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帝國總理府年秋日的午後。
陽光透過高大的拱形窗戶斜射進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壁爐裡,橡木柴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和舊紙張氣味。
“羅馬被轟炸了?”
小鬍子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可以說平靜。但這句平靜的問話卻讓寬大辦公室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他站在巨大的橡木辦公桌後,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剛剛送抵的急電上。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帝國元帥赫爾曼·戈林站在桌前,一身筆挺的空軍元帥制服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耀著金線,但此刻這位一向以傲慢自信著稱的德國空軍總司令,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困惑的凝重——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面對無法理解事物時的茫然。
“是的,元首。”戈林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慢,彷彿他自己也無法完全相信正在說的話,“三十六架重型轟炸機。根據義大利方面的觀測報告……單機翼展超過五十米,四發動力,在羅馬上空約一萬米高度投彈。”
他停頓了一下,嚥了口唾沫:“義大利空軍出動了所有能緊急起飛的戰鬥機,包括他們最新的Macchi 。但那些飛機——包括我們提供給他們的Bf 109E——實用升限都在一萬米以下。他們只能在地面高射炮火的最高射程之外,眼睜睜看著那些轟炸機……在頭頂飛過。”
小鬍子緩緩直起身。他沒有立即回應,而是繞過辦公桌,走向那幅覆蓋整面牆壁的巨幅歐洲地圖。他的腳步很輕,踩在厚地毯上幾乎無聲。房間裡只剩下壁爐木柴的噼啪聲和遠處柏林街頭的隱約車聲。
“一萬米。”希特勒重複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戈林,告訴我,我們現在能飛到一萬米高空並保持穩定飛行的飛機,有多少?”
戈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們的高空實驗型號,經過特殊改裝的Ju 86P,在測試中達到過一萬兩千米。但那是偵察機,元首,沒有武裝,載重幾乎為零。至於轟炸機……”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新的He 177,實用升限八千五百米,而且在那個高度幾乎沒有任何機動能力,更不要說精確投彈。”
“航程呢?”希特勒沒有轉身,背對著房間,目光盯著地圖上從柏林到羅馬的那條線,“從波斯灣到羅馬,單程超過四千公里。返航再加四千公里。”
辦公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一直沉默站在角落裡的陸軍總參謀長弗朗茨·哈爾德將軍下意識地摘下了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這是他極度困惑時的習慣動作。
“這不可能。”說話的是阿爾伯特·施佩爾,帝國的建築師兼軍備部長,他對數字有著近乎偏執的敏感,“以現有的航空技術,要攜帶足夠的燃油飛越八千公里航程,還要保持一萬米升限和足以自衛的載彈量……這違反了基本物理定律。”
施佩爾快步走到掛在側牆上的黑板前——小鬍子喜歡在討論時進行圖解。他抓起粉筆,迅速寫下幾個公式和數字:
“讓我們估算一下。假設這種轟炸機最大起飛重量為……八十噸,這已經是現有技術的極限了。燃油佔比至少要達到百分之四十才能完成這樣的航程,也就是三十二噸燃油。載彈量如果按義大利報告的五噸計算,那麼機身、發動機、裝甲、機組成員重量……”
粉筆在黑板上吱吱作響,數字迅速累積。施佩爾寫完後,後退一步,盯著自己的計算結果,搖了搖頭:“剩下的重量分配給機體結構,意味著這種飛機要麼是用紙糊的,要麼……”他頓了頓,“要麼他們掌握了某種我們完全不知道的、革命性的材料和動力技術。”
戈林接過話頭,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挫敗的困惑:“而且元首,義大利人的報告裡提到了一個細節——那些轟炸機的發動機聲音。不是我們熟悉的活塞發動機的轟鳴,也不是噴氣發動機的尖嘯。目擊者描述說,那是一種‘低沉有力的咆哮’,像是巨大的螺旋槳,但轉速又慢得反常。”
他走到希特勒身邊,指向地圖上的波斯灣:“我們的技術部門分析了一整夜。以現有技術,要實現這樣的航程、高度和載重組合,只有一種理論可能——他們可能使用了某種……渦槳發動機。但元首,那只是我們在慕尼黑工業大學幾個教授論文裡的概念設想!連原理樣機都沒有!”
