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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斷水斷電

2026-01-13 作者:飛天的雨

黃英光的指揮車裡煙霧繚繞,三個師長正湊在一塊兒盯著攤開的地圖吹牛。

“要我說,當年在嫩江橋,老子帶一個營就敢懟著關東軍一個聯隊揍……”

“你拉倒吧老黃,誰不知道你那會兒就是個營長……”

“放屁!老子……”

“師長。”旅長楊平掀開簾子鑽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黃英光被打斷,眉頭一皺,沒好氣地轉頭:“有屁快放!”

楊平也不囉嗦,抬手用大拇指往身後租界方向一指:“咱就這麼幹圍著?等那幫洋老爺自覺把鬼子送出來?做夢呢。”

“那你說咋整?”黃英光把半截煙叼回嘴裡。

“簡單。”楊平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水給他掐了,電給他斷了。再把咱們那幾百門炮全拉出來,炮口懟他們臉上瞄著。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洋墨水硬,還是咱們的炮彈硬。”

車裡安靜了一瞬。

黃英光把煙拿下來,眯著眼看了看楊平,又扭頭看向車裡另外兩個師長。

一師長嘿了一聲:“你還真是個天才!”

二師長更直接:“早該這麼幹了。跟洋人講個屁道理。”

黃英光樂了,一巴掌拍在地圖上:“成!就他媽這麼辦!”

他衝車外吼了一嗓子:“通訊員!”

一個年輕士兵探頭進來。

“傳老子命令:一,工兵營立刻行動,把通租界的管子、線全他娘給老子掐了!二,所有炮兵陣地前移,給老子瞄準租界!不用藏著掖著,就明晃晃告訴他們——不交人,老子就開炮!”

“是!”通訊員掉頭就跑。

黃英光回過頭,看著楊平:“你小子,越來越有前途了。”

楊平笑了笑:“都是師長栽培。”

不到一個鐘頭,租界裡頭就亂了。

燈滅了,水龍頭幹了。街上巡捕的哨子聲慌成一團。洋樓窗戶後面,那些平時趾高氣揚的臉,此刻慘白地望著外面——月光下,一排排炮管已經抬起,黑黢黢的炮口正對著租界心臟地帶。

範軍長收到北方軍斷水斷電、炮指租界的訊息時,正蹲在臨時指揮部門口扒拉一碗紅油抄手。通訊兵唸完電報,他筷子停在半空,愣了足足三秒,隨即“啪”一聲把碗頓在彈藥箱上,辣湯濺了一地。

“嘿!”他抹了把嘴,眼睛發亮,“北方軍這幫龜兒子,還真是個天才!夠霸道!老子喜歡!”

參謀長在旁邊皺眉:“軍座,咱們……也跟著湊這熱鬧?這怕是……”

“怕個錘子!”範軍長騰地站起來,“你瞅瞅現在淞滬是啥陣仗?百把萬軍隊擠在這!租界裡頭才幾桿槍?幾門炮?洋人再兇,還能兇過咱們的百萬大軍?”他越說越興奮,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個圈,“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場面!等回了四川,老子非得找個最好的說書先生,把這段‘川軍兵圍租界,大炮直指洋人’好好編成段子!讓全川父老都曉得,咱們出川子弟,不僅打鬼子兇,在洋人面前也不得虛!”

他一把抓過地圖,手指頭戳著租界西側一片區域:“快!傳令下去,能動的部隊都給老子往前挪!就挨著北方軍邊上紮營!炮,把咱們那些山炮、迫擊炮全給老子拉出來,架起來!氣勢要足,架勢要兇!”

參謀長還想勸:“可金陵方面……”

“金陵?南京現在管得著上海嗎?”範軍長一瞪眼,“他委員長的命令出得了黃埔路,還出得了黃浦江?少廢話,趕緊去!去晚了,風頭全讓北方軍和別的龜兒子搶光了!”

