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火車站,月臺。
蒸汽尚未完全散盡,又一列軍列安靜地停靠在站臺旁。與先前桂軍抵達時的草鞋單衣不同,此刻正有序下車計程車兵,身著統一的德式軍灰色冬裝,頭戴M35鋼盔,肩扛或手提中正式步槍、MP18衝鋒槍,輕重機槍小組配合嫻熟地卸下MG08等裝備。佇列嚴整,動作規範,一股經過嚴格歐式訓練的精銳之氣撲面而來。正是金陵方面派出的王牌——第88德械樣板師。
早已等候在站的張老將軍和桂軍第七師師長韋雲淞並排而立。韋師長看著眼前這支裝備制式、風貌昂揚的隊伍,眼中不由流露出軍人純粹的專業欣賞,低聲對張老將軍感慨:“不愧是中央軍壓箱底的精銳,瞧瞧這裝備,這佇列,清一色的德造傢伙,比我們剛來時那五花八門的‘萬國牌’,可要整齊精神多了!”
張老將軍捻鬚微笑,目光平和:“各有千秋,你們桂軍的悍勇韌勁,也是一絕。都是來打鬼子的好漢子。”
此時,88師帶隊師長整理好軍容,快步跑到張老將軍面前,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報告張司令!國民革命軍陸軍第八十八師全體官兵,奉命北上,支援抗日!現已抵達北平,請司令訓示!”
張老將軍抬手還禮,臉上笑容更盛,連聲道:“好,好!都是國家幹臣,一路辛苦!歡迎來到北方軍前線!”
他隨即按照已成慣例的流程說道:“按我們這邊的規矩,也是為了日後作戰補給方便,要委屈弟兄們一下。請將所攜武器、裝備,除個人物品外,全部整齊放置於站臺指定區域。稍後,會有卡車接送大家前往營地休整換裝。”
“是!謹遵司令指令!”88師師長毫不猶豫地應道,臉上並無意外或牴觸。顯然,何部長的事先交代起了作用,他對這套流程早有心理準備,甚至可能已將命令傳達至基層骨幹。
命令迅速下達。德械師計程車兵們雖然眼中也有一絲對隨身武器的不捨,但紀律性極強,開始有序地將那些保養精良的毛瑟步槍、衝鋒槍、輕重機槍以及配套彈藥,整齊碼放在劃定區域。相比於桂軍當時的不解與掙扎,他們的動作顯得平靜而服從,顯示出對高層決策的信任,以及一種“一切行動聽指揮”的職業素養。
不久,大隊卡車載著卸去沉重灌備的88師官兵,駛向第六兵團為他們安排的營地。
當車隊進入北方軍那規模宏大、設施齊全的營地時,車上中央軍士兵的反應,幾乎就是以前桂軍士兵的翻版,甚至因為見識更多而震撼更深。
“我的天……那是啥炮?口徑看著比咱們的克虜伯山炮大好幾圈!”
“快看那邊!整排整排的坦克!比我在畫報上見的德國坦克還多!”
“他們的機槍陣地怎麼這麼佈置?這射界……”
“那軍服看著是厚,這北方的冬天,沒這身還真不行。”
低聲的驚歎、好奇的詢問在車廂裡蔓延。對於這些受過較好教育、見識過相對現代化軍事訓練的德械師士兵而言,北方軍營地裡體現出的工業化戰爭面貌——龐大的炮兵叢集、成建制的裝甲力量、高度系統化的後勤堆放場、以及士兵們身上明顯優於德式冬裝的禦寒裝備——帶來的衝擊更為具體和深刻。他們能更清晰地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好”,更是一種體系化、規模化的“強”。
早已換上北方軍冬裝、在營區內進行適應性訓練或擔任部分引導任務的桂軍士兵們,此刻則表現出一種“過來人”的淡定,甚至有點隱隱的優越感。看到中央軍士兵們那副看甚麼都新鮮的震撼模樣,一些桂軍老兵會故意挺直腰板,擺弄一下手中嶄新的56式半自動步槍,或是用刻意平淡的語氣對身邊的北方軍戰友說:“哎,兄弟,你們那mg42今天還試槍不?讓友軍也聽聽響?” 彷彿這些讓他們當初也目瞪口呆的“稀罕物”,如今已是日常風景。
北方軍的官兵對此通常報以友善的微笑,並不多說。他們早已習慣了各種“友軍”初來時的震驚,也樂見其成。這種無聲的展示,本身就是實力與信心的一部分。
食堂裡,同樣的一幕再次上演。當88師計程車兵們端著飯盒,看到那堆積如山的白米飯、大盆的紅燒肉、充足的雞蛋和罐頭時,同樣陷入了短暫的失語和難以置信的狂喜。而早已“飽經考驗”的桂軍士兵,則能相對淡定地排隊、打飯,甚至偶爾還會對菜餚品頭論足一番:“今天這肉燉得不如前天爛乎……” 彷彿他們已是這“豪橫”後勤體系中的老資格。
換裝、食宿、初步編組……一切按部就班。一支新的力量,帶著不同的背景和相同的抗日目標,匯入了北方軍日益龐大的戰爭機器,也開始經歷從身體到心理的重新塑造。月臺上留下的那些精良的德械裝備,象徵著舊有體系的暫時退場;而營地中開始的嶄新生活,則預示著一段充滿挑戰與融合的新徵程。張老將軍看著這一切,心中清楚,他這第七兵團的“大家庭”,成員越來越複雜,將這盤雜菜炒成一鍋香飯的擔子,也愈發沉重了。
熱遼防線,北方軍總司令部。
