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沙漠還殘留著夜間的涼意,耿精忠團長蹲在前沿指揮所的沙袋工事後,舉著望遠鏡觀察對面意軍陣地。這位從淞滬戰場上打出來的老團長習慣了炮火連天的開局,但今天的景象讓他差點把望遠鏡摔在地上。
“哎呦,我擦嘞……”他喃喃自語,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去。
望遠鏡的視野裡,數千名意軍士兵正從陣地中走出——不是戰鬥隊形,沒有裝甲掩護,甚至沒有攜帶像樣的重武器。他們舉著用床單、襯衫甚至內褲臨時改造成的白旗,在沙漠晨光中排成鬆散的佇列,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向北方軍陣地走來。
耿精忠放下望遠鏡,扭頭看向身邊的參謀:“老周,你掐我一下。”
參謀周鐵林真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疼!”耿精忠齜牙,“那不是我眼花……這仗不是剛開打嗎?才一天!他們要幹甚麼?集體晨練走錯方向了?”
陣地上其他北方軍官兵也發現了這詭異的一幕。機槍手的手指懸在扳機護圈外,炮兵的瞄準鏡反覆校準,所有人都懵了。
“團長,打不打?”二營長從戰壕那頭貓腰跑過來,臉上寫滿困惑。
耿精忠盯著越來越近的意軍隊伍,那些白旗在風中懶洋洋地飄著,有幾個甚至是用兩根步槍綁著件白背心做的。“打甚麼打,沒看見人家舉著白旗嗎?”他撓了撓被沙子弄得發癢的頭皮,“偵察連!巴特爾!”
蒙古漢子巴特爾從觀察哨鑽出來:“團長!”
“把你那身軍裝整理整理,帶兩個人,把咱們的旗子也舉起來。”耿精忠指著指揮部那面北方軍軍旗,“過去問問,這唱的哪齣戲。”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機靈點,萬一有詐。”
巴特爾這輩子見過不少場面——草原上的狼群、東北的暴風雪、但眼前這景象還是讓他腦子轉不過彎。他左手舉著北方軍軍旗,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帶著兩名同樣滿臉困惑計程車兵走出了陣地。
雙方在距離北方軍前沿約三百米處的沙丘旁相遇。
意軍隊伍最前面的是個中年上尉,軍裝還算整齊,但臉上滿是疲憊。他看到巴特爾,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不要開槍!我們是來投降的!”
巴特爾愣了整整五秒鐘。
他身後計程車兵小陳忍不住小聲問:“連長,他說的啥?投……投降?”
“這仗剛開打,”巴特爾用蒙古語喃喃道,“就踏馬的打了一天,你們就要投降?”
意軍上尉見巴特爾不說話,以為他沒聽懂,連比劃帶解釋:“我們的補給!被你們的飛機,轟炸,全炸了!”他做出爆炸的手勢,“食物、水、燃料、彈藥……都沒了!不能戰鬥了!所以,請接受我們的投降!”
他身後數千意軍士兵齊齊點頭,那場面不像是一支軍隊,倒像是等著領救濟糧的難民。
巴特爾的軍事生涯雖說只有幾年,從草原騎兵到北方軍偵察連長,打過鬼子、懟過毛熊,可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他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這都是……甚麼玩意兒?”
意軍上尉誤解了他的意思,連忙補充:“我們都是正規軍!第132‘白羊座’步兵師的!這是我們的編制表、人員名單……”他真的從懷裡掏出一沓檔案遞過來。
巴特爾機械地接過檔案,翻了兩頁——全是義大利文,一個字看不懂。他抬頭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又回頭看了看自家陣地上無數伸長的脖子,深吸一口氣:
“所有人,放下武器,原地坐下!”
意軍如蒙大赦,噼裡啪啦把步槍、手槍、手榴彈扔了一地,然後真的整整齊齊坐下了,動作熟練得像是排練過。
兩小時後,耿精忠站在剛劃定的戰俘臨時收容區旁,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隻活蠍子。
“老周,你告訴我,”他指著眼前的景象,“咱們是在打仗,對吧?”
