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勝帶著他的近衛師第二旅,從奉天出發,一路不緊不慢地朝著豫省晃盪。相比於劉戰那肉眼可見的鬱悶和牴觸,孫勝表面顯得從容些,但心裡那點小九九也差不多。
路上,他偶爾跟身邊的參謀嘆氣:“老劉這回是真掉坑裡了。西北那地方,地廣人稀,招兵?招沙子還差不多!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飽,誰有心思當兵?他那一旅寶貝疙瘩,怕是要當光桿司令好一陣子嘍。” 話裡話外,充滿了對“戰友”的“深切同情”與“惋惜”。其實,他和劉戰一樣,在魯東安逸慣了,突然被拎出來獨當一面,心裡那是一萬個不情願,只是他掩飾得稍好,或者說,他去的豫省,好歹挨著魯東這根“輸血管”。
也正因為挨著魯東,孫勝的“操作”空間就大了。還沒到豫省地界,他就給老長官陳峰發了電報,理由冠冕堂皇:“豫省匪患災情交織,形勢複雜,為迅速開啟局面、震懾宵小,懇請老長官暫借一師兵力,以壯聲威,待第八兵團新兵練成,即刻歸還。”
陳峰在魯東接到電報,樂了。他知道孫勝那點小心思,但也理解這任務的棘手。豫省不是西北的“空地”,那是個人口密集、災情慘重、各種勢力盤根錯節的爛攤子。光靠一個旅,確實鎮不住。他回覆得也痛快:“借兵?行啊!第七師借你!要裝備?也給!但說好了,人是借的,仗打完了,兵員裝備你得給我全須全尾地還回來!少一根汗毛,我可跟你算賬!”
於是,孫勝還沒到鄭州,身後就多了第二兵團第七師這支生力軍。他心裡頓時踏實不少,腰桿也挺直了,推進速度也快了些。
越靠近豫省核心,景象越發觸目驚心。持續的旱災讓大地龜裂,莊稼枯死,沿途隨處可見面黃肌瘦、拖家帶口逃荒的百姓。絕望催生罪惡,搶劫糧食的暴行時有發生,路邊甚至插著“賣兒賣女”的草標,價格低得令人心碎。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絕望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某種更深重的恐懼。有經驗的老人私下嘀咕: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現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了。
豫省原本的守軍,大多是些地方保安團和少量裝備落後的中央軍旁系部隊。他們早被北方軍的兇名和此次入豫的聲勢嚇破了膽,遠遠看到北方軍的旗幟和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其中不少是第七師的),根本生不出絲毫抵抗之心,長官帶頭,一槍未放,便丟棄防區,倉皇南撤或化整為零躲入鄉野。
孫勝幾乎兵不血刃,便率部開進了鄭州城。城內同樣一片蕭條,物價飛漲,糧店要麼關門,要麼掛出天文數字的價牌,街頭流民乞討,暗地裡偷搶不斷。
入駐原省政府,孫勝立刻以北方軍第八兵團司令兼豫省臨時管制長官的名義,釋出了一系列措辭強硬、直指要害的告示:
一、全面接管城防及重要設施,即刻起實行軍事管制,恢復秩序。
二、嚴厲平抑糧價!所有糧商、地主,必須如實申報存糧,按管制價格出售,嚴禁囤積居奇、哄抬物價!違者嚴懲不貸!
三、嚴禁一切人口買賣!即刻廢除所有賣身契約,違者以重罪論處!
