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5章 師(五)

2025-12-17 作者:飛天的雨

264與262旅沿著公路大張旗鼓的強攻不同,264旅執行的是更為隱蔽也更為艱苦的迂迴包抄任務。全旅卸下重型火炮和大部分輜重,官兵們只攜帶必要的輕武器、彈藥、乾糧以及數量有限的迫擊炮和重機槍,如同一群沉默的山地獵豹,鑽進了新義州以東綿延起伏的狼林山脈餘脈之中。

他們的行動悄無聲息,倒不是說戰術多麼高超隱蔽到了極致,更多的原因是日軍主力顯然將防禦重心放在了面向公路和開闊地的西、北方向,對於東側這片他們認為難以通行重灌備的複雜山地,投入的兵力十分有限,只有一些零星的警戒哨和巡邏隊。264旅的偵察營在前開路,這些擅長山地作戰計程車兵輕鬆地解決了偶爾遭遇的小股日軍,幾乎沒鬧出甚麼大動靜。一路穿行幾十公里山路,雖然疲憊,卻異常“順利”,與262旅那邊炮火連天、坦克轟鳴的“熱鬧”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當264旅主力悄無聲息地運動到龜城東側預定地域時,官兵們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抄了鬼子後路”的得意和躍躍欲試。他們盯上了龜城東門外的一處關鍵高地——東山陣地。這裡地勢雖不如北山險要,但同樣俯瞰著通往城內的道路,拿下來就能對龜城形成東側的直接威脅。

旅長和幾個團長蹲在簡陋的臨時指揮所裡,對著手繪的粗糙地圖和偵察兵的報告研究打法。

“東山上的鬼子大概有一個加強中隊,可能還有些偽軍,依託半永久工事防守。咱們雖然沒帶重炮,但幾十門迫擊炮集中起來,火力覆蓋幾輪,步兵再一個衝鋒,拿下來問題不大!”一個團長信心滿滿地說道。

“對,趁262旅在正面吸引鬼子注意力,咱們從東邊給他來個冷不防!拿下東山,咱們旅這首功就跑不了了!”另一個團長也附和道,眼中閃著光。他們都憋著勁,想證明輕裝迂迴的264旅並不比擁有坦克重炮的262旅差,甚至更能出奇制勝。

計劃迅速制定:集中全旅的迫擊炮,對東山陣地進行急促射,壓制敵方火力,同時以一個主力團從多個方向發起突擊,爭取速戰速決。

炮兵們開始悄無聲息地選擇發射陣地,搬運炮彈;步兵們檢查武器,整理裝具,一股臨戰前的緊張與興奮在隊伍中瀰漫。許多士兵摩拳擦掌,就等著炮聲一響,衝上去拿下陣地,也讓兵團裡其他人看看,他們264旅不是光會走山路,打起攻堅戰也一樣不含糊!

然而,就在迫擊炮陣地即將準備就緒,觀測兵剛剛豎起標杆,突擊團長已經將手放在訊號槍上時——

“嗡——嗡嗡——”

熟悉而又令人心頭一緊的引擎轟鳴聲,再次由遠及近,打破了山間的寂靜。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東南方的天際,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野馬”與“斯圖卡”混合編隊,如同掐著表一般,再次出現在視野中!它們在空中優雅地轉向,機翼反射著冰冷的天光,徑直朝著……龜城東側,也就是264旅正前方不遠處的東山陣地,俯衝而去!

264旅臨時指揮所裡,旅長舉著望遠鏡的手僵住了,臉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旁邊的參謀長張了張嘴,最終只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又來了?”