川軍的動作快得驚人。命令下去,各師、各旅立刻動了起來。原本分散在閘北各處休整的部隊,迅速收攏,扛著槍、拖著炮,浩浩蕩蕩就往公共租界西線開。士兵們雖然疲憊,但聽說要去“圍洋人”,一個個勁頭又上來了,隊伍里居然還有哼起川劇調子的。

很快,租界西線外圍,一片殘破的倉庫區和空地上,川軍的大旗也豎了起來。十來門75毫米山炮和幾十門迫擊炮被推到前面,炮口齊刷刷調轉方向。雖然和北方軍那清一色重型榴彈炮的陣仗沒法比,但勝在數量多,擺開一片,看著也唬人。

範軍長還嫌不夠,專門派人去搜羅來了兩個戰地記者——一個是上海本地小報的,一個是跟著川軍出川的家鄉報社記者。

“給老子拍!”他特意換上相對乾淨的一套軍服,站在一門山炮旁邊,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租界方向,嗓門洪亮,“拍清楚點!重點拍老子和老子的大炮!標題老子都想好了——‘川軍將士揚威上海灘,鐵炮昂首鎮魍魎’!回去登頭版!”

這一幕,很快就被其他部隊瞧見了。

粵軍指揮部,餘軍長放下望遠鏡,冷哼一聲:“丟!範哈兒呢個契弟,識搶風頭!傳令,我哋嘅部隊即刻向法租界南面移動!炮,一樣擺出來!去搵記者,上海嘅、香港嘅,都要有!(去找記者,上海的、香港的,都要有!)”

滇軍曾軍長聽到訊息,笑罵:“範哈兒這個活寶……不過這次他倒是機靈。咱們也不能落了後。通知部隊,往租界北面靠!找找有沒有昆明來的記者,沒有就請兩個洋人記者!價錢好說!”

一時間,上海灘出現了戰爭史上罕見的一幕: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被來自四面八方的龍國軍隊層層疊疊圍了起來。東面是北方軍三個師鋼鐵森嚴的陣列和黑洞洞的重炮群;西面是川軍咋咋呼呼擺開的山炮陣,範軍長還在那兒忙著擺造型拍照;南面是粵軍沉默但嚴整的戰線;北面是滇軍剛剛架起的炮兵陣地。

各色軍旗在風中飄蕩,不同口音的號令聲、部隊調動聲、軍官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穿著草鞋的川軍士兵和戴著迷彩鋼盔的北方軍哨兵相隔不到百米站崗,雖然彼此不怎麼搭話,但炮口指向倒是空前一致。

更有意思的是,各方似乎都在較勁誰“展示”得更到位。川軍找了說書先生現場編快板;粵軍不知從哪弄來幾個攝影師,對著軍官和炮群猛拍;滇軍甚至拉出了個小樂隊,在陣地上吹奏滇戲調子助威——雖然調子和戰場氣氛有點格格不入。

只有中央軍,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張將軍在指揮部裡,看著雪片般飛來的各方調動報告,臉色鐵青。他不是不想去——這種“兵圍租界、震懾洋人”的場面,從政治意義上說太重要了。可他剛剛接到金陵的又一份急電,措辭極其嚴厲:“切勿與友軍爭功搶鏡,致生事端。租界事涉外交,當由中央統一交涉,各部嚴守防區,不得妄動!”

“娘希匹!”張將軍難得地罵了句髒話。他當然知道金陵在擔心甚麼——怕中央軍也摻和進去,局面徹底失控,徹底打亂南京先生“透過外交途徑體面解決”的算盤。

可他手下的將領們不幹了。幾個師長、旅長輪番跑來訴苦:

“總座!憑甚麼他們都能去,就咱們中央軍得縮著?”

“弟兄們流了那麼多血,最後露臉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外面都在傳,說咱們中央軍怕洋人!”

“再這麼下去,軍心要散了!”

張將軍頭大如鬥,只能一邊強壓部下,一邊向金陵緊急請示。他知道,此刻的租界外圍,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政治秀場。而他的中央軍,成了唯一被按在板凳上的看客。

公共租界工部局議事廳,厚重的橡木門緊閉,但隔絕不了窗外那片令人心悸的景象——東、西、南、北,目之所及,盡是林立的炮口和不同顏色卻同樣肅殺的軍旗。玻璃窗被遠方偶爾閃動的炮兵陣地探照燈照得忽明忽暗,映出廳內一張張慘白失血的臉。

往日裡,這裡瀰漫的是雪茄、香水與傲慢混合的氣味,此刻卻被恐懼的汗味和絕望的沉默取代。英國總董額爾金爵士手指神經質地敲擊著光亮的桌面,法國公董局代表拉法耶特不住地用白手帕擦拭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美國董事羅伯特則反覆擺弄著他的金懷錶,表蓋開合發出單調的“咔嗒”聲。