四、開設粥棚,賑濟災民。以工代賑,招募青壯修建水利、道路。
五、收編或解散所有民間武裝,收繳流散武器。
告示貼滿大街小巷,由士兵敲鑼宣讀。內容直接關係到百姓生死,立刻在死水般的鄭州激起了巨大波瀾。
有人聽嗎?有。
無數瀕臨餓死的災民,看到“平糧價”、“設粥棚”的字眼,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聚集在粥棚前,或者怯生生地向巡邏士兵打聽以工代賑的訊息。一些較小的糧商和家境尚可的普通地主,在北方軍明晃晃的刺刀和那些傳聞中“說到做到”的作風面前,選擇了服從,開始按要求售糧。
但也有人不聽。
一些囤積了大量糧食、準備趁著災荒大發橫財的大地主和黑心糧商,豈肯將到嘴的肥肉吐出來?他們或陽奉陰違,只拿出少量陳糧應付;或將糧食深藏匿跡,企圖矇混過關;甚至暗中串聯,準備對抗。
那些依靠販賣人口牟利的人販子和相關黑惡勢力,更是視這條禁令為斷其財路,恨得咬牙切齒。
孫勝看著戰報上那些“小股部隊遇襲”、“運糧隊遭劫”、“某村發生械鬥”之類的條目,臉上沒甚麼表情。既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置之不理。他放下報告,對侍立一旁的近衛師第二旅旅長賈喜忠和第二兵團第七師師長王鐵山說道:
“看來,光貼告示講道理,是鎮不住某些牛鬼蛇神了。既然他們不認命令,不服王化,還想著趁火打劫、繼續作惡……”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寒意,“那就按老規矩,清理乾淨。”
他看向賈喜忠:“賈旅長,你們第二旅在上海怎麼幹的,在豫省,就照原樣再來一遍。記住,咱們不是來當青天大老爺審案的,是來滌盪汙濁、快刀斬亂麻的。”
又轉向王鐵山:“王師長,第七師配合行動,控制要道,清剿成規模匪夥。記住總司令常說的話——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對無辜百姓,我們是菩薩;對這些渣滓,我們就是雷霆。”
命令下達,兩支部隊——本就是精銳中精銳、在上海經歷過鐵血清洗的近衛師第二旅,以及第二兵團裡同樣悍勇善戰的第七師——立刻如同出閘的猛虎與醒來的殺神,開始以鄭州為中心,向四周輻射進行拉網式、無差別的強力清洗。
行動準則簡單粗暴,透過宣傳隊反覆宣告:
主動投降,交出武器,登記自首,坦白罪行的,可視情節從寬處理,或編入勞役隊以工抵罪。
凡持械抵抗、隱匿不報、或繼續從事搶劫、綁票、襲擊軍民的,一經發現或舉報查實,無需審判,無需詳細核實(僅做基本身份和罪行確認),一律就地槍決!
一時間,豫中大地槍聲不時響起。潰兵結成的匪夥、橫行鄉里的土匪、趁亂而起的地痞流氓、乃至那些手上有人命的黑心官吏和豪強惡霸,在北方軍高效而冷酷的軍事掃蕩下,如同烈日下的積雪,迅速消融。行刑隊幾乎每天都在各處空地、村口執行槍決,屍體懸掛示眾,以儆效尤。手段之酷烈,效率之高,令所有觀望者膽寒。
孫勝在一次公開訓話中,面對被召集來的部分鄉紳、舊官吏和惶惑的百姓,說得更直白:
“本司令給過你們機會,貼了告示,立了規矩。可有些人,非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以為天高皇帝遠,或者覺得我們北方軍是紙老虎?現在,代價來了。”
“聽著!從今日起,凡有買賣人口、蓄養奴僕者,立刻無條件放還!借災荒囤積居奇、低價強買人口者,一經查實,按‘人牙子’論處,全部槍斃!”
“田地問題。所有地主,名下田產不得超過一百畝。超出部分,必須出售。我們可以和平贖買。”
這時,第二旅旅長賈喜忠在旁邊低聲提醒:“司令,這贖買……按市價的話,咱們恐怕沒那麼多錢。豫省地價再跌,那也是地啊。”
孫勝斜了他一眼,聲音並未壓低,反而帶著一絲戲謔和冷酷:“老賈,你打仗是把好手,怎麼算賬就糊塗了?誰說要全部按市價給了?”
他轉回頭,對著下面那些豎起耳朵、臉色變幻的地主鄉紳們,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和平贖買,那是對‘乾淨’人說的。甚麼叫乾淨?祖上積德,勤儉起家,買賣公平,沒欺男霸女,沒逼出過人命,沒跟土匪官府勾結禍害鄉里的……這樣的人家,超出的地,我們北方軍按公平市價收購,現錢現貨,絕不拖欠。”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如刀:“可要是不乾淨的呢?比如,家裡田地是怎麼來的?有沒有強買強賣、巧取豪奪?家裡有沒有打死過佃戶、逼死過債主?有沒有仗著勢力魚肉鄉里?跟以前的貪官汙吏、土匪惡霸有沒有勾連?……這些,我們都會‘查’。”
他特意加重了“查”字,然後輕飄飄地補充道:“對於這些經不起查、底子不乾淨的主兒,那就不用談贖買了。直接按‘惡霸’、‘匪產’處理。人,排隊槍斃。地,自然充公。簡單,省事,還不用花錢。”
這番話如同寒冬臘月的一盆冰水,澆在了許多地主豪紳的頭上,讓他們從頭涼到腳。那些真正乾淨的地主或許稍安心,但更多的人則開始兩股戰戰,拼命回想自家祖上、父輩乃至自己手上,到底有多少“不乾淨”的往事,能否經得起北方軍那“不審問不核實”(但會查底細)的雷霆手段。
孫勝那套“排隊槍斃”加“和平贖買”的組合拳,像一場夾雜著冰雹的春雨,迅速從鄭州向周邊蔓延。開封、洛陽兩地計程車紳豪強們,先是接到風聲,接著就看到報紙上傳來的零星訊息和那些語焉不詳卻更令人心悸的傳聞,最後,甚至有人親眼見到了從鄭州“考察”回來、面無人色的親友。
開封城,一處高牆深院的私宅花廳裡,幾位有頭有臉的鄉紳正聚在一起,茶水早已涼透,卻沒人有心思喝。
“這日子沒法過了!”綢緞莊的東家,也是城外有幾百畝地的王老爺,拍著大腿,聲音發顫,“我那連襟從鄭州捎信來,說城東頭的周半城,你們知道吧?家裡養著戲班子,前年為了爭個角兒,手下失手打殘了個賣唱的窮小子,當時用五十塊大洋抹平了……就這事!北方軍不知怎麼翻了出來,周家上下十七口男丁,連同動手的那個護院,昨天全拉到河灘上‘突突’了!地契、鋪子,全充公!說是‘惡霸,清理門戶’!”