陣地上,正準備發起衝鋒的步兵們全都愣住了,仰頭看著天空,許多人臉上寫滿了錯愕、茫然,以及一種迅速瀰漫開來的、熟悉的憋悶感。

“他孃的……航空師的大爺們……業務範圍這麼廣嗎?東邊也歸他們管?”一個趴在山石後的連長喃喃自語。

“完了……又沒咱啥事了……”他旁邊的排長哀嘆一聲,乾脆把腦袋埋進了胳膊裡。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們的預感,天空中的“斯圖卡”再次發出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俯衝尖嘯,如同死神精準的定位。緊接著,橘紅色的火球和沖天的煙柱,伴隨著沉悶的爆炸巨響,在東山陣地上接連綻放!凝固汽油彈潑灑出的死亡火焰,瞬間將日軍陣地變成了第二個北山煉獄。密集的迫擊炮彈和機槍子彈,在這種從天而降的毀滅性打擊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264旅的迫擊炮手們呆呆地看著自己還沒來得及發射的炮彈,又看看遠處那片瞬間陷入火海的陣地,面面相覷。突擊團計程車兵們維持著衝鋒前的匍匐姿勢,卻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股無處發洩的鬱悶。

“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啊……”旅長放下望遠鏡,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對空中支援高效清除障礙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計劃完全落空、風頭再次被搶的深深無力感。他們跋山涉水幾十公里,小心翼翼,準備大幹一場,結果卻像是專門趕來為航空兵的轟炸表演充當“地面觀眾”和“事後清理隊”。

龜城前線,88師指揮部

通訊參謀的聲音在略顯沉悶的指揮部裡迴盪,唸完了那份來自第七兵團司令部、實則代表著北方軍總司令部意志的電文:“……命令你部,趁敵外圍要點已遭我航空兵摧毀,士氣動搖之際,迅速組織兵力,對龜城核心防禦區域發起總攻。務必抓住戰機,一舉克敵。”

電文簡潔,語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種“障礙已為你掃清,現在該你上了”的理所當然。

通訊參謀唸完,合上資料夾,看向孫師長。孫師長背對著眾人,面朝作戰地圖,肩膀僵硬地聳著。過了好幾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每個字都像被用力磨過:“知道了。回電:88師保證完成任務。”

通訊參謀敬禮離開。指揮部裡只剩下幾個核心軍官,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參謀長默不作聲地點燃一支菸,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晦暗不明。

短暫的死寂過後,孫師長猛地轉過身,臉上再也壓抑不住那股混合著憤怒、憋屈和荒誕感的情緒,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有他們這樣的嗎?!啊?!我們打得好好的!北山高地,眼看就要啃下來了!東邊迂迴,也到位了!炮彈上膛,步兵就位!就等著老子一聲令下!結果呢?” 他揮舞著手臂,指向窗外依稀還能看到煙柱的北山和東山方向,“他們倒好!‘嗡嗡嗡’飛過來,‘咣咣咣’一頓炸!炸完了,輕飄飄來一句‘外圍已無威脅,你們可以總攻了’!合著我們拼死拼活推進到這,調動部署,鼓舞士氣,就是為了給他們空軍當觀眾,然後等他們吃完肉,我們去收拾骨頭渣子,再啃最難啃的城牆?!”

他越說越氣,一腳踹在旁邊的彈藥箱上,發出哐噹一聲響:“這他孃的打的是甚麼仗!”

參謀長又深深吸了一口煙,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彷彿要把胸中的鬱結也一併吐出去。他看著暴怒的師長,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悟道的苦澀表情。

“師座,”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現在……我總算知道,當初出關時,跟第一兵團一個步兵師師長抽菸閒聊時,他反覆唸叨的那句話是啥意思了。”

“甚麼話?”孫師長喘著粗氣,沒好氣地問。

參謀長眼神飄向窗外,回憶著:“他當時叼著煙,眯著眼跟我說:‘老張啊,以後上了戰場,記住哥一句話,步兵,一定得衝快點,玩命地衝快點。’我當時還納悶,問為啥。他咧著嘴笑,沒細說,就講:‘衝慢了,湯都喝不上熱乎的。’”

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時以為,他是說怕炮兵把功勞搶了,或者怕裝甲部隊衝太快。現在……我他媽全明白了。”

他看向孫師長,眼中是同樣的無奈和一絲認清現實的清明:“這根本不是甚麼炮兵搶功,裝甲兵搶道!現在是天上飛的,搶咱們地上所有人的功!咱們帶著重炮,帶著坦克,浩浩蕩蕩,本以為怎麼著也是主力中的主力,硬仗中的尖刀。結果呢?從渡江放空炮開始,到北山看煙花,再到東山當觀眾……咱們這哪是來打攻堅戰的?咱們這配置,這推進速度,放北方軍這套打法裡,簡直他媽跟武裝郊遊差不多!風景還沒看全乎呢,最大的‘障礙’已經讓空軍給‘觀光清除’了!”