“先生們,必須做出決定了。”額爾金爵士聲音乾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他目光投向角落裡那幾個穿著皺巴巴黃呢軍服、與這華麗大廳格格不入的人——日軍淞滬派遣軍最後的幾位高階將領:半死不活的吉住良輔、纏著繃帶的藤田進、神色陰鷙的山室宗武。

“吉住將軍,”額爾金努力讓聲音顯得強硬,但微微的顫抖出賣了他,“你們,以及你們的所有部下,必須立刻、馬上離開租界。這已經不是商量,而是最後通牒。”

靠在椅背上、臉色灰敗如死人般的吉住良輔慢慢抬起眼皮。他扯了扯嘴角,竟然露出一絲近乎無賴的慘笑:“離開?去哪呀?額爾金爵士,您給我們指條明路?”他虛弱地抬手,指了指窗外,“外面,四面八方,全是想要我們腦袋的中國人。北面是趙振的虎狼之師,西面是那群紅了眼的川耗子,南邊是粵蠻子,北邊還有滇軍……您讓我們離開租界,是讓我們直接走進屠宰場嗎?”

“那是你們的問題!我們管不著。”法國代表拉法耶特猛地站起來,情緒激動,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尖利起來,“是你們把戰火引到了租界門口!是你們的失敗導致了這個局面!你們必須立刻滾蛋!馬上!”

“滾蛋?”吉住良輔還沒說話,旁邊的山室宗武陰冷地開口了,他僅存的一隻眼睛裡閃著兇光,“拉法耶特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是一位法國人?”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一個連自己祖國都已經被德國人踩在腳下、靠著英國人和美國人苟延殘喘的流亡政府的代表……有甚麼資格在這裡,命令我們‘滾蛋’?”

“你!”拉法耶特臉漲得通紅,手指顫抖地指著山室,卻一時語塞。巴黎淪陷、貝當政府投降的恥辱,是他,也是在座所有法國人心中最深的刺。

吉住良輔費力地撐起身子,傷口讓他疼得吸了口冷氣,但臉上的譏笑更濃了:“諸位尊貴的董事,租界……哈哈,租界。你們以為這裡還是從前那個國中之國,法外之地?看看外面吧!北方軍的炮口已經頂在我們的腦門上了!他們給的時間,”他瞥了一眼牆上的鐘,“還剩不到十八個小時。時間一到,以趙振和李振彪的作風,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這裡變成第二個‘虹口事件’現場!”

他不再看那些面色鐵青的洋人,對身邊的同僚擺了擺手:“我們走。這裡……靠不住。”

幾個日軍將領起身,帶著一身硝煙和血腥氣,踉蹌而倨傲地離開了議事廳。門關上的一剎那,廳內壓抑的恐慌終於炸開。

“上帝啊……他們不肯走!那些日本人賴在這裡了!”一個荷蘭董事聲音發顫。

“怎麼辦?上次……上次北方軍那個近衛師,為了追捕幾個逃進租界的日本浪人,就直接開著坦克武裝闖入,打死了我們十幾個巡捕,當街槍決了目標!工部局連抗議都沒來得及發!”一個英國董事臉色發白地回憶著,“那次他們還只有幾十個人……現在外面有二十萬大軍!李振彪的三個師就在東邊!他們要是動起手來……”

“抗議!我們必須向他們的政府提出最強烈的抗議!向國際社會揭露這種野蠻行徑!”拉法耶特揮舞著手臂,試圖找回一點氣勢。

“向哪個政府抗議?”一直沉默的美國董事羅伯特終於開口,聲音冷靜得殘酷,“金陵那個南京先生?他現在能指揮得動外面哪一支部隊?北方軍聽他的嗎?川軍、粵軍、滇軍,哪個現在把他放在眼裡?至於趙振的北方軍政府……他們會理會我們的抗議?”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至於國際社會……先生們,歐洲正在燃燒,倫敦天天挨轟炸,華盛頓的注意力全在大西洋和太平洋另一邊。誰會為了遠東一個租界裡藏著的幾千名敗軍之將,去招惹剛剛殲滅了日本數十萬大軍、氣勢如虹的趙振?”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黑暗中那些隱約可見的龐大軍陣輪廓,聲音低沉下去:“別忘了,他們打贏了日本人,打怕了蘇聯人。跟他們講道理?講國際法?當北方軍近衛師計程車兵在租界街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用刺刀挑死那個英國商人的時候,道理和國際法在哪裡?”