“這……這還有王法嗎?不審不判?”另一位姓李的舉人老爺,鬍子都在抖。
“王法?人家手裡有槍,槍口就是王法!”開錢莊的趙掌櫃壓低聲音,眼神驚恐,“聽說他們的情報靈通得嚇人!比戴局長的人還厲害!你家廚房今天多買了二兩肉,他們可能不知道;但你家三十年前怎麼從一個破落戶發的家,祖上有沒有欺行霸市,逼死過幾個佃戶長工,他們好像比你自己還清楚!上門?那都是客氣的!鄭州南鄉的劉閻王(一個前清武舉,地方一霸),仗著家裡有幾十條槍,緊閉大門想頑抗。你猜怎麼著?北方軍的人根本沒爬牆,直接隔著院牆往裡扔那種一炸一片的手榴彈!炸完了再進去收屍清點!”
廳內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搬家!必須搬家!”王老爺忽然激動起來,“去金陵!我在那邊有產業,託關係弄個居住證!這地方不能待了!誰敢說自己祖上三代、自己手上完全乾淨?逼死個小妾,打死個不聽話的下人,災年漲漲租子……誰家沒有點這類事?擱以前那叫家事,叫規矩!現在,那都是排隊槍斃的罪過!經得起查嗎?”
“搬家?談何容易!”李舉人苦笑,“祖墳、祠堂、田產、鋪面……都在這裡。去了金陵,就是無根之萍,任人拿捏。”
也有人不服,或者說,不甘心。洛陽附近,幾個自恃有高牆塢堡、養著不少護院家丁,甚至暗地裡和山裡土匪有些勾連的土豪,秘密聚在了一起。
“媽的,北方軍欺人太甚!甚麼一百畝!老子祖輩辛苦積攢下兩千多畝地,他說充公就充公?說槍斃就槍斃?”一個滿臉橫肉、姓雷的豪強一拳砸在桌子上,“咱們幾家合起來,湊出八九百條槍沒問題!再把後山黑風寨的弟兄請下來,一千多號人!依託咱們的堡子,糧草充足,他北方軍一個旅撒在豫省這麼大地方,能抽出多少人來打我們?就算來,啃咱們的硬骨頭,也得崩掉他幾顆牙!”
“對!雷爺說得對!”另一個姓馬的附和,“咱們的堡牆厚實,他炮兵來了也不好使!只要扛住第一波,打出點聲勢,說不定其他地方也會起來響應!再不濟,也能逼他坐下來談條件!”
於是,這幾家真的糾集了起來,緊閉堡門,拉起吊橋,武裝家丁和請來的土匪嘍囉站滿了牆頭,一副要與北方軍決一死戰的架勢。他們甚至還派人給孫勝送了封信,措辭“委婉”但暗含威脅,表示願意“遵守法令”,但需要“徐徐圖之”,要求北方軍不得靠近其莊園十里之內。
這封信被送到了孫勝的案頭。孫勝掃了一眼,直接笑了,對旁邊的賈喜忠說:“老賈,看到沒?真有不怕死,還想跟咱們講條件的。”
賈喜忠撇撇嘴:“司令,讓我帶一個營,一個衝鋒就給他拿下。”
“哎,費那勁幹嘛。”孫勝擺擺手,走到地圖前,點了點那幾個連在一起的塢堡位置,“咱們近衛師的炮兵營,那些新到的155毫米榴彈炮,不是一直嚷嚷著沒機會實戰檢驗嗎?拉出去,找個合適的發射陣地。記得,離遠點,別讓堡牆塌下來的灰嗆著咱們的觀測員。”
“是!”賈喜忠眼睛一亮。
幾天後,雷家堡主堡的瞭望樓上,負責觀察的家丁突然指著遠方地平線驚呼:“那……那是甚麼?好多車!拉著好粗的管子!”
