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灣以西約三百公里,阿拉伯半島中部某處荒蕪的礫石平原。
一支綿延數公里的義大利軍隊正在艱難行進。這是貝爾納多“東方遠征軍”的先頭部隊,一個齊裝滿員的步兵師,約一萬餘人。他們昨夜剛剛從一個臨時搭建的沿海補給點出發,計劃穿越這片看似平坦實則暗藏溝壑的荒漠,對北方軍外圍防線發起一次“出其不意”的側翼滲透。
士兵們穿著並不合身的沙漠作戰服,揹著沉重的行囊,在午後毒辣的太陽下蹣跚前行。坦克和裝甲車數量稀少,散佈在隊伍中,引擎過熱發出不祥的嘶鳴,不時拋錨,引來機械師的一陣咒罵和徒勞的敲打。揚起的塵土形成一條巨大的黃龍,在無風的曠野上空懸浮,幾公里外都清晰可見。
他們士氣低落,口乾舌燥,對這次遠征的目標和前景充滿疑慮。軍官們騎在為數不多的摩托或驢子上,不斷催促著士兵加快速度,心裡卻盤算著距離下一個可能有水源的標記點還有多遠。
沒有任何人抬頭望向湛藍得刺眼的天空。在他們有限的軍事認知裡,敵機的威脅應該來自更近的前線,或者至少會有地面觀察哨提前預警。這裡距離波斯灣還有三百公里,是絕對安全的“後方”。
他們錯了。
極高遠的天空,雲層之上,兩個銀色的小點正以平穩的姿態盤旋。那是北方軍第五航空師派出的RF-86“佩刀”偵察型。流線型的機身、後掠機翼和機首的照相槍艙,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它們在此高度巡航,地上的義大利軍隊就像緩慢蠕動的螞蟻群,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長機飛行員代號“鷹眼”,他調整著高倍率偵察相機,清晰捕捉到了下方那條顯眼的塵土長龍,以及其中密密麻麻的人影和車輛輪廓。
“‘泰山’,‘泰山’,這裡是‘鷹眼一號’。” 他對著加密無線電平靜地報告,聲音透過氧氣面罩略顯沉悶,“發現敵軍地面部隊。規模約一個師,一萬至一萬兩千人。兵種主要為步兵,配有少量老舊裝甲車輛。座標:北緯XX度XX分,東經XX度XX分。行進方向:正東偏北,速度緩慢,隊形鬆散。完畢。”
電波瞬間傳回三百公里外的“新旅順”基地,以及“泰山”號航母上的航空指揮中心。
指揮中心內,巨大的透明地圖板上,代表敵軍的紅色標記被迅速標註在相應座標。航空師師長劉震雲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孤零零深入荒漠的紅色箭頭,嘴角扯出一絲冷峻的弧度。
“一個師?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在開闊地行軍?連基本的防空疏散和偽裝都沒有?” 他搖搖頭,不知該評價敵人是勇敢還是愚蠢。“命令:第一戰鬥旅,第一、第二大隊,全體出動。目標:清除該股敵軍。掛載方案:混合白磷彈與凝固汽油彈。我要讓他們這三百公里,成為永遠走不完的黃泉路。”
“泰山”號航母以及附近陸地機場上,淒厲的戰鬥警報劃破長空。
飛行員們從待命室飛奔而出,地勤人員早已將戰機準備就緒。一架架F-86“佩刀”噴氣式戰鬥機被從機庫推出,在甲板上或跑道上列隊。與這個時代絕大多數螺旋槳飛機不同,它們擁有光滑的機體、令人心悸的後掠翼,以及機首那黑洞洞的進氣口,彷彿沉默的獵食者。
地勤人員忙碌地為它們掛載彈藥。這次不是普通的炸彈或火箭彈。粗短的集束炸彈架上,塞滿了一種圓柱形的特殊彈體——白磷彈。另一種則是碩大的、形狀略顯臃腫的凝固汽油彈。這兩種彈藥,都將給地面目標帶來遠超常規爆炸的恐怖。
“檢查完畢!可以起飛!”