窗外是遼西走廊冬日蕭瑟的景象,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壓下雪花。屋內爐火正旺,將嚴寒隔絕在外。趙振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中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這不是戰報,也不是尋常的軍政公文,而是來自金陵方面的正式通報,內容簡潔而正式:為支援抗日,共赴國難,特派遣國民革命軍陸軍第八十八師北上,聽候調遣。
看著那熟悉的“第八十八師”幾個字,趙振的目光凝固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報紙粗糙的邊緣,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室內很安靜,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他自己逐漸變得有些沉重的呼吸聲。作為一個靈魂來自後世的穿越者,“第八十八師”這個編號,在他的記憶深處激起的絕非僅僅是一支“友軍”抵達那麼簡單。
恍惚間,眼前樸素的電文字跡彷彿暈染開來,化作另一時空漫天烽火與血色記憶的碎片——
那是淞滬,四行倉庫斑駁的外牆在炮火中顫抖,“八百壯士”(實際四百餘人)的番號正是源於此師;
那是金陵,潰敗與絕望的洪流中,仍有成建制的部隊在雨花臺、在光華門、在紫金山各處浴血阻擊,直至最後一刻,其中不乏該師殘部的身影;
那是後來無數史料、影視、文學作品裡,被反覆提及、賦予象徵意義的“德械樣板”,是那個時代中國軍人試圖走向近代化的艱辛嘗試,也是其悲壯命運的縮影……
他知道這支部隊後來的結局,知道那些此刻或許正在火車上憧憬著與北方軍並肩殺敵的年輕面孔,很多將會在不久之後慘烈的戰場上凋零。他知道他們的勇敢,也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遠超這個時代普遍認知的殘酷。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那是對歷史已知軌跡的無力感,對即將承受巨大犧牲的英勇同胞的深切悲憫,以及一種“我或許能改變甚麼”的沉重責任交織在一起。
鼻尖猛地一酸。
視線不受控制地模糊了。
趙振猛地仰起頭,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將那股突如其來的熱意逼回去。他是北方軍的總司令,是百餘萬將士的主心骨,是這片土地上正在崛起的新力量的象徵。他不能,至少不能輕易在人前落淚。
可有些東西,是理智與身份無法完全壓抑的。
幾滴滾燙的液體終究還是掙脫了束縛,順著他剛毅的臉頰輪廓滑落,在下頜處稍作停留,最終滴落在手中那份薄薄的電文紙上,暈開兩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放下電文,抬起手,用指節有些粗糙的手背迅速抹過臉頰,動作有些倉促,彷彿要抹去甚麼不該存在的痕跡。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北方冬日空氣的清冽,也壓下了喉頭的哽咽。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沉靜,落在了牆上的巨幅作戰地圖上,落在代表山海關、錦州、乃至更廣闊東北地域的標記上。
他知道,歷史在這裡已經拐彎。88師的北上,不再是走向那個已知的、充滿悲壯的結局。他們來到了他的麾下,來到了一個擁有魯東兵工廠源源不斷供給、擁有全新戰術體系、擁有強大裝甲與炮兵力量、並且對敵人動向瞭如指掌的北方軍序列之中。
那份來自後世的悲痛與惋惜,在這一刻,奇異地轉化為了更加熾熱、更加堅定的決心。
“來了就好……”他對著地圖,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自語,彷彿在向那些尚未謀面的將士許諾,也像是在對自己立誓,“既然來了……這一世,我絕不會讓你們……再走上那條老路。”
趙振站在窗前,背影筆挺如山,方才那一閃而逝的感傷與激越已全然不見,只剩下一種冰冷卻異常堅定的決斷。他轉過身,目光如電,落在剛剛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其他檔案的張遠山身上。
“遠山,”趙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88師既然來了,就留下來。以後,不要再提‘歸還’或‘輪換’回金陵的事。”
張遠山一愣,顯然沒料到總司令突然提出這個要求,脫口道:“總司令,這……恐怕不太可能吧?88師是金陵方面壓箱底的幾個寶貝疙瘩之一,能派一個過來,已經是看在抗日大局和您……和咱們北方軍實力的份上,做了極大的讓步和投資。再想把整個師徹底留下?金陵那邊絕不會答應!這無異於挖他們的心頭肉啊!”
