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血腥氣。對於這支經過北方軍體系整訓、裝備煥然一新的“中械師”來說,剛才這場短暫而激烈的遭遇戰,更像是熱身和證明,而非嚴峻考驗。士兵們臉上帶著初戰告捷的亢奮,動作麻利地打掃戰場。輕傷員互相幫著用急救包簡單包紮傷口,咒罵著鬼子的流彈,卻掩不住語氣裡的輕鬆;重傷員則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趕來的擔架,迅速後送野戰醫院——北方軍完善的戰地醫療體系,也是他們敢打硬仗的底氣之一。
在陣地一角,一個簡易的、用原木和泥土匆匆壘成的日軍防空洞入口處,蜷縮著最後幾個倖存者。領頭的是那個滿臉煙塵、眼神渙散的鬼子中隊長,他身邊還有一個嚇得面無人色的小隊長和兩三名同樣抖如篩糠計程車兵。外面的槍聲和喊殺聲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龍國士兵粗聲大氣的交談和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們緊繃的神經上。
一名88師的班長帶著兩個戰士,小心地靠近洞口,用臨時學的、生硬但足夠清晰的日語朝裡面喊道:“裡面的人聽著!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出來!投降不殺!再不出來,我們就扔手榴彈了!”
防空洞裡一陣死寂,隨即傳來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的回應:“不要!不要扔!我們投降!我們出來!” 接著,幾支老舊的三八式步槍被顫巍巍地扔出洞口,然後,中隊長打頭,幾個鬼子高舉著雙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挪了出來,眼睛死死閉著,彷彿不敢看周圍虎視眈眈計程車兵。
按照標準流程,旁邊的戰士迅速上前,搜身,解除任何可能的武裝威脅。然而,搜身之後,一名身材高大的戰士卻突然揚起手,對著那鬼子中隊長的臉,“啪”就是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力道不輕,打得那中隊長一個趔趄,捂著臉驚恐地瞪大眼睛,卻不敢出聲。其他幾個投降的鬼子也未能倖免,每人臉上都捱了或輕或重的一下。
旁邊一個剛入伍不久的新兵看得有點懵,等那幾個俘虜被押走,他忍不住湊到營長身邊,小聲問:“營長,咱們為啥非得給他們幾個耳光啊?按條例,投降的俘虜不是不能虐待嗎?真想出氣,揍一頓或者……乾脆斃了不更省事?”
營長是個參加過華北多次戰鬥的老行伍,他撓了撓頭,臉上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這個嘛……別問,我也不太清楚具體為啥。反正我調到北方軍這邊跟著整訓的時候,就聽老兵和別的部隊的人說過,這好像是……北方軍的某種‘傳統’。”
他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調侃的意味:“專門找鬼子軍官,尤其是有點官銜的,投降的時候或者俘虜了,先來倆耳光‘招呼’一下。說是甚麼……‘去去晦氣’?還是‘驗驗成色’?我也不懂。反正上面沒明令禁止,好像也沒鼓勵,但好多部隊都這麼幹,尤其是跟鬼子軍官打交道的時候。”
新兵更困惑了:“專門打軍官?那普通小鬼子兵就不打了?”
營長咧咧嘴,用一種“這你就不懂了吧”的語氣說道:“打那些小鬼子兵?多掉價啊!你想啊,咱們現在甚麼身份?北方軍體系下的主力師!打那些普通大頭兵,顯不出咱們的威風,也犯不著。要打,當然就打這些當官的!以前在咱們龍國土地上耀武揚威,現在落咱手裡了,不得先‘認識認識’?再說了,你看剛才那中隊長捱了耳光那慫樣,是不是比揍他一頓還解氣?這叫……嗯,精神打擊!對,精神打擊!”
新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那幾個被扇了耳光、垂頭喪氣被押走的鬼子軍官,心裡琢磨著這奇怪的“傳統”。營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瞎琢磨了,趕緊打掃戰場!仗有的打呢!記住啊,以後逮著鬼子軍官,照著臉上招呼,準沒錯!這是‘規矩’!” 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搖搖頭去檢查戰利品了。
這個小小的插曲,如同戰鬥間隙一個荒誕的註腳,卻隱隱折射出北方軍體系下一種獨特的、混合著仇恨、輕蔑與戰場心理學的“潛規則”。它不繫統,不成文,卻在不同部隊間口耳相傳,成為了一種帶著黑色幽默的“慣例”。而對於剛剛踏上朝鮮土地、急於融入和證明自己的88師來說,執行這個“傳統”,似乎也成了他們試圖向北方軍嫡系風格靠攏的一種微妙訊號。
龜城以北,北山陣地外圍
262旅挾初戰告捷之威,沿著公路繼續向南推進。然而,在距離龜城核心防區尚有數公里的北山地區,他們終於撞上了第一塊真正的硬骨頭——一處依託連綿山丘和險要地形構築的堅固防禦陣地。偵察兵回報,駐守在此的是一個齊裝滿員的日軍大隊,兵力超過千人,不僅挖掘了縱橫交錯的戰壕和土木火力點,還巧妙地利用反斜面佈置了隱蔽的迫擊炮位和重機槍巢。顯然,這不是之前那種一衝即潰的前哨警戒部隊,而是一個準備充分、旨在遲滯甚至重創進攻者的核心防禦節點。
面對這樣的陣地,光靠一個加強營的猛打猛衝已經行不通了。262旅旅長儘管求勝心切,但基本的戰術素養還在。他下令全旅展開,步兵佔據進攻出發位置,更關鍵的是,讓旅屬炮兵團迅速選擇合適陣地,解除安裝火炮,構築發射工事。一門門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彈炮被牽引車拖入預設陣地,炮口緩緩揚起,指向北山方向。炮兵們忙碌地計算射擊諸元,搬運炮彈,準備用他們最擅長的方式,為步兵開啟通道。
“媽的,一個鬼子大隊能有多少門炮?撐死幾門步兵炮和迫擊炮!”旅長用望遠鏡觀察著敵軍陣地,語氣帶著輕蔑,但眼神謹慎,“咱們的炮夠他們喝一壺的!這回,老子要把北山炸成北坡!”