“發動機啟動!”
“允許起飛!”
七十二架“佩刀”,在空中迅速完成編隊。它們沒有爬升到極高的高度,而是保持在中等空域,如同一群排列整齊的銀色死神,向著西方目標區疾馳而去。噴氣引擎的轟鳴聲匯聚成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咆哮,遠遠傳來,已讓大地微微震顫。
地面的義大利軍隊,首先聽到的是那種越來越近的、陌生的、不同於螺旋槳飛機的持續轟鳴。有經驗的老兵疑惑地抬起頭,用手遮住陽光,向天空尋找聲音來源。
他們看到了此生未曾見過的景象:遠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銀色反光點,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逼近!那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飛機!
“飛機!敵機!” 淒厲的警報終於響起,但為時已晚。
“佩刀”機群沒有進行任何試探性的俯衝或掃射。它們保持著嚴謹的隊形,如同進行一場精確的轟炸演習。長機飛行員冷靜地計算著風速、高度和速度,在無線電裡下達指令:“各機注意,目標區域覆蓋,第一波次,白磷彈,投!”
機腹彈艙開啟。
剎那間,數百個圓柱體脫離掛架,向著下方那片茫然無措、正在慌亂散開的黃色人群墜落。這些彈體在距離地面還有百米左右時,幾乎同時凌空炸開。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只有一連串沉悶的爆裂聲。
緊接著,一片無法形容的、慘白中透著淡黃和詭異的景象出現了。成千上萬點熾白的光芒從炸開的彈體中迸射出來,如同一位冷酷女神猛然抖開了她致命的面紗。這些光芒是白磷,它們在接觸空氣的瞬間便劇烈燃燒,溫度超過一千攝氏度,化作無數黏稠熾熱的火雨,覆蓋了下方方圓數公里的區域。
“那是甚麼?!”
“上帝啊!火!天上掉火了!”
“啊——!!!”
慘叫聲瞬間取代了警報。白色的火點落在士兵的軍服上、面板上、揹包上、以及乾燥的沙地和稀疏的灌木上。它們立即黏附、鑽透、燃燒。
一個士兵的胳膊被白磷擊中,他驚恐地拍打,卻讓燃燒的磷塊沾滿了手掌和胸口,火焰瞬間蔓延。他慘叫著在地上翻滾,沙土無法撲滅這地獄之火,反而讓燃燒的白磷沾染了更多部位。他變成了一個奔跑、翻滾的人形火炬,最終蜷縮成一團焦黑的、冒著白煙的不明物體。
一輛正在試圖調頭逃離的法國索瑪S-35坦克,被幾團較大的白磷火球擊中。火焰迅速覆蓋了車體,鑽入通風口和縫隙。裡面的乘員來不及逃生,瞬間被高溫和有毒煙霧吞噬,坦克變成了一個悶燒的鐵棺材。
白色的濃煙帶著刺鼻的化學氣味滾滾升起,與塵土混合,形成一片籠罩戰場的死亡霧靄。在這“女神面紗”的籠罩下,到處都是瘋狂奔跑、拍打、慘叫的火人,空氣中瀰漫開皮肉焦糊的惡臭。整個義大利師的行軍佇列,在短短一兩分鐘內,就陷入了徹底崩潰和人間地獄般的慘景。白磷燃燒時產生的獨特白色煙霧,成了這片殺戮場最顯眼的標誌。
第一波白磷彈的毀滅性打擊尚未結束,天空中的“佩刀”機群已經優雅地完成了一個轉彎,重新進入攻擊航線。
“第二波次,凝固汽油彈,投!”
這次落下的是更大的、更沉重的彈體。它們直接撞擊地面或低空爆炸。
“轟!!!”“轟!!!”