周參謀的表情也沒好到哪去:“理論上……應該是。”
只見收容區內,數千意軍戰俘非但沒有鬧事,反而在幾個自發選出的“隊長”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一隊人在挖廁所坑道,動作專業得像是工兵出身;
一隊人在用帳篷帆布和木頭搭簡易棚子;
幾個會汽修的正在修理破損的車輛,準備改造成儲水工具;
甚至還有個軍醫帶著助手在給傷員換藥——藥品是他們自己從意軍野戰醫院“打包”帶來的。
更離譜的是,一個義大利少校走過來,對負責看守的北方軍排長敬了個禮,用生硬的中文說:“長官,我們需要更多鐵絲網。戰俘營的圍牆標準應該是三米高,現在只有兩米二,不符合《日內瓦公約》關於戰俘營設施的規定。”
排長端著五六沖,愣是不知道該擺甚麼表情。
耿精忠走到那個正在指揮搭建棚子的意軍上尉面前——正是早上那個帶頭投降的軍官。
“我說,你們這……”耿精忠比劃著,“也太配合了吧?”
上尉停下手中的活,認真回答:“長官,既然決定投降,就要做好戰俘的本分。”他指了指身後忙碌計程車兵,“我們都是職業軍人,知道該怎麼做。況且——”
他望向北方軍陣地後方隱約可見的炮兵陣地,以及更遠處天空中巡邏的戰鬥機編隊,聳聳肩:“我們的補給真的全沒了。與其在沙漠裡渴死餓死,不如當個合格戰俘。至少貴軍會按《日內瓦公約》提供食物和水,對吧?”
耿精忠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擺擺手示意他繼續幹活。
傍晚時分,第一批戰俘口糧從後勤部隊運來——標準配給,比北方軍一線作戰部隊的伙食差些,但在沙漠裡已經算不錯了。
意軍戰俘們排隊領取,秩序井然。那個少校甚至還對分發食物的炊事兵建議:“明天可以在湯里加一些豆類,蛋白質更均衡。我們有幾個士兵腸胃不好,最好另做一份清淡的……”
炊事兵拿著勺子,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的表情。
耿精忠回到指揮所,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點了根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周參謀拿著剛統計完的戰俘名單進來:“團長,初步清點,投降人數四千二百七十三人,包括一名准將、七名上校……武器裝備正在清點,初步估計能裝備兩個步兵團。”
“老周啊,”耿精忠望著帳篷外已經初具規模的“戰俘營”,聲音飄忽,“你說這事兒要是傳回國內,總司令能信嗎?”
周參謀想了想:“總司令甚麼場面沒見過……不過這個,可能真得費點口水解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同時笑出聲來。
沙漠的夜晚來得很快,氣溫驟降。新建的戰俘營裡,意軍士兵裹著毛毯圍著篝火,居然還有人摸出手風琴,斷斷續續彈起家鄉的曲子。
北方軍陣地上,哨兵們依舊警惕,但緊繃了一天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荒誕的笑容。
遠處,意軍主力部隊的陣地一片死寂——他們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一個整編師,就這麼在開戰第二天,因為“補給被炸”而主動走出戰壕,自己修建了戰俘營,然後安心住下了。
耿精忠掐滅菸頭,搖搖頭:“這他孃的打仗……還真是活久見。”
耿精忠拿著野戰電話,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清晨的指揮部帳篷裡顯得格外響亮:“給我接師部。對,我有戰報要彙報……”
電話那頭傳來值班參謀睡意朦朧的聲音:“耿團長?前線有情況?意軍發動夜襲了?”
“呃……”耿精忠卡殼了半秒,“你就說,我們接收了一批‘自帶乾糧、自己蓋房、還懂國際法’的特殊戰俘。具體情況……我寫書面報告吧。”
結束通話電話,他點了根菸,看著帳篷外已經初具規模的戰俘營。夜色中,意軍士兵甚至自發組織了哨兵輪班——看守他們自己的營地。
“這叫甚麼事兒。”他搖搖頭。
三天後,凌晨五點。
“團長!團長!”警衛員幾乎是撞進指揮部的,“戰俘營!戰俘營空了快一半!”
耿精忠從行軍床上彈起來,抓起手槍就往外衝:“我擦嘞,拉戰鬥警報!”
淒厲的警報聲劃破沙漠黎明。整個團陣地瞬間甦醒,士兵們從戰壕、掩體、帳篷裡湧出,機槍上膛,炮口調轉,所有槍口都指向戰俘營方向——那裡本應有四千多人,現在只剩稀稀拉拉不到兩千人,而且剩下的人也都在朝外張望,似乎並不慌張。
“一連、二連跟我來!三連警戒側翼!”一營長嘶吼著。
耿精忠衝到前沿觀察哨,望遠鏡裡,果然看到沙漠地平線上有一條蜿蜒的人流——大約兩千名意軍戰俘,排著不算整齊但明顯有組織的隊伍,正朝東南方向行進。
“他們要跑?”周參謀臉色鐵青,“不可能啊,這三天他們配合得要命……”
“管他孃的可不可能!”耿精忠咬牙,“裝甲偵察連出動,把他們給我圍回來!記住,儘量抓活的!”