“渦槳……”小鬍子重複這個陌生的詞彙,眉頭緊鎖。
“簡單說,就是用噴氣發動機驅動螺旋槳。”戈林試圖解釋,但顯然他自己也不太理解這個概念,“效率理論上比純活塞發動機高得多,但傳動系統、葉片材料、控制系統……每一個環節都是目前無法解決的技術難題。如果北方軍真的實現了……”
他沒有說完。但房間裡每個人都聽懂了未盡之言:如果東方人真的掌握了這種領先世界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航空技術,那麼所有基於現有航空認知建立的戰略,都將成為廢紙。
長時間的沉默。小鬍子終於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那雙著名的藍灰色眼睛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劇烈閃爍——那是困惑、警惕,以及一種面對未知威脅時本能的、尖銳的戒備。
“隆美爾。”他突然說。
“元首?”武裝力量最高統帥部參謀長威廉·凱特爾立刻上前一步。
“隆美爾在非洲。”小鬍子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斬釘截鐵的腔調,但細聽之下,能察覺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的非洲軍團,距離波斯灣前線有多遠?”
凱特爾迅速從副官手中接過一份資料夾,翻開:“根據昨天上午的彙報,第21裝甲師的前沿偵察單位,距離波斯灣北方軍防線最近處約三百二十公里。但是……”他抬頭看了一眼小鬍子,“隆美爾將軍在三天前就主動下令,將整個北非軍團的戰線整體後撤了五十公里,並在兩軍實際控制線之間,建立了一個寬達三十公里的非軍事緩衝區。”
小鬍子的眉毛微微揚起:“理由?”
凱特爾翻閱報告:“他在電報中說……‘基於對敵方技術能力的重新評估,建議保持戰略距離以待進一步觀察’。”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約阿希姆·馮·裡賓特洛甫——那位一向以誇張言辭著稱的外交部長——罕見地沒有插話。他只是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柏林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象牙手杖。
“他看得比我們遠。”小鬍子終於說,聲音很輕,幾乎像是自言自語,“他一直都……有種野獸般的直覺。”
房間裡沒有人敢接話。他們很少聽到元首用這種語氣評價一位將領——那裡面混雜著讚賞、慶幸,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後怕。
小鬍子走回辦公桌後,雙手撐在桌面上。他的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張臉——戈林的困惑,施佩爾的懷疑,哈爾德的凝重,凱特爾的緊張。
“給隆美爾發電。”小鬍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堅定,恢復了往常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以我的個人名義。第一,表彰他迄今為止的判斷力和剋制。第二,絕對禁止——我重複,絕對禁止——與北方軍發生任何形式的接觸,包括但不限於偵察、火力試探、空中巡邏航線重疊、甚至無線電偵聽。”
他頓了頓,補充了第三點,而這一點讓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三,讓他以最謹慎、最隱蔽的方式,評估一個問題:如果北方軍決定從波斯灣向西推進,以他們目前展現出的技術能力……我們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在利比亞擋住他們?”
戈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他只是看著小鬍子,看著元首那雙盯著地圖上非洲大陸的、深不可測的眼睛。
辦公室的時鐘敲響四下。午後的陽光開始偏移,陰影逐漸拉長。遠處,柏林街頭的車馬聲依舊,咖啡館裡的人們還在談論著法國戰役的勝利、不列顛空戰的進展、以及帝國光輝的未來。
但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溫暖的秋日午後,一群決定世界命運的人第一次感覺到——在遙遠的東方,有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正在崛起。那不是軍隊數量的差距,不是戰術水平的優劣,而是一種更根本、更可怕的東西:技術的代差。
而他們甚至不知道,這種代差究竟有多深。
小鬍子最後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遙遠的波斯灣,然後轉身,走向辦公室的側門——那裡通向他的私人書房。
“會議結束。”他說,沒有回頭。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房間裡,一群帝國最高層的男人們面面相覷,許久沒有人說話。
窗外,柏林的天空湛藍如洗。而在那片藍天之上——至少在理論上——某種翼展超過五十米的、來自東方的鋼鐵巨鳥,也許正靜靜懸浮在一萬米高空,凝視著這座古老的城市。
這個念頭讓戈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拉了拉制服的衣領,第一次覺得,帝國空軍引以為傲的“空中優勢”,在某個未知的維度上,可能早已不復存在。
沙漠的清晨寒意未消,戰俘營廣播喇叭裡傳出的義大利語通告,卻讓整個營區瞬間炸開了鍋。
“注意!注意!所有戰俘注意!根據羅馬與北方軍達成的協議,義大利王國政府已正式道歉並支付賠償。遣返程式將於三日後開始。請各營區按名單整理個人物品,準備接受體檢及身份核查……”
廣播重複了三遍。但預想中的歡呼雀躍並沒有出現。
三號營區,原意軍第132步兵團的上尉馬里奧·科斯塔放下手中的木工刨——他正在給戰俘營小學做一張新課桌。他身邊的幾個士兵面面相覷,臉上沒有回家的喜悅,反而是一種混雜著茫然和不安的表情。
“回家?”年輕的下士喬瓦尼撓了撓頭,“回……哪兒去?”