雷爺和馬爺趕忙爬上來看,只見幾公里外的一片高地上,一些軍用卡車停下,士兵們忙碌著卸下一些他們從未見過的、粗壯得驚人的炮管。
“怕……怕甚麼!這麼遠,打不準!”雷爺強自鎮定,但聲音有些發虛。
他的話音剛落,尖銳的呼嘯聲便劃破長空,由遠及近。
轟——!!!
地動山搖!第一發炮彈並沒有直接命中主堡,而是在堡牆外不遠處爆炸,騰起的煙柱有幾十米高,巨大的衝擊波讓堅固的堡牆都簌簌落土,牆頭上的人被震得東倒西歪,耳朵嗡嗡直響。
“我的娘啊……”馬爺腿一軟,差點跪下。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校正過彈著點後的第二輪齊射到了。
轟!轟!轟!轟!
這一次,準頭驚人。厚重的包鐵木製堡門連同門樓直接被炸上了天,一段高大的堡牆像被巨人用拳頭砸碎的餅乾般垮塌,爆炸的火光和濃煙瞬間吞沒了大半個莊園。裡面集結的人馬,在這天崩地裂般的火力面前,如同狂風中的落葉,連慘叫都被爆炸聲淹沒。
炮擊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當北方軍一個連的步兵端著槍,踩著瓦礫和還在冒煙的焦木進入已是一片廢墟的莊園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倖存的少數人要麼被震傻了,要麼缺胳膊少腿地倒在血泊裡呻吟。所謂的“千餘武裝”,在幾公里外的重炮面前,成了一個短暫而可笑的笑話。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比任何安民告示都管用。
開封花廳裡,正在商議是走是留的王老爺、李舉人等人,聽到雷家堡等豪強被幾公里外的大炮“一鍋燴了”的詳情後,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徹底煙消雲散。
王老爺顫巍巍地站起來:“啥也別說了……我……我回去就清點地契,凡超過一百畝的,主動獻上,只求一個‘和平贖買’的身份認定……不,按市價的一半,不,三成就行!只求別來查我家祠堂的舊賬本……”
李舉人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老了十歲:“罷了,罷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這‘審判’,老老實實接著吧。但願祖宗積德,能讓我家落個‘乾淨’的評價,換點現錢,去省城做個寓公也罷。”
抵抗?再也不會有像樣的抵抗了。在北方軍這種“懶得跟你近戰,直接幾公里外送你上天”的絕對武力差距和“排隊槍斃”的政策風險面前,大多數豫省的舊勢力終於認清現實:要麼,老老實實接受“審判”和“贖買”,賭自家祖上和自己手上足夠“乾淨”;要麼,就趕緊變賣細軟,趁著北方軍的注意力還在主要城市和刺頭身上,能跑多遠跑多遠。
孫勝站在鄭州臨時司令部二樓,推開糊著綿紙的木格窗,望著外面街道上漸漸多起來的、臉上終於有了些生氣而非全然麻木的行人,長長吐出一口煙。城外的槍聲稀疏了很多,近衛師第二旅和第七師的“清理”行動,以令人膽寒的效率基本肅清了鄭州、開封、洛陽三角地帶內成規模的抵抗力量和公認的惡霸匪首。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味,但一種新的、更加堅硬而有序的東西,正在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上生根。
“差不多該換個章程了。”他轉過身,對著屋裡幾名負責民政和後勤的參謀軍官說道,手裡的捲菸在粗糙的地圖上點了點,“光殺光搶光不行,得讓老百姓有活路,看到跟著咱們北方軍,真有奔頭。”
他走回桌邊,手指劃過地圖上那些剛剛被“清算”過的大片土地區域:“第一,地。抄上來的、贖買來的地,別零散著分。零散沒用,一家幾畝薄田,碰到災年照樣餓死。咱們搞大農場!就以村或者幾個相鄰的村子為單位,把土地集中起來。”
一名戴著眼鏡、原本是豫省本地讀書人、因通曉實務被暫時徵用的文書官遲疑道:“司令,集中起來……怎麼種?佃戶都散了,原來的長工也跑了不少。”