參謀長最後猛吸一口,將菸蒂狠狠摁滅在臨時用彈殼做的菸灰缸裡:“師座,這龜城總攻……咱們打吧。怎麼打,按命令打。但心裡得明白,在北方軍這兒,咱們以前那套‘炮兵轟完步兵衝,步兵衝完炮兵轟’的章程,得改改了。以後啊,眼裡不能光有對面的鬼子和山頭,還得時不時瞅瞅天。天上那幫爺甚麼時候來,來了幹甚麼,決定了咱們在地上是吃肉,還是……連骨頭都搶不著熱的。”

孫師長聽著參謀長這番話,胸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冰涼的無力感所取代。他看著地圖上標註的龜城城區,那裡還有複雜的巷戰和核心工事在等著他們,那或許是空軍難以完全替代地面部隊的地方。但經此一連串的“插曲”,他心中那點孤注一擲證明自己的狂熱,已然冷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裹挾進更大、更無情戰爭機器中的清醒與沉重。他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帶著疲憊:

“行了,別說這些了。命令就是命令。召集各旅旅長,部署總攻方案。龜城,無論如何,必須拿下來。這次……都給我衝快點。”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指揮部再次忙碌起來,但氣氛已然不同。一場原本被孫師長視為個人和部隊正名之戰的攻城行動,在北方軍絕對制空權和高效體系的“輔助”下,變成了既定劇本中的一環。而88師,這支驕傲的“中央軍精銳”,正在以他們未曾預料的方式,迅速學習著北方軍戰爭哲學中最殘酷也最現實的一課:體系之下,個人勇武與部隊榮譽,必須讓位於整體的效率和勝利的絕對優先。

龜城之內,日軍仍有一個齊裝滿員的聯隊依託著多年經營、頗為堅固的城防工事負隅頑抗。磚石結構的城牆、明確交叉的火力點、以及城內複雜街巷中預設的阻擊位置,構成了一個標準的、需要付出相當代價才能啃下來的硬核防禦體系。

孫師長在前沿觀察所,舉著望遠鏡仔細審視著北面城牆的防禦情況,臉色冷峻。他下定決心,要用一場傳統而硬朗的炮兵攻堅來為自己和88師正名,奪回戰場主動權。

“傳令!”他放下望遠鏡,聲音斬釘截鐵,“進攻重點放在北門!把師屬炮兵團所有重炮,包括105榴,還有配屬給我們的那些大傢伙,全都給老子拉到前沿預設陣地!計算好諸元,給我打續進彈幕!從城牆外緣開始,一層一層往裡犁!老子不要別的,就要北面這段城牆塌!給步兵開出通道!”

命令迅速傳達,炮兵陣地上再次忙碌起來,炮口紛紛揚起,瞄準了遠處那段在望遠鏡裡顯得異常厚重的城牆。彈藥手們將沉重的炮彈從車上卸下,排放在炮位旁,只等射擊指令。

然而,就在炮兵團團長的手即將揮下,喊出“預備——”的那一瞬間,那已經讓88師官兵們熟悉到有些條件反射的、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轟鳴聲,再次毫無徵兆地從天際傳來!

“嗡——嗡嗡嗡——”

孫師長猛地抬頭,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只見東南方向,那些塗著北方軍徽的“斯圖卡”俯衝轟炸機,如同精準的報喪鳥,再次排著隊形出現了!它們甚至沒有過多的盤旋偵察,似乎早就鎖定了目標,徑直朝著龜城北城牆以及其後疑似防禦集結的區域俯衝而去!

