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如此大虧,日本方面自然絕不會善罷甘休。其陸軍主力已遭重創,一時難以恢復,但海軍聯合艦隊仍基本保持完好,實力不容小覷。
東京,海軍省會議室內,氣氛凝重而壓抑。
海軍大臣面色鐵青,拳頭重重砸在鋪著巨幅海圖的桌面上:“恥辱!帝國海軍陸戰隊在上海全軍覆沒,這是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必須給陳峰,給北方軍一個血的教訓!在魯東,他有經營多年的陸基防禦,我們或許棘手,但在上海……那塊地方,我們熟悉得很!”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眉頭緊鎖,沉聲道:“大臣閣下,我理解您的憤怒。但目前上海集結了近十萬北方軍精銳,尤其是那支戰鬥力驚人的近衛師。在沒有陸軍有力部隊協同登陸的情況下,僅靠海軍進行正面強攻或登陸作戰,無異於自殺。”
“陸軍?”一位資深海軍大將嗤之以鼻,語氣充滿了不屑與怨憤,“那群馬鹿如今自身難保!關東軍精華盡喪於滿洲,本土剩下的所謂師團是甚麼成色,你我心知肚明。指望他們現在去淞滬登陸對抗北方軍?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正面對抗北方軍陸軍確實沒有勝算,”另一位海軍將領陰冷地介面,“他們在滿洲和華北展現出的火力、機動力和戰鬥意志,帝國現存陸軍部隊確實難以匹敵。但是,我們不一樣。”
他手指點向海圖上上海的位置:“我們有他們暫時沒有,也絕對無法追擊的東西——航空母艦。我們可以將航母機動部隊前出至其陸基航空兵有效打擊範圍之外的區域,利用艦載機發起突然空襲。目標是其淞滬的機場、軍營、碼頭!趁他們的飛機來不及全部升空,炸他個措手不及,然後立即脫離。這就是一次高效的懲戒性打擊,而非佔領。”
“呦西!”這個提議讓幾名將領眼睛一亮。海軍大臣緩緩點頭:“偷襲……就像一次迅捷的耳光。陳峰和他的近衛師再能打,也只能站在陸地上看著我們的艦隊離開。我們要讓趙振明白,海洋,仍然是帝國的領域!”
山本五十六沉默地凝視著海圖,腦海中飛速推演著航線、距離、敵方可能的防空配置以及己方艦載機的出擊與回收視窗。半晌,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計劃……具有可行性。關鍵在於絕對的突然性和精確的時機。利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起飛艦載機,在清晨第一縷光照亮黃浦江時,我們的炸彈應該已經落在他們的頭頂。在他們匆忙組織防空和戰機升空攔截之前,完成攻擊,然後艦隊全體轉向,大搖大擺地撤離公海。屆時,他們只能望洋興嘆。”
他環視眾人,做出了決定:“我同意執行此次特別攻擊行動。目標:上海北方軍主要軍事設施。行動代號……就叫‘拂曉懲戒’。”
夜色深沉,海面如墨。利用黎明前的黑暗發起突襲,在理論上確實是精妙的選擇。然而,山本五十六所不知道的是,北方軍第四航空師自進駐上海以來,便保持著一種非常規的戰備狀態:每日黎明前,所有作戰飛機都會提前升空,進入指定空域進行警戒巡邏或模擬訓練。這並非針對他此次行動的特例,而是趙振麾下空軍“永遠比敵人早起一刻鐘”的鐵律。
更為致命的是,北方軍裝備的“野馬”戰鬥機,其作戰半徑遠超日軍估算。它們不僅航程驚人,速度、火力與機動性更非日軍目前主要的九六式艦載攻擊機及其護航的零式戰鬥機早期型號所能輕易抗衡。
日本聯合艦隊此次出擊的核心是“赤城”與“加賀”兩艘航空母艦,共搭載約一百二十架各型艦載機。為了能讓航程有限的艦載機夠到上海目標並安全返航,艦隊必須冒險駛入距離上海海岸約五百公里的“極限出擊圈”。這個距離,已經遊走於危險的邊緣。
“赤城號”艦島指揮室內,山本五十六凝視著面前閃爍的儀表盤和海圖,一股莫名的不安在他心頭縈繞,揮之不去。海圖上標註的敵我態勢看似清晰,但那片陸地背後的防空力量究竟如何佈防,他手中的情報卻模糊不清。這種不確定性,在以往策劃類似行動時很少出現。
當艦隊航跡終於切入預定的五百公里線時,山本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他看了一眼艙壁上的時鐘,比原定攻擊發起時刻早了約二十分鐘。
“不能等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指揮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命令飛行隊,立即起飛!提前攻擊!”