“用機器!”孫勝眼睛一瞪,“你以為老子在魯東白待的?魯東重工,拖拉機廠已經出產品了!雖然不多,但夠用!就用咱們這次抄家……呃,和平贖買和罰沒得來的錢,去買!買拖拉機,買配套的犁具!咱們自己運過來!”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農場歸公,但交給村子自己管。讓他們自己選村長,不,叫‘場長’也行!負責組織人手下地,用拖拉機耕地,統一採購種子化肥——這個咱們也得想辦法弄。產出的糧食,咱們成立一個‘北方農產品回收公司’,按公道價收購。農場自負盈虧,幹得好,村裡人分得多;幹得差,自己餓肚子。想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沒門!場長最多幹兩屆,一屆三年,到時候重新選!防止有人成了新惡霸。”
他又補充道:“還有,各個農場,必須負責贍養本村沒有兒女、或者兒女無力撫養的老人!這是硬規定!咱們北方軍不養懶漢,但不能不管快入土的老傢伙!讓他們乾點力所能及的輕活,至少給口飽飯,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幾名參謀趕緊記錄,眼神發亮。這套法子,結合了強制手段、集體生產、機械化和基層自治,雖然粗糙,卻直指豫省當前土地荒蕪、人力凋敝、救濟無門的核心問題,更有北方軍一貫的“給你活路,但你別想偷懶”的鐵血風格。
“第二,教育。”孫勝敲了敲桌子,“光會種地不行,下一代不能還是睜眼瞎。每個大點的村子,或者幾個小村合起來,必須建學堂!老師……先想辦法從本地識文斷字的裡找,咱們也可以派點受過新式教育的人下來。教甚麼?起碼得會認字、算數,知道咱們北方軍的規矩,曉得啥叫科學種田!建學校的錢,也從咱們的‘特別經費’裡出。”
“第三,”孫勝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終於可以“回血”的期待,“可以招兵了!告示貼出去,條件不變:每個應徵入伍的合格兵員,發三塊大洋安家費,保證其直系親屬獲得五百斤糧食!記住,是保證!糧食從咱們控制的農場第一批收成裡出,或者從魯東調運。要讓人看到,當咱們北方軍的兵,家裡立刻就能吃上飽飯!”
他環視眾人:“清理,是為了立威,為了掃清障礙。現在威立了,障礙也掃了一大片,該給甜頭,該搭臺子唱戲了。農場、學校、招兵……這三件事,立刻著手去辦!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第一批拖拉機動起來,看到第一批學堂開學,看到徵兵點前排起長隊!”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很快,豫省三地的城門口、村頭樹幹上,貼出了新的告示。內容與之前的殺氣騰騰截然不同,雖然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卻描繪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未來圖景:土地集中耕作、機器耕種、公家收購、贍養老人、興建學堂……以及,那最實實在在的招兵條件——三塊大洋,五百斤糧。
對於剛剛經歷過血腥清洗、仍處在飢餓與惶恐中的許多豫省百姓而言,告示上的內容有些遙遠甚至難以理解(拖拉機?那是啥?),但“五百斤糧食”和“三塊大洋”卻是實實在在、能救命的誘惑。一些膽子大、家裡實在揭不開鍋的青壯年,開始悄悄向徵兵點張望。
而對於那些躲過了清洗、或者被“和平贖買”了土地、正惶惶不可終日的地主鄉紳殘餘勢力來說,這新的告示意味著北方軍並不打算無止境地殺下去,而是要建立一套新的、他們完全陌生的秩序。這秩序殘酷地剝奪了他們過去的特權,卻又留下了一條狹窄的、需要小心翼翼去適應的生路。不少人開始琢磨,如何在新設立的“農場”裡謀個差事,或者把家裡讀過書的子弟送去“學堂”謀個教員職位,甚至……考慮讓家族裡不那麼重要的旁支子弟去“當兵吃糧”,也算是一種變相的投靠與保險。
孫勝的新政,如同投石入水,在剛剛被暴力強行壓平的豫省水面上,激起了新的、更加複雜而深遠的漣漪。槍炮聲暫歇,建設的噪音與人心的盤算,開始成為主流。第八兵團在豫省的根基,就在這血腥之後的建設藍圖與實實在在的糧食誘惑中,悄然打下。而孫勝自己,則開始算計著,等招上來幾萬新兵,練成之後,是繼續向南掃蕩豫省全境,還是……找個機會,看看能不能跟魯東的老兄弟陳峰再“借”點東西。畢竟,拖拉機再多也不嫌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