然而,就在炮兵陣地即將準備完畢,觀測氣球剛剛升起,步兵躍躍欲試之時,天際傳來了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轟鳴聲。這聲音由遠及近,迅速蓋過了地面部隊的喧囂。
“甚麼聲音?”
“飛機!是我們的飛機!”
“好多!”
只見東南方的天空中,出現了兩個編隊的機群。一個編隊是線條流暢、速度極快的“野馬”式戰鬥機,它們在高空盤旋,擔任警戒和護航;另一個編隊則是機身粗短、造型獨特的“斯圖卡”俯衝轟炸機,它們正壓低高度,帶著令人心悸的嘯音,徑直朝著北山陣地的方向撲去!
262旅旅長舉著望遠鏡,看著空中那清晰的北方軍第一航空師徽記,整個人都懵了:“第一航空師?他們怎麼來了?!誰叫他們來的?!” 他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意識到,88師擅自出擊的訊息,根本不可能瞞過北方軍那高效的情報和指揮體系。趙振總司令顯然已經知曉,並且直接插手干預了!
參謀長在一旁苦笑道:“旅座,這還用問嗎?肯定是兵團上報,總司令直接調來的。咱們……咱們擅自行動,張老將軍那邊肯定也火大,但現在仗打了一半,他老人家有意見也得先憋著,等打完再說。眼下這局面……”
他指了指天上正在進入攻擊位置的機群:“這稍微硬一點的骨頭,看來是沒咱們炮兵先開葷的份了。航空兵的大爺們,要來‘幫忙’了。”
旅長放下望遠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化為一聲無奈又帶著憋屈的長嘆:“他媽的……還能怎麼辦?等著唄!等空軍的老爺們先吃第一口!告訴各部隊,暫停進攻準備,注意防空,看好自己的位置,別被誤傷了!等他們炸完了,咱們再上!”
命令傳達下去,原本蓄勢待發的262旅官兵們,不得不按捺住躁動,原地待命。許多人抬頭望著天空,心情複雜。既有對空中支援到來的振奮,又有一股風頭被搶、自己淪為“旁觀者”或“掃尾隊”的淡淡失落和不甘。
天空中的“斯圖卡”可不會理會地面部隊複雜的心情。它們在“野馬”的護航下,如同發現獵物的禿鷲,一架接著一架,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著北山陣地俯衝而下!淒厲的俯衝嘯叫聲彷彿死神的嚎哭,撕裂了空氣,也狠狠砸在陣地中日軍的心理防線上。
緊接著,一枚枚碩大的航空炸彈,特別是致命的凝固汽油彈,被準確地投擲在日軍陣地的核心區域、火力點密集處和疑似指揮所位置。
“轟——!!!!”
“轟隆——!!!”
比炮擊更加猛烈和恐怖的爆炸接連響起,橘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瞬間引燃了陣地上一切可燃物。更為可怕的是凝固汽油彈,粘稠的燃燒劑潑灑開來,附著在工事、草木和人體上猛烈燃燒,形成一片片無法撲滅的火海。濃煙滾滾,直衝雲霄,即便在數公里外,也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熱浪和刺鼻的焦糊味。
北山陣地上,日軍一個完整大隊的兵力,在如此密集、精準且威力巨大的空中打擊下,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超過七成計程車兵在第一時間就被爆炸、火焰和衝擊波吞噬。剩餘的鬼子即便僥倖躲過了直接命中,也被困在燃燒的工事裡,被高溫、濃煙和缺氧折磨得痛苦不堪,完全喪失了組織抵抗的能力。精心構築的陣地,在短短十幾分鍾內,化為一片烈焰地獄和焦黑的廢墟。
空中打擊結束後,“野馬”機群又進行了一輪低空掃射,清理可能殘存的反抗點。隨後,機群搖晃了一下機翼,如同完成任務的死神般,編隊返航,引擎聲逐漸遠去。
地面上,262旅的官兵們望著那片仍在燃燒、如同煉獄般的北山陣地,一時間鴉雀無聲。剛才還嚴陣以待、準備血戰一場的強敵,就這麼在自家航空兵的“幫助”下,灰飛煙滅了。
旅長放下望遠鏡,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聲音有些沙啞:“還愣著幹甚麼?派一個營上去,清理戰場,佔領陣地!注意防火和未爆彈!動作快!”