“長官,這比計劃時間早了……”一名參謀下意識地提醒。
“執行命令!”山本的語氣不容置疑。他隱隱覺得,或許就是這二十分鐘,能換來一點意料之外的先機,或者至少,避開某些未知的風險。
命令迅速傳達。兩艘航母的甲板上立刻沸騰起來,地勤人員在一片昏暗的甲板燈光下奔忙,艦載機的發動機接連發出轟鳴。一架接一架的飛機在甲板上加速、衝入微亮的夜空,向著西方大陸的方向彙整合攻擊編隊。
就在日軍機群掠過海面,進入距上海約兩百公里空域時,北方軍部署在沿海的早期預警雷達螢幕上,清晰地出現了一片密集的光點。
上海郊外,隱蔽加固的雷達監控中心內,陳峰正抱臂站在巨大的雷達螢幕前,嘴角叼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看到那一片驟然出現的“雪花”,他非但沒有驚訝,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冷笑。
“終於來了。”他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和久候的釋然,“小鬼子啊小鬼子,這麼多年了,就愛搞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一點長進都沒有。”
他轉過身,對身後待命的通訊官果斷下令:
“命令,所有‘野馬’戰鬥機,按一號預案,立即升空攔截。目標:全殲來襲敵機。通知海防部隊和潛艇支隊,鬼子的航母應該就在不遠的海上,給我把位置找出來,盯死了!一旦確認,不惜代價,擊沉它們!”
淒厲的戰鬥警報瞬間在幾個前線機場拉響。早已在機艙內待命、甚至有些已在跑道上預熱的飛行員們立刻行動起來。熟練的啟動、滑跑、拉昇,一架架線條流暢、塗裝威猛的“野馬”戰鬥機刺破漸褪的夜色,在空中迅速編隊,如同嗅到血腥的獵鷹群,朝著雷達指引的方向猛撲過去。
東方的海平面上,第一縷暗淡的曙光剛剛開始浸染雲層,而一場鋼鐵與火焰的殘酷獵殺,已在空中悄然展開序幕。
當第一抹慘淡的晨光勉強勾勒出東方海平線時,日軍飛行員們的心卻沉入了比深海更冰冷的黑暗。他們原本預計的是一次靜謐而致命的突襲,此刻卻被噩夢般的景象取代——前方的天際線上,並非預料中毫無防備的城市輪廓,而是密密麻麻、如同金屬蜂群般急速撲來的戰鬥機群!數量遠超他們,氣勢更是如同泰山壓頂。
“八嘎!這不可能!支那軍怎麼會在這裡?他們怎麼知道我們來了?!”無線電公共頻道里,充斥著難以置信的驚呼和變調的日語咒罵。他們無法理解,在這黎明前最隱秘的時刻,在這遠離陸地的空域,對方是如何做到如此精準的攔截佈防。雷達?這個對他們而言尚且陌生而神秘的概念,此刻正以一種最殘酷的方式展現其威力。
五百架北方軍的“野馬”戰鬥機,引擎轟鳴如同死神的戰鼓,以遠超九六式艦載機的速度和更高的初始高度,佔據了絕對優勢。它們並非混亂地一擁而上,而是分成多個編隊,如同經驗豐富的狼群,有的從上方俯衝撲擊,有的從側翼迂迴切割,有的則如同鐵砧,牢牢堵住了日軍機群可能撤退的路徑。
空戰甫一接觸,便是單方面的獵殺。
“野馬”戰機憑藉其優異的爬升率和俯衝速度,輕易地咬住笨重的九六式攻擊機和略顯單薄的零式護航戰機。兇猛的火力從六挺12.7毫米機槍中潑灑而出,在空中形成一道道致命的火網。日軍飛行員驚恐地發現,對手的飛機不僅更快,更靈活,而且裝甲似乎也更堅固,他們的7.7毫米機槍子彈打在對方機身上,往往只能濺起一溜火花,難以造成致命損傷。相反,己方的飛機一旦被“野馬”盯上,機身往往在瞬間就被撕開巨大的口子,凌空爆炸或拖著濃煙翻滾下墜。
“脫離!快脫離編隊!和他們纏鬥!”日軍指揮官在無線電裡聲嘶力竭地叫喊。但分散開來,失去了編隊掩護的日軍飛機,在“野馬”小隊默契的配合追擊下,更像是一頭頭落入陷阱的困獸。天空中不斷綻放開橘紅色的火球,黑色的煙柱如同墓碑,指向下方波濤洶湧的大海。日軍的反擊顯得蒼白而混亂,偶爾有零式戰機憑藉其優秀的水平盤旋能力試圖與“野馬”周旋,但“野馬”飛行員往往只是輕鬆一拉操縱桿,以驚人的垂直機動擺脫,隨即又從高處發動新一輪致命打擊。
絕望開始在倖存的日軍飛行員心中蔓延。一名雙眼赤紅的分隊長在無線電裡發出了瘋狂的吼叫:“諸君!為天皇盡忠的時刻到了!撞向他們!用我們的飛機和生命,擊落他們!”
