經濟圈”的藍色陰影包圍著。
“給龍國回電。”斯大林沒有回頭,“以我的名義。就說……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最高領導人,約瑟夫·維薩里奧諾維奇·斯大林,請求出訪龍國,與趙振總司令進行‘建設性會談’。”
會議室裡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斯大林同志!”那個傷疤將軍還想說甚麼。
“這是命令。”斯大林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至於那四十萬將士的仇……等我們的人民不再捱餓的時候,再談怎麼報吧。”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
“如果到那時,還有人記得要報仇的話。”
會議在凌晨兩點結束。
官員們沉默地離開,每個人的腳步都異常沉重。走廊裡,萬尼科夫追上莫洛托夫,壓低聲音問:“你覺得……趙振會同意嗎?”
莫洛托夫苦笑:“他為甚麼不同意?多一個跪著求他賣糧食的客戶,有甚麼不好?”
“那條件……”
“條件會很苛刻。”莫洛托夫看著窗外莫斯科的夜色,“非常苛刻。但……我們有的選嗎?”
兩人並肩走在空蕩蕩的克里姆林宮走廊裡,腳步聲在石壁間迴盪。
奉天,北方軍總司令部年6月3日上午。
趙振手裡捏著那封直接從莫斯科發來的加密電報,紙張因為傳送時的靜電有些發皺。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抬起頭,臉上是那種混合著荒唐和“我就知道”的表情。
“草,”他把電報往桌上一拍,“這幫人是真窮瘋了,跑來跟我們做生意?”
張遠山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點點頭:“根據情報部門的最新報告,烏克蘭春播面積只有去年的四成,伏爾加河流域出現大規模農民暴動——不是反抗德軍,是反抗徵糧隊。莫斯科的糧食配給已經降到每天三百克黑麵包,而且摻了三分之一的木屑。”
趙振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思索的節奏。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把一個國家治理成這樣……”他搖搖頭,“也是沒誰了。不過話說回來,咱們現在跟德國、英國、義大利綁在同一條貨幣船上,能用國家的身份跟蘇聯做生意嗎?”
張遠山皺眉:“按理說不行。四國貨幣協定的補充條款裡有‘排他性貿易優先’原則,意思是成員國之間的貿易要優先於與非成員國的貿易。如果我們以國家名義大規模跟蘇聯交易,德國和英國肯定會鬧。”
“所以得找個……非官方的路子。”趙振停下腳步,眼睛忽然亮了,“哎,紫竹林那幾個退休老頭,最近怎麼樣了?”
張遠山被這跳躍的思維問得愣了一下:“啊?您是說……南京先生他們?”
“還有閻老西、馮胖子、韓跑跑。”趙振掰著手指數,“這幫人現在是不是天天閒得發慌?吵架、打牌、釣魚、比誰的退休金多?”
“差不多。”張遠山想起上週收到的天津警備區報告,“前天還因為打麻將出老千的事,韓跑跑把馮胖子家窗戶砸了。最後是南京先生自掏腰包賠的玻璃錢。”
趙振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算計:“那就好。閒著也是閒著,給他們找點事做。”
他走回辦公桌前,抽出一張空白信箋,拿起鋼筆:
“這樣,你以總司令部的名義——不,以我個人的名義,給紫竹林發個通知。就說……‘為促進民間經濟交流,擬成立非官方的‘遠東國際貿易促進會’,面向與我方無正式外交關係或存在貿易限制的國家與地區,開展商業活動。’”
張遠山趕緊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然後呢,”趙振繼續口述,“‘現誠邀德高望重、經驗豐富之退休人士擔任會長及理事。有意者請於三日內向奉天總司令部經濟事務辦公室報名。’”
他放下筆,看著張遠山:“明白甚麼意思嗎?”
張遠山眨眨眼:“您是想……讓這幫退休軍閥,去跟蘇聯人做生意?”
“不止蘇聯。”趙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這是非官方渠道,不違反我們和德國、英國的協定。第二,這幫老傢伙雖然打仗不行,但搞錢的本事一個比一個精——閻老西能在山西那種窮地方刮出油來,馮胖子在西北倒賣煙土發家,韓跑跑……好吧他只會跑,但南京先生和他夫人,那可是玩金融的老手。”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們閒著就會惹事,給他們找點正經事幹,讓他們互相鬥去,省得天天砸玻璃。”
張遠山想了想,還是有些顧慮:“但讓他們接觸蘇聯……會不會有風險?畢竟他們曾經是……”
“曾經是甚麼不重要。”趙振擺手,“重要的是現在他們領的是我的退休金,住的是我的房子,門口站的是我的衛兵。他們比誰都清楚,跟誰吃飯最香。”
他重新拿起那份電報,看了看最後那句“懇請安排最高階別會談”:
“告訴莫斯科,最高階別會談需要‘慎重籌備’。但民間商業交流可以‘先行探索’。”他頓了頓,“讓他們派個貿易代表團來,級別不用太高,副部長就行。接待方嘛……”
趙振想了想:“就定在天津。紫竹林那幫老頭的地盤。”
天津,紫竹林,次日下午。
通知是中午送到的,用精美的燙金請柬形式,由兩名北方軍少校親自送達每家每戶。請柬內容文縐縐的,但核心意思很簡單:趙總司令要給退休老幹部們找活幹了,是個“國際貿易促進會”,專門跟那些“不好明著做生意”的國家打交道。
第一個炸鍋的是馮胖子。
“會長!”他抓著請柬衝進閻老西家院子,胖臉激動得通紅,“老閻!看見沒!會長!這要是當上了,咱就不是天天打麻將的糟老頭子了!”