“我艹……”孫師長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握著望遠鏡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你們……你們空軍就不能消停一會兒?!老子的炮都他孃的擺好了!瞄準了!你們又來了!還讓不讓人打了?!”

他的咆哮在觀察所裡迴盪,充滿了無處發洩的憤懣。旁邊的參謀們也都面露苦笑,默默搖頭。

與此同時,龜城北牆後的日軍陣地上,卻是一片末日降臨般的恐慌。

“敵機!敵機又來了!”

“隱蔽——!”

“高射機槍呢?!我們的防空火力呢?!”

“聯隊長!城裡沒有像樣的高射炮啊!用……用輕機槍打嗎?”

日軍士兵絕望地發現,他們固守的這座城池,雖然地面工事堅固,但對空防禦幾乎為零。僅有的幾挺九二式重機槍或許可以平射封鎖街道,但想用來對付高速俯衝的轟炸機?無異於痴人說夢!至於更常見的歪把子輕機槍,平射都經常卡殼,仰射飛機?那根本是連想都不敢想的笑話!

絕望的呼喊被迅速淹沒在“斯圖卡”那令人魂飛魄散的俯衝尖嘯聲中。緊接著,比炮擊更加沉重、更加恐怖的爆炸聲連環炸響!這一次,航空兵似乎“貼心”地考慮了地面部隊的需求,不僅將大量燃燒彈和重磅炸彈投向了城牆後的日軍集結地、炮兵陣地和指揮所,更有幾架“斯圖卡”將攜帶的500公斤級重型航空炸彈,精準地投擲在了北城牆的牆體和根基部位!

“轟——!!!!”

地動山搖的巨響中,磚石結構的北城牆在驚天動地的爆炸中,如同被巨人用重錘狠狠砸中,一大段牆體在濃煙和火光中轟然坍塌,露出了巨大的缺口,碎石和塵土沖天而起,又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孫師長在觀察所裡,透過望遠鏡親眼目睹了城牆被航空炸彈直接炸塌的整個過程。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彷彿那一枚枚炸彈不是炸在城牆上,而是直接炸在了他的面門上,炸碎了他最後一點想要主導戰局的念想。

就在這時,擺在旁邊的步話機裡,傳來了清晰而略帶調侃的飛行員通話聲,用的是北方軍航空兵與地面部隊協調的公共頻道:“地面友軍注意,龜城北牆障礙已清除,部分重點防禦目標已壓制。你們可以進攻了。不用謝。”

“我謝你……”孫師長一把抓起通話器,幾乎是吼了出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憋住,最後化作一句憋屈到極點的質問,“……你們是不是太閒了?!哪都有你們?!”

頻道里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那個飛行員指揮官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習以為常的聲音:“別生氣嘛,地面指揮官。我們也是執行任務。另外……你這反應不算激烈,我們捱罵習慣了。祝你們進攻順利,完畢。”

通話切斷。

孫師長拿著已經只剩下電流噪音的通話器,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半晌說不出話來。習慣了?捱罵習慣了?這他媽的都是甚麼跟甚麼!

觀察所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師長身上那股快要實質化的低氣壓。最終,孫師長狠狠將通話器拍在桌上,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嘶啞的聲音下令:

“都聽見了?障礙‘已清除’!還愣著幹甚麼?命令262旅,立刻從北牆缺口投入進攻!264旅,按原計劃從東側配合!行動!給老子衝進城去!” 他的聲音裡已經聽不出多少戰意,只剩下一種被推著走的麻木和完成任務的本能。

城牆已被空軍“代勞”炸開,最難啃的硬骨頭被從天而降的火焰熔化,88師蓄勢待發的重炮似乎又一次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們現在要做的,似乎真的只剩下“衝進去”這一件事了。在這場由北方軍絕對制空權寫就的戰爭劇本里,驕傲的88師和他們的孫師長,正不可避免地淪為按指令行事的“突擊隊”,而那份渴望已久的、獨立贏得的榮耀,似乎正隨著斯圖卡投下的炸彈煙雲,一同飄散在龜城上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