比白磷彈猛烈得多的爆炸聲響起。但與普通高爆炸彈不同,爆炸的核心不是破片,而是被拋灑出去的、黏稠的、膠凍狀的燃燒劑——凝固汽油。
這些燃燒劑被爆炸拋射到極大的範圍,附著在一切物體表面,猛烈燃燒,產生高達數千攝氏度的持續高溫,並迅速消耗周圍的氧氣。
如果說白磷是精準而殘忍的點狀毀滅,那麼凝固汽油就是狂暴而全面的覆蓋性焚燒。
一片片巨大的、橘紅色夾雜著黑煙的烈焰之牆在地面上升騰而起,如同大地本身張開了憤怒的巨口,向著天空噴吐出毀滅的吐息。火焰席捲了剛剛被白磷洗禮過的區域,也吞沒了更多還沒來得及遭遇白磷計程車兵和車輛。
火焰所到之處,一切都在燃燒。士兵被瞬間點燃,變成慘叫的火球;輜重馬車和卡車在烈焰中爆裂;連沙地和岩石都被燒得啪啪作響,表面玻璃化。凝固汽油燃燒產生的濃密黑煙遮天蔽日,與之前的白煙混合,讓這片區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暗的焚化爐。
更可怕的是,凝固汽油彈的燃燒時間極長,許多士兵即使沒有被直接擊中,也被周圍瘋狂蔓延的火海和急劇上升的高溫以及缺氧所困,最終窒息或被活活烤死。
兩波空襲,總計不過十分鐘。
七十二架“佩刀”投光了所有特種彈藥,它們在空中盤旋了最後一圈,確認戰果。長機飛行員看著下方那片被白色死亡煙霧和橘紅煉獄之火共同籠罩、黑煙滾滾上升的區域,以及其中零星逃竄、宛如螞蟻般渺小的身影,在無線電裡平靜地報告:“‘泰山’,‘泰山’,任務完成。目標區域已覆蓋,觀測到大規模焚燒及敵軍崩潰跡象。請求返航。”
“允許返航。”
銀色的機群調轉方向,帶著完成任務的從容,向著波斯灣基地飛去。那低沉的噴氣引擎轟鳴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天空。
留下的是地獄。
原本一萬餘人的義大利步兵師,在短短十分鐘內,遭遇了超越他們理解能力的毀滅性打擊。白磷和凝固汽油的雙重洗禮,使得傷亡數字高得驚人。初步估算,直接死亡和重傷失去戰鬥力者超過3千人,剩下的也大多帶傷,建制徹底打散,裝備損失殆盡,士氣完全崩潰。僥倖未死計程車兵們丟掉了所有武器和負重,像沒頭蒼蠅一樣在燃燒的荒漠中四散奔逃,許多人被嚴重燒傷,發出非人的哀嚎。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燃燒的化學劑、焦糊的人肉、烤焦的布料皮革、以及沙土被炙烤後的焦味。原本黃色的沙漠,大片區域被染成了焦黑和慘白。燃燒的車輛和物資殘骸點綴其間,如同巨大墳場上的墓碑。
沒有激烈的對空射擊,沒有有效的規避和疏散,甚至沒能對攻擊者造成任何實質威脅。這是一場完全不對等的、單方面的屠殺,是工業時代噴氣戰機對傳統步兵的絕對碾壓。
訊息透過殘存的電臺,以最驚恐、最語無倫次的方式,傳回了後方遠征軍司令部。貝爾納多將軍聽到“銀色魔鬼”、“天火”、“損失慘重”等字眼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咖啡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們這群笨蛋!”他拳頭砸在粗糙的作戰地圖上,震得咖啡杯裡的殘渣濺了出來,“晝伏夜出,隱蔽行軍——結果呢?讓區區一次空襲打亂了整個先鋒師!”