議事廳裡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傳來的、令人不安的軍隊調動聲。

這時,燈光忽然閃爍了幾下,然後“啪”地一聲,徹底熄滅了。窗外,整個租界區域陷入一片黑暗——斷電了。只有遠處中國軍隊陣地上的零星燈火和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巨獸的眼睛,在黑暗中冷漠地注視著這片即將被吞噬的孤島。

黑暗中的這句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詭異的漣漪。

“他們……真的會打進來嗎?”

幾秒死寂後,一個有些尖利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意味:“有了!”

幾道手電光柱在黑暗中慌亂地交叉,最終匯聚到說話者身上——是那位一直比較沉默的比利時董事範德維爾。

“甚麼有了?”額爾金爵士煩躁地問。

“小鬼子不走,”範德維爾語速很快,手電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眼神卻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我們走。”

“我們走?”拉法耶特錯愕地重複。

“對!就是我們走!離開租界,現在,馬上!”範德維爾的聲音在空曠黑暗的大廳裡迴盪,“趁北方軍給的最後時限還沒到,趁他們的注意力還在那些日本殘兵身上,趁他們……還沒來得及騰出手,清算我們!”

“清算?”羅伯特董事皺眉。

“當然要清算!”範德維爾激動起來,“我們庇護了日軍高階將領,在事實上妨礙了他們肅清殘敵!以北方軍一貫的行事作風,以趙振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等他們解決了日本人,下一個會不會就是我們?想想虹口事件!想想那個被當街槍決的英國商人戴維斯!他的罪名是甚麼?‘暗中資敵’!我們現在的行為,和資敵有甚麼區別?!”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北方軍甚麼都敢幹!他們敢跟蘇聯紅軍在邊境硬碰硬,敢把日本艦隊送進海底,敢直接派兵開進上海對我們斷水斷電炮口相向!他們會在乎多殺幾個‘包庇戰犯、阻撓抗戰’的洋人董事嗎?國際輿論?歐戰正酣,誰顧得上遠東?等戰爭結束,我們早就變成黃浦江底的沉屍了!”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還抱有一絲幻想的眾人。黑暗中,粗重的呼吸聲更加清晰,還夾雜著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

“可是……我們能去哪?怎麼走?”一個聲音虛弱地問。

“去金陵!去香港!去任何還安全的地方!”範德維爾急聲道,“工部局和公董局還有幾艘備用的小火輪,停在黃浦江邊的私人碼頭,平時不顯眼。立刻召集所有核心人員,帶上最重要的檔案、賬冊、還有……還有個人財物,馬上登船!沿黃浦江向下,從長江口出海!”

“那租界……租界的產業?那麼多不動產,銀行裡的……”有人不甘。

“命都要沒了,還要產業?!”範德維爾幾乎是在低吼,“留得青山在!只要人活著,憑藉租界的法律檔案和我們在母國的影響力,戰爭結束後,未必不能回來討還!但如果人死在這裡,就甚麼都沒了!”

短暫的沉默後,羅伯特董事沙啞的聲音響起:“他說得對。”這位一直以冷靜理智著稱的美國人,此刻也做出了決斷,“立刻行動。額爾金爵士,您來組織英國人。拉法耶特先生,法國人由您負責。其他各國代表,自行通知最核心的成員。記住,只通知最可信、最必要的人!訊息一旦洩露,引起混亂,我們都走不了!”

“那……那些普通僑民呢?巡捕呢?”有人小聲問。

黑暗中,無人應答。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答案不言而喻——顧不上,也不能顧。大規模撤離必然驚動外面虎視眈眈的軍隊,只會讓所有人都陷在這裡。

“行動吧!”額爾金爵士終於咬牙吐出這個詞,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往日的矜持與傲慢,在生存面前碎了一地。

剎那間,黑暗的議事廳裡響起一片混亂的聲響——椅子被撞倒,檔案被胡亂抓起,壓抑的驚呼和急促的指令低聲交織。手電光束凌亂地掃過牆壁上那些代表往日榮光的肖像畫和勳章,如同為這個時代的終結,投下最後倉皇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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