“回義大利啊,笨蛋。”中士羅西拍了他後腦勺一下,但自己的動作也有些僵硬。
“我知道是回義大利。”喬瓦尼嘟囔,“問題是……回去之後呢?重新編入部隊,然後被送到別的戰場?阿爾巴尼亞?希臘?還是又送回這片該死的沙漠?”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周圍計程車兵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在修補帳篷的,有在整理菜畦的,有在給北方軍看守縫補軍裝的——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至少……”一個士兵小聲說,“至少這裡有紅燒肉吃。”
“每週兩次。”另一個士兵補充,“雖然通心粉供應不如預期,但那個豆瓣醬……其實挺上癮的。”
“而且不會被莫名其妙地轟炸。”有人低聲道,聲音裡帶著揮之不去的後怕,“你們還記得在的黎波里上船前,司令部說的甚麼嗎?‘東方軍隊不堪一擊’、‘沙漠行軍只是一次武裝遊行’……”
營區陷入了沉默。只有遠處炊事班準備早餐的叮噹聲,和沙漠風吹過帆布帳篷的呼啦聲。
同一時間,戰俘營管理辦公室。
北方軍駐戰俘營管理主任,少校王鐵柱盯著手裡剛收到的正式檔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身邊的幾個參謀也都一臉古怪。
“正式道歉,賠償三百萬美元,接回全部戰俘……”王鐵柱念著檔案上的字,抬起頭看向窗外。營區裡,義大利戰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沒有一個人臉上有笑容。
“主任,這不對勁啊。”年輕的幹事小李湊過來,“按說戰俘聽到能回家,不該是這反應。你看三營那幾個,昨天還高高興興跟咱們炊事班學包餃子呢,今天臉都垮了。”
王鐵柱沒說話。他想起這三個月來的點點滴滴——
那個原意軍後勤少校,主動幫他們重新規劃了戰俘營的排水系統,現在營區再也不會一下雨就變成沼澤;
那個會拉手風琴的年輕列兵,組織了戰俘樂隊,每週六晚上在營區空地上開音樂會,連北方軍士兵都會圍過來聽;
那些原本整天嚷嚷要通心粉的傢伙,現在最期待的反而是週三的紅燒肉和週五的羊肉包子;
還有上週,兩個營的戰俘自發組織了一場“戰俘營衛生評比”,甚至做了流動紅旗……
“他們在這兒,”王鐵柱慢慢地說,“過得比在義大利軍隊裡還像個人。”
門外傳來報告聲。王鐵柱抬頭,看見幾個義大利戰俘代表站在門口——是各營區自己選出來的“管理委員”,為首的就是那個後勤少校,盧卡·費拉里。
“少校先生。”費拉里少校的漢語已經帶點山東口音了——他跟炊事班老王學的,“我們……想談談遣返的事。”
王鐵柱示意他們進來:“坐。有甚麼問題?”
幾個義大利軍官互相看了看。最後,一個原工兵上尉開口,語氣小心翼翼:“少校,遣返是……強制性的嗎?”
辦公室裡所有北方軍軍官都愣住了。
“甚麼意思?”王鐵柱問。
費拉里少校深吸一口氣:“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想……留下來呢?”
“留下來?”王鐵柱重複道,“作為戰俘?”