參謀們垂首肅立,沒人敢接話。帳篷外,沙漠熱浪扭曲著地平線,幾輛被火箭彈撕開的L3/35超輕型坦克還在冒煙,像一堆被孩子丟棄後燒焦的玩具。
貝爾納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北方軍很好?好得很!他們不過是趁著空中偷襲得手罷了。”他走到帳篷口,眯眼望著北方軍防線方向揚起的淡淡沙塵,“命令第三、第五摩托化團集中全力,在北方軍防線上給我撕開一條口子。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我們的旗幟插上他們的炮兵陣地。”
他轉身,語氣斬釘截鐵:“記住,在正常作戰條件下,義大利軍人的戰鬥力是合格的。而這裡——”他指著地圖上標註的沙漠地帶,“正是我們的機會。他們的坦克優勢根本發揮不出來。”
北方軍前沿觀察哨。
劉戰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熱浪在鏡片上留下汗漬,他隨手用袖口擦了擦:“59式坦克連撤下來沒有?”
“報告司令,已經按命令後撤至二線陣地。”年輕的參謀回答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可是司令,咱們的坦克……”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劉戰打斷他,目光依舊盯著遠方意軍開始集結的沙丘方向,“用不了的東西就是累贅。”
劉戰抓起野戰電話:“命令各師裝甲單位全部後撤,不參與一線戰鬥。步兵和炮兵前出——踏馬的,讓義大利人見識見識,北方軍沒了坦克照樣能打碎他們的牙。”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通知炮兵團,把155毫米榴彈炮的射表調到沙漠模式。今天風大,讓他們把修正引數算準了。”
意軍陣地上,吉安尼·羅西中尉檢查著手中的卡爾卡諾步槍。沙子又卡進了槍栓,他低聲咒罵著,用力拉動槍機。
“中尉,聽說對面的龍國人連坦克都沒有了?”下士馬可湊過來,遞過一個水壺,“那我們豈不是贏定了?”
吉安尼喝了一小口溫熱發臭的水,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北方軍防線方向——那裡安靜得反常。按照訓練手冊,失去裝甲支援的步兵應該收縮防線,構築工事。可那些中國人似乎根本沒有後退的意思。
“別輕敵。”吉安尼終於開口,但語氣裡也帶著幾分自信,“不過……確實,在沙漠裡,我們的摩托化部隊應該佔優勢。”
下午三點,氣溫達到頂峰。意軍兩個摩托化團在十二輛L3坦克的掩護下開始推進。引擎轟鳴聲在沙漠中傳出很遠,車輪和履帶捲起的沙塵像一條黃色的巨蟒,緩緩撲向北方軍防線。
吉安尼的連隊處於左翼前鋒。他能看見三百米外北方軍的戰壕線,安靜得令人不安。
“進入射程後自由開火!”他大聲命令。
第一聲槍響來自北方軍陣地——但不是吉安尼預期的凌亂射擊。那是一個精準的短點射,三發子彈,他右前方三十米處的機槍手應聲倒地,佈雷達機槍歪倒在沙地上。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吉安尼猛然趴下,心臟狂跳。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戰鬥——沒有成群士兵的盲目衝鋒,沒有驚慌失措的胡亂射擊。北方軍的槍聲稀疏而致命,每一聲槍響幾乎都伴隨著意軍士兵的慘叫或悶哼。
“找掩護!還擊!”吉安尼吼道,但他的命令在突然密集起來的槍聲中顯得蒼白無力。
馬可剛架起機槍,一連串子彈就打在他面前的沙地上,濺起的沙粒打疼了他的臉。“他們……他們的槍法怎麼會……”
更可怕的是戰術配合。吉安尼絕望地發現,每當他想組織一個火力點時,總會有北方軍士兵從側面或後方進行壓制射擊。那些龍國人像是能預知他們的每一個意圖,以小分隊形式交替前進、掩護、射擊,節奏精準得如同鐘錶機芯。
“中尉!他們在包抄!”左翼傳來驚恐的叫喊。
吉安尼扭頭,看見大約一個班的北方軍士兵不知何時已經運動到他們左側的沙丘後。那些人動作迅捷而安靜,沙漠色作戰服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戰鬥開始不到二十分鐘,吉安尼的連隊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而他們甚至沒能看清大多數對手的臉。
“迫擊炮!呼叫迫擊炮支援!”他對著通訊兵吼道。
通訊兵剛拿起步話機,一發子彈就打穿了他的肩膀。裝置摔進沙裡,濺起一小團塵土。
就在此時,吉安尼聽見了一種讓他血液凝固的聲音——不是來自前線,而是來自後方觀察哨的驚呼,透過還沒完全損壞的通訊裝置斷斷續續傳來:
“炮擊——!北方軍重炮——!”