幾架傷痕累累或自知無法返航的日軍飛機,調轉機頭,帶著決死的瘋狂,試圖衝向最近的“野馬”戰機,發動自殺式撞擊。然而,“野馬”卓越的速度此刻成了他們最絕望的嘆息。試圖撞擊的日機往往油門推到底,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前方的“野馬”輕鬆地一個加速或一個急轉,便將他們遠遠甩開,留給他們的只有冰冷的尾流和隨之而來的、從側後方襲來的精準射擊。
“太慢了!追不上!根本追不上啊!”無線電裡傳來飛行員崩潰的哭喊。
就在空中獵殺接近尾聲時,約三百架完成第一輪攔截、彈藥依舊充足的“野馬”戰機,毫不猶豫地脫離了混戰空域。它們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線,機頭壓低,朝著雷達和前方偵察機鎖定的海域方向,以近乎極限的速度撲去——那裡,是日本聯合艦隊的心臟,“赤城”與“加賀”號航空母艦的位置。
海面上,龐大的航母編隊正在焦急地等待著第一攻擊波的返航,或者至少是訊息。然而,他們等來的卻是天際線上急速變大的黑點,以及隨之而來的、令人魂飛魄散的引擎轟鳴。
“敵機!大量高速敵機!來自陸地方向!”瞭望哨的尖叫聲幾乎刺破艦橋的玻璃。
防空警報淒厲地響徹整個艦隊。高射炮手匆忙就位,零式戰鬥機緊急從甲板彈射起飛試圖攔截。但一切都太遲了,也太薄弱了。
三百架“野馬”如同掠海飛行的死亡之鷹,分成數個波次,無視了倉促升空、數量稀少的零式戰機(它們很快被護航的“野馬”分隊纏住或擊落),徑直撲向兩艘巨大的航母。它們的目標明確:搭載的航空魚雷和重型炸彈。
俯衝、投彈、拉起……戰術動作簡潔而致命。儘管日軍防空炮火在空中織成了密集的火網,但“野馬”憑藉高速和靈活的規避,損失相對有限。而它們投下的魚雷,則在海面上劃出無數道致命的白色航跡,如同死神的套索,從多個方向直奔“赤城”和“加賀”的側舷。
“左舷!魚雷四枚!”
“右舷也有!規避!快規避!”
艦橋上命令與驚呼響成一片,龐大的航母開始笨拙地扭動身軀試圖躲避。但魚雷太多了,航速也太快了。
“轟隆——!!”
“轟!轟!轟!”