“不,不是作為戰俘。”費拉里少校急忙解釋,“我的幾個士兵問,能不能……申請移民?或者,勞務輸出?他們在國內只是農民或者工人,回去之後可能又被徵召入伍。而在這裡……”他頓了頓,“他們學會了漢語,學會了種沙漠作物,有些人甚至跟你們的機械連學了修車技術。”
另一個原炮兵中尉補充道:“而且說實話,少校,我們在戰俘營這三個月,吃得比在義大利軍隊裡好,住得不比軍營差,乾的活至少有意義——我們修的路、挖的井、建的房子,都實實在在地留在這裡。這比在希臘的山裡或者北非的沙漠裡為了一些我們不懂的理由打仗……感覺好多了。”
王鐵柱和參謀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荒謬感。
戰俘不想回家,想留在敵國當移民?
“這個……”王鐵柱揉了揉太陽穴,“我需要向上級請示。但你們要知道,遣返是兩國政府的正式協議。我們無權扣留戰俘。”
“我們明白。”費拉里少校點頭,“但至少……能否幫我們問問?哪怕只是延遲遣返?或者,以‘自願勞工’的身份?”
遣返前一晚,戰俘營舉辦了一場“告別晚會”。
義大利戰俘們用自制的手風琴、吉他和幾把從北方軍那裡借來的二胡,組成了奇怪的樂隊。他們演奏了義大利民歌,也演奏了這三個月來學會的中國曲子——《茉莉花》、《夜來香》。
北方軍士兵們圍坐在周圍,不少人手裡還拿著義大利戰俘送的小禮物——手工雕刻的木駱駝、用彈殼做的打火機、寫著中意雙語感謝信的簡易相簿。
晚會高潮時,費拉里少校站起來,用中意混雜的語言說:
“這三個月……很奇怪。我們本來是敵人。但現在,我們要走了,心裡卻……很難過。”他頓了頓,“我們知道,戰爭還沒有結束。我們回國後,可能還會被要求拿起槍。但至少在這裡的這段時間,我們沒有被當作敵人對待,而是被當作……人。”
他看向王鐵柱:“少校,請告訴你計程車兵們。如果有一天,這場愚蠢的戰爭結束了,如果我們都還活著……歡迎來義大利。我們的家,就是你們的家。”
戰俘營裡響起掌聲,混雜著口哨和叫好聲。不少義大利士兵在抹眼睛。
晚會快結束時,喬瓦尼下士——那個曾經嚷嚷“沒有通心粉就活不下去”的年輕人——偷偷找到北方軍炊事班長老王,塞給他一個小布包。
“王班長,這是……我媽媽的照片。”喬瓦尼的漢語磕磕絆絆,“如果我回不去了……至少,您留著。告訴她,我在這裡……吃得很好。”
老王接過照片,看著上面微笑的義大利老婦人,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拍了拍喬瓦尼的肩膀:“回家去,自己跟你媽說。”
遣返當天清晨,一百多輛卡車在戰俘營外排成長龍。
義大利戰俘們揹著簡單的行囊,在北方軍士兵的注視下,按營區順序登車。氣氛沉重得不像遣返,更像送葬。
費拉里少校最後一個上車。他站在卡車踏板上,回望這座他們親手參與修建的戰俘營——整齊的營房、菜畦裡綠油油的作物、晾衣繩上飄動的衣物、還有那些站在營門口送行的北方軍面孔。
王鐵柱走上前,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甚麼?”
“你們的檔案副本,還有……”王鐵柱壓低聲音,“我們兵團後勤部開的證明,說你們這三個月接受了‘職業技能培訓’。也許回國後能用上。”
費拉里少校開啟紙袋,裡面除了檔案,還有一封信——北方軍第九兵團司令部出具的正式檔案,證明這些戰俘在羈押期間“表現良好,積極配合管理工作”。
“另外,”王鐵柱的聲音更低了,“我們司令讓我轉告:如果將來……你們在國內遇到麻煩,可以嘗試聯絡我們在瑞士的辦事處。雖然不能保證甚麼,但……總是一條路。”
費拉里少校盯著那封信,手指微微發抖。他抬頭,眼眶有些發紅:“為甚麼?我們是敵人。”
王鐵柱沉默了幾秒:“因為我們司令說,戰爭是政治家的遊戲,但打仗和死掉的,都是普通人。”他頓了頓,“上車吧。路還長。”
車隊緩緩駛離時,許多義大利士兵從車廂裡探出身子,朝後方揮手。北方軍士兵們也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是軍人之間的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