第一發炮彈落在他們後方一百米。155毫米榴彈炮的爆炸聲在沙漠中迴盪,像巨人的拳頭砸在大地上。沙土沖天而起,形成一朵夾雜著黑煙的黃雲。
第二發落在八十米處。
第三發,五十米。
炮擊的落點以可怕的速度向他們逼近,每一次爆炸都讓地面劇烈震顫。吉安尼趴在地上,感覺內臟都在跟著震動。沙土劈頭蓋臉砸下來,耳朵裡全是轟鳴。
“他們……他們怎麼敢……”馬可的聲音在顫抖,“這麼近的炮擊,不怕炸到自己人嗎?!”
這正是問題所在。北方軍的炮火像是長了眼睛,貼著他們自己的前沿陣地犁過來,最近的爆炸點距離北方軍戰壕不到兩百米——這是一個瘋狂的距離,任何正常炮兵都不敢嘗試的精度。
炮擊持續了整整三分鐘。當最後一發炮彈在三十米外炸開時,吉安尼的連隊已經徹底崩潰。還能站著計程車兵不足二十人,每個人都渾身沙土,眼神空洞。
槍聲停了。
沙漠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燃燒車輛的噼啪聲和傷員呻吟。
然後,沙丘後出現了人影。
北方軍士兵三人一組,以標準戰鬥隊形緩慢而平穩地推進。他們沒有歡呼,沒有喊叫,甚至連腳步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槍口穩穩地指著前方,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吉安尼看著那個走在最前面的北方軍士官——一個年輕得可怕的面孔,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上被沙漠陽光曬得黝黑脫皮,但握槍的手穩如磐石。
士官做了個手勢,他計程車兵們立即扇形散開,槍口覆蓋了所有可能藏有抵抗者的位置。
然後,那個年輕士官看向吉安尼,用帶著口音但清晰的義大利語說:
“放下武器。”
不是喊叫,不是命令,只是一個簡單的陳述,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熱”。
吉安尼看著身邊——馬可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通訊兵昏迷不醒,其餘士兵的眼神都在迴避他的目光。他想起出徵前在的黎波里聽到的演講,說東方士兵不堪一擊,說義大利軍隊將輕鬆奪取油田……
他慢慢舉起雙手,這個動作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
槍一支接一支落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北方軍士兵上前,兩人負責收繳武器,其餘人依然保持著警戒。整個過程安靜、高效、冷酷。那個年輕士官甚至沒有多看俘虜一眼,只是對著步話機簡短報告:“7號區域清除,俘虜二十一名,請求醫療後送。”
吉安尼被押著走過沙丘時,回頭看了一眼戰場。燃燒的意軍車輛、散落的武器、染血的沙地……而在這一切後方,北方軍的炮兵陣地剛剛結束一輪齊射,粗壯的炮管在夕陽下緩緩降低仰角,炮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那些155毫米巨炮安靜地蹲在沙漠中,像一群剛剛飽餐的鋼鐵巨獸。
年輕士官注意到吉安尼的目光,終於第一次正視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種職業性的、冰冷的專注。
“你們……”吉安尼乾澀地問,“怎麼練出這種炮擊精度的?”
士官沉默了幾秒,就在吉安尼以為不會得到回答時,他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晚飯吃甚麼:
“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