五輛加裝機槍的吉普車轟鳴著衝出陣地,揚起漫天沙塵。巴特爾坐在頭車上,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這群義大利人要是真敢逃跑,他非得讓他們知道蒙古騎兵後裔的馬刀有多快。
然而,就在偵察連即將追上人流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意軍戰俘非但沒有加速逃跑,反而停了下來,轉過身,齊刷刷地看著追上來的北方軍車輛。帶頭的是個瘦高個上尉——正是三天前那個主動遞花名冊的軍官。
巴特爾跳下車,五六沖槍口低垂但手指緊扣扳機,用生硬的義大利語吼道:“你們!幹甚麼!”
他的憤怒顯然嚇了意軍一跳。士兵們面面相覷,最後那個上尉上前一步,攤開手,表情無辜得像是在菜市場迷路了:
“哦,巴特爾連長先生,請別激動。”他甚至笑了笑,“我們只是聽說……嗯,東南方向十五公里外的第三戰俘營,今天早餐有通心粉供應。”
巴特爾愣在原地,槍口不自覺地往下垂了三寸。
“您知道,”上尉繼續解釋,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週末計劃,“我們已經三天沒吃到正宗的義大利麵了。雖然貴軍的紅燒肉和肉包子非常美味,但人總會想念家鄉的味道,不是嗎?”
他身後計程車兵們紛紛點頭,有人還摸了摸肚子。
巴特爾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話來:“所以……你們兩千多人,趁夜溜出戰俘營,步行十五公里……就是為了確認有沒有通心粉?”
“事實上,”上尉聳肩,“我們到達後發現那只是個謠言。第三戰俘營的早餐也是紅燒肉包子。所以——”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就回來了。希望沒有錯過早飯時間。”
說完,他真的轉身,對身後計程車兵們拍拍手:“好了先生們,散步結束!列隊,我們回營!”
兩千多名意軍戰俘齊刷刷轉身,排成四列縱隊,邁著算不上整齊但絕對不算倉促的步伐,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耿精忠團的戰俘營——走了回去。
北方軍的吉普車、摩托車、還有後續趕到的步兵,就這麼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從他們身邊經過。有幾個年輕的意軍士兵還朝他們點頭致意。
巴特爾站在原地,手裡的槍徹底垂下來了。他看著那個上尉經過時,甚至還朝他眨了眨眼:“說實話,連長先生,經過這次‘實地考察’,我覺得紅燒肉確實是可以與通心粉媲美的美食。我們營區今天早上應該是肉包子吧?希望還沒涼。”
然後這支兩千多人的隊伍,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在數千全副武裝的北方軍官兵注視下,自己走回了戰俘營的大門——那扇他們幾小時前輕鬆“溜出”的大門。
看守戰俘營的哨兵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進來,本能地想攔,卻被上尉一句話擋了回去:“我們只是晨練了一下,現在歸隊。需要重新登記嗎?”
哨兵看向巴特爾,巴特爾看向匆匆趕來的耿精忠。
耿精忠站在吉普車旁,摘下軍帽,狠狠抓了抓頭皮。
晨光徹底照亮了沙漠,戰俘營裡飄出炊事班的早飯香氣。那些“晨練歸來”的意軍士兵已經自覺排起長隊,拿出自己的飯盒,等待開飯。剩下那兩千多名沒出去的戰俘則對他們指指點點,似乎在詢問“通心粉是真的嗎”,得到否定答案後發出集體嘆息。
“團長,”周參謀的聲音飄忽,“這戰報……怎麼寫?”
耿精忠盯著那群已經開始唱起輕快義大利民歌的戰俘,看了足足一分鐘,忽然笑了。
“寫?”他轉身走向指揮部,“寫個屁。直接給兵團司令部打電話——就說,讓後勤部給所有戰俘營加一道通心粉,每週至少一次。不然下次他們可能就不是走十五公里,而是直接走到義大利使館去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還有,讓戰俘營看守連今天加餐。他們……嗯,他們辛苦了。”
遠處,巴特爾還站在原地,沙漠晨風吹動他的衣角。一個年輕的意軍士兵跑過來,遞給他一個紙包:“連長先生,這是我們自己曬的沙漠野棗,甜得很。謝謝您沒有開槍。”
巴特爾接過紙包,看著那個士兵跑回隊伍,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
沙漠的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新的一天正式開始。陣地上的北方軍官兵陸續解除警戒,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荒謬、好笑和深深困惑的表情。
這場戰爭,好像和他們想象的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