趙振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那份已經被淚水暈溼些許的電文,眼神深不見底:“金陵不是還有36師、87師嗎?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都換過來。”
“換……換過來?”張遠山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臉上的表情近乎荒唐,“總司令,您這是……那可是他們僅存的、成建制的德械精銳,是中央軍門面的最後支撐!他們怎麼可能放手?這根本不是代價大小的問題,這是動搖根本!”
“那就出他們無法拒絕的價碼。”趙振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談論一筆普通的物資交易,“三個師,我們出三個標準中械步兵師的完整裝備,換他們那三個德械師過來。告訴他們,人員過來就行,德械裝備他們可以自己留著充門面,或者賣錢。”
張遠山倒吸一口涼氣,不是因為這筆交易的價值——三個中械師的裝備,其價值和威力遠超三個德械師,這毫無疑問是“溢價”收購——而是因為這背後的意圖和可行性讓他心驚。“總司令!這代價太大了!而且……沒有必要啊!” 他急急上前一步,試圖從軍事角度勸說,“我們現在自己的主力師,無論是火力、機動力還是戰術體系,都完全可以吊打他們的德械師!我們的新兵訓練體系也完全跟得上,何必非要花這麼大代價,去換幾個還需要重新適應、磨合的舊式部隊?這……這不符合咱們的利益最大化原則!”
張遠山說得情真意切,他是真的覺得這筆買賣“虧了”,而且是戰略上的不必要浪費。北方軍自成一體,蒸蒸日上,何必去沾染那些背景複雜、牽扯舊體系利益的“友軍”?
趙振看著自己這位精明幹練卻顯然未能完全理解自己深意的參謀長,沉默了片刻。他不能直說,那三個師番號背後所承載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沉重記憶與意難平。他也不能完全解釋,那種“既然來了,就儘可能多挽救一些”的近乎偏執的念頭。
他只能從現有的邏輯裡,給出一個勉強能說服自己,也試圖說服對方的理由:“遠山,有時候,賬不能只算眼前的軍事裝備和戰鬥力。人,也是資源,而且是經過一定訓練、有實戰經驗的老兵資源。我們的體系強,但消化、吸收這些有基礎的人員,比從頭訓練完全的新兵,在某些情況下更快。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牆上的全國地圖,“這是一種姿態,一種融合。將代表舊時代最高訓練水平的部隊,徹底融入我們的新體系,其象徵意義和對其他觀望勢力的影響,可能比多三個師的裝備更重要。當然,這只是嘗試,未必能成。”
張遠山眉頭緊鎖,仔細品味著趙振的話。他承認“吸收老兵”和“政治象徵”有一定道理,但依然覺得代價過高,風險不小。可他也看出來了,總司令在這件事上,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堅持。
“去做吧。”趙振不再多解釋,用簡單的三個字結束了討論,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決斷,“先接觸,開出條件。成不成,另說。但態度要誠懇,價碼要足。記住,是‘換’,不是‘要’,給足對方面子。”
“……是。” 張遠山知道再勸無用,只能立正領命。他心中暗自嘀咕,三個中械師的裝備啊……這份“厚禮”要是真砸出去,不知道金陵那位是喜極而泣,還是疑神疑鬼,或者兩者兼有?這買賣,怎麼看都透著一股總司令個人強烈的、非純粹軍事考量的色彩。但他不再多問,轉身去安排這樁令人咋舌的“交易”去了。
辦公室裡重歸安靜。趙振重新坐下,指尖再次拂過電文上“88師”的字樣,眼神幽深。他知道這很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他必須嘗試。這不僅是為了彌補記憶中的遺憾,更是為了在現實層面,加速某些程序,將更多可能被舊時代洪流吞噬的力量,拉入自己正在創造的新軌道。哪怕,代價不菲。
金陵,官邸小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那份來自熱遼前線、措辭客氣但內容足以讓任何知情者瞠目結舌的電文,此刻正靜靜躺在紅木會議桌的中央。南京先生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方才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此刻餘怒未消,手指抖著指向北方,彷彿趙振就站在對面。
“踏馬的趙振!”他幾乎是咬著牙低吼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憋悶和一種被金錢實力碾壓的屈辱感而變形,“有錢了不起嗎?!啊?有錢就可以這麼為所欲為?!支援你一個88師還不夠?你踏馬的還要36師、87師?!你這是要掏空我中央軍的骨架!你這是要我的命!”
他氣得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嶄新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三個中械師……三個中械師……”他重複著這個代價,這代價太大,太誘人,又太讓人感到不安和羞辱。“他這是拿錢砸我!用他那些鐵疙瘩、油老虎來砸我!”
何應欽部長眉頭緊