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接連響起,海水被猛烈地掀起,化作夾雜著火焰和鋼鐵碎片的水柱。魚雷接連命中兩艘航母的水下部位,巨大的衝擊力撕裂了船體,海水瘋狂湧入。緊隨其後俯衝投下的重磅炸彈,則準確地落在飛行甲板、艦島和機庫位置,引發連鎖爆炸和沖天大火。燃油被點燃,尚未起飛的飛機變成了燃燒的棺材,彈藥庫的殉爆更是給了這兩艘海上巨獸致命一擊。
“赤城”號首先嚴重傾斜,艦體內部爆炸不斷,濃煙滾滾,火勢迅速失去控制。“加賀”號同樣多處中雷中彈,飛行甲板被炸開巨大的窟窿,內部結構嚴重損壞,航速驟降,艦身也開始傾斜。
海面上,兩艘曾經象徵帝國海軍榮耀的鉅艦,此刻變成了燃燒、爆炸、不斷進水的鋼鐵墳墓。山本五十六在“赤城”號劇烈搖晃、濃煙刺鼻的艦橋內,面色灰敗地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耳中充斥著爆炸聲、鋼鐵扭曲聲和士兵的慘叫。他精心策劃的“拂曉懲戒”,在北方軍絕對的空中優勢和技術碾壓下,變成了己方艦隊在敵人家門口的一場慘烈葬禮。
在越來越多的“野馬”戰機完成攻擊、開始盤旋監視,以及從遠處海平面下悄然逼近的北方軍潛艇陰影的威脅下,殘存的日本護航艦隻只能忍痛放棄挽救,試圖拖曳或護衛兩艘已然無救的航母撤離,但沉沒的命運已經無可逆轉。最終,在眾多“野馬”飛行員冷漠的注視下,以及隨後趕到的北方軍轟炸機群的補刀下,“赤城”與“加賀”帶著熊熊烈焰和未盡的野心,先後緩緩沉入冰冷的東海波濤之中。
返航的“野馬”機群在染滿朝霞的天空中盤旋集結。飛行員們透過座艙蓋,清晰地看著下方海面上那兩團仍在燃燒、翻滾著濃煙並逐漸沒入波濤的巨大殘骸——昔日不可一世的“赤城”與“加賀”,此刻已成了海面上迅速擴大的油汙與碎片。
公共通訊頻道里安靜了片刻,只有電流的沙沙聲。隨即,一個年輕而略帶喘息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輕鬆:
“就這?”
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下一秒,頻道里猛地炸開一片鬨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小鬼子這就完啦?”
“老子還沒過癮呢!這魚雷扔得跟訓練似的!”
笑聲暢快而肆意,沖刷著剛才激烈空戰帶來的腎上腺素與緊張。不知是誰起了個頭,粗獷的嗓音在頻道里哼唱起來,隨即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最終匯合成一片雖不整齊卻雄渾豪邁的合唱,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迴盪在東海的上空:
“旗正飄飄,風正蕭蕭,
好男兒,好男兒,報國在今朝!
……”
歌聲穿透雲霄,朝著大陸海岸線的方向飛去。機翼之下,朝陽正奮力躍出海面,將金色的光芒潑灑在勝利者的機身上,也照在那片埋葬了帝國野心的冰冷海水上。
與此同時,那片冰冷的海水之中——
一艘擠滿了落水者、隨著波浪劇烈起伏的救生艇上,山本五十六被幾名忠心的護衛死死架著。他渾身溼透,上將制服沾滿油汙,往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緊貼在額前,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哆嗦。他試圖掙脫,想要跳回那正在吞噬他旗艦和夢想的海水裡,雙手徒勞地向前伸著,指甲幾乎要掐進護衛的手臂。
“放開!八嘎!放開我!!”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峻與威嚴,“讓我去!讓我與‘赤城’共存亡!這是我的責任!我的……我的軍艦啊!!”
護衛們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他們理解長官的悲慟與絕望,但無論如何,他們必須保住他的性命。
山本五十六的掙扎漸漸變成了劇烈的顫抖,最終,所有的力氣彷彿隨著那兩艘鉅艦的沉沒一同抽離了身體。他不再試圖掙脫,只是瞪大空洞的雙眼,望著“赤城”號最後一面軍旗消失的海面方向,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野獸哀嚎般的嗚咽,最終化為崩潰的嚎啕:
“啊——!!!沒了……全都沒了……帝國的……海軍的希望……啊——!!”
涕淚縱橫,混合著臉上的海水,肆意流淌。那不僅僅是兩艘航母的損失,更是他畢生信念與帝國海洋戰略支柱的轟然崩塌。救生艇在佈滿油汙和殘骸的海面上孤獨地漂盪,將官的哭嚎與周圍士兵壓抑的抽泣、傷員的呻吟混雜在一起,被海風吹散,淹沒在廣闊而冷漠的濤聲裡。遠處,北方軍的機群已然變成天邊一串細小的黑點,而東方的太陽,正不可阻擋地越升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