閻老西正在院子裡修剪盆栽——這是他從日本人那裡學來的新愛好。他慢條斯理地放下剪刀,接過請柬掃了一眼,嗤笑:“你想當會長?憑啥?憑你打麻將出老千?”
“誰出老千了!”馮胖子瞪眼,“那是戰術!戰術懂嗎!”
兩人正吵著,韓跑跑也來了。這位前“飛將軍”今天難得沒穿汗衫,換了身皺巴巴的中山裝,手裡也拿著請柬:“二位,這事兒……靠譜嗎?趙振能讓咱們真管事?”
“管不管事另說,”閻老西擦擦手,“但掛個會長的名頭,每月津貼肯定不少。你看看這措辭——‘德高望重’、‘經驗豐富’、‘誠邀’……擺明了要給錢。”
三人正說著,對面三號院的院門開了。南京先生走出來,手裡也拿著請柬,臉上沒甚麼表情。他身後,南京夫人探頭看了看,小聲說:“這事得慎重……”
“慎重甚麼。”南京先生走到三人面前,揚了揚請柬,“趙振這是明擺著:一,他不方便以國家名義跟蘇聯做生意;二,他需要我們這些‘退休人員’當白手套;三,他挑明瞭‘面向無正式外交關係或存在貿易限制的國家’——除了蘇聯還能有誰?”
到底是當過國家元首的人,一眼看穿本質。
四人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紫竹林竹葉的沙沙聲。
“那……咱們誰去?”韓跑跑先問。
“當然是我!”馮胖子拍胸脯,“我馮某人當年在西北,跟俄國人做過皮毛生意!我有經驗!”
“你那叫生意?”閻老西冷笑,“你那是用槍頂著人家腦袋強買強賣。”
“你不也一樣!”馮胖子反駁,“你在晉省的煤礦,不都是……”
“好了。”南京先生打斷他們,聲音平靜,“別爭了。這事……得一起幹。”
三人看向他。
“你們看請柬最後一句,”南京先生指著請柬末尾,“‘請於三日內向奉天總司令部經濟事務辦公室報名’——報名,不是任命。意思是,咱們得先拿出個方案,證明我們這幫老傢伙真能幹成這事。”
他頓了頓:“我的建議是,咱們四個聯合報名。我管談判和文書——畢竟我懂外交那套。閻公管賬目和物流——山西老財主算賬最精。馮公管……嗯,管安保和‘特殊渠道’——你在黑道白道都有關係。韓公……”
他看著韓跑跑,想了想:“你管運輸和跑腿。反正你跑得快。”
韓跑跑張嘴想反駁,但想想好像也沒別的能幹的,只好閉嘴。
“那會長誰當?”馮胖子最關心這個。
“輪值。”南京先生說,“一年一換,按年齡排。今年我最大,我先當。明年老閻,後年馮公,大後年韓公。”
“憑啥你先!”馮胖子不幹。
“因為如果你不答應,”南京先生看著他,“我現在就去告訴趙振,你上週打麻將出老千,還砸了老韓家窗戶。”
馮胖子:“……”
閻老西和韓跑跑對視一眼,都點頭:“同意。”
“那就這麼定了。”南京先生轉身往家走,“我去起草聯合報名書和初步方案。你們各寫一份自己能貢獻甚麼的說明。明天這個時候,在這裡碰頭。”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記住,這是我們這幫老傢伙最後的機會。幹好了,以後就不是‘退休軍閥’,是‘民間外交家’、‘國際貿易促進者’。幹砸了……”
他沒說完,但三人都懂。
院門關上後,馮胖子嘟囔:“他孃的,怎麼感覺又被他算計了……”
閻老西拍拍他肩膀:“行了,至少這次是算計別人,不是算計咱們自己。”
當天晚上,紫竹林四座小院的燈光都亮到很晚。
南京先生在書房裡翻出當年的外交檔案模板,修改措辭;閻老西拿出塵封的賬本,重新撥弄算盤;馮胖子給各地舊部寫信,打聽蘇聯那邊的門路;韓跑跑……在查從天津到莫斯科有幾條路線,哪條最快。
而在奉天,張遠山向趙振彙報紫竹林的情況時,趙振正對著地圖研究西伯利亞的礦產分佈。
“他們答應了?”趙振頭也不回。
“答應了,而且四個人聯合報名。”張遠山說,“南京先生起草的報名書已經送來了,寫得……很專業。”
趙振轉過身,接過那份用毛筆小楷工整書寫的報名書。看了幾行,他笑了:
“這幫老狐狸……果然,給點陽光就燦爛。”
他把報名書放下:“告訴莫斯科,可以派代表團來了。時間定在下週一,地點天津英租界舊址——現在改名叫‘紫竹林國際交流中心’了。接待方是‘遠東國際貿易促進會’,會長是……”
他看了眼報名書最後的簽名欄:
“南京先生。”趙振念出那個名字,然後笑了,“行,就他吧。至少名頭夠響。”
張遠山猶豫了一下:“總司令,真讓他們這麼幹?萬一他們私下搞小動作……”
“他們搞不了。”趙振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奉天城,“他們每筆交易都需要北方軍控制的銀行結算,每個出入境的貨櫃都要我們的海關檢查。他們能動的,只有嘴皮子和那些快生鏽的關係網。”
他頓了頓,輕聲說:
“而我們需要他們動的,正是這些。”
窗外,六月的夜風吹過。
一場由退休軍閥主演的、夾在大國博弈之間的民間貿易大戲,即將在天津紫竹林拉開帷幕。
而幕後的導演,正在奉天數著蘇聯西伯利亞的礦藏,盤算著這一局能榨出多少油水。
至於那些老傢伙們……
至少這個月,他們沒時間砸窗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