命令下達,卻無人立刻動作。262旅的先頭部隊,這些來自江南水鄉、也自詡見過“大場面”的88師官兵們,此刻卻如同被釘在了原地,怔怔地望著前方那片剛剛被航空烈焰洗禮過的北山陣地。
那不是他們熟悉的戰場景象——不是彈坑密佈、不是斷壁殘垣、甚至不是屍橫遍野的常規慘烈。那是……某種超乎想象的煉獄具現。
焦黑,是唯一的底色。山脊上原本的土木工事、偽裝網、甚至岩石表面,都覆蓋著一層油膩發亮的黑色灼痕。最令人胃部抽搐的是那些“殘留物”——許多根本已經看不出人形,只是一團團扭曲蜷縮的焦炭,保持著生命最後一刻極度痛苦掙扎的詭異姿態,有的緊緊抱著同樣焦黑的步槍,有的徒勞地伸向天空,還有的互相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濃重的焦糊味、皮肉燒灼特有的腥氣、還有某種類似燒焦橡膠和油脂混合的刺鼻味道,隨著尚未完全散盡的熱浪一陣陣撲面而來,鑽進口鼻,直衝腦仁。許多士兵忍不住開始乾嘔,或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
但比景象和氣味更折磨神經的,是聲音。
“啊——!!救……命……”
“水……給我水……”
“媽媽……媽媽……”
“殺了我……求求你們……殺了我……”
斷斷續續、嘶啞微弱、卻飽含著極致痛苦的呻吟和慘叫,從那些仍在冒煙的焦土堆、殘破的掩體、甚至是從一些看起來已經“安靜”的焦黑軀體下傳來。那是少數沒有被瞬間燒死,卻全身重度燒傷、在劇痛和絕望中緩慢死去的日軍傷兵發出的最後哀鳴。聲音並不響亮,卻像生鏽的鋸子,一下下鋸在每個人的耳膜和心絃上。
一個趴在衝鋒位置、臉上還帶著稚氣的新兵,臉色慘白如紙,牙齒咯咯打顫,他猛地轉過頭,不敢再看,聲音帶著哭腔:“班……班長……這……這他孃的是啥啊……比……比鬼子的刺刀還嚇人……”
旁邊趴著的老兵班長,嘴唇緊抿,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了幾下。他見過更血腥的白刃戰場面,但眼前這種由絕對技術優勢帶來的、近乎“淨化”式的毀滅,帶來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某種莫名的虛無感。
“別……別他媽看了!”班長沙啞著嗓子,用力拍了一下新兵的後腦勺,似乎想把他打醒,也像是給自己壯膽,“這是……這是咱們的飛機乾的!燒的是小鬼子!記住這點!”
但他自己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一具尤其“醒目”的焦屍——那似乎是個軍官,半截身子卡在一個炸塌的掩體入口,指揮刀融化成扭曲的一團粘在腰間,臉部朝上,嘴巴張成一個絕望的黑洞。班長突然想起之前打那個中隊長耳光時,自己心裡那點“威風”和“解氣”。此刻,面對這樣一具屍體,那種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慶幸和後怕:幸好……挨炸的不是我們。
“都他媽聾了嗎?!旅長的命令沒聽見?!” 營長的吼聲從前沿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恐懼,“一連!上前清理戰場!注意腳下!二連、三連,側翼警戒,防止有沒死透的鬼子打黑槍!動作快!戴上防毒面具!工兵班,排查未爆彈和燃燒殘留!”
士兵們被長官的怒吼驚醒,強迫自己從那地獄景象中收回心神。他們笨拙地掏出剛剛配發不久、還不太習慣使用的防毒面具戴上,視覺和呼吸頓時隔了一層,但那惡臭似乎依舊能滲透進來。他們端著槍,以比進攻時謹慎十倍的動作,慢慢向那片仍在散發餘熱和死亡氣息的焦土陣地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避開可能還在燃燒的凝固汽油殘跡,又要提防那些焦黑“物體”中是否還有能拉響手榴彈的最後瘋狂。
這是88師在朝鮮土地上,用敵人的慘狀,上的第一堂關於“現代戰爭絕對火力”的震撼教育課。他們曾經因德械裝備而自豪,因黃埔出身而自傲,但眼前這一切告訴他們,在北方軍掌握的這種從天而降的毀滅力量面前,舊有的許多戰爭想象和榮譽觀念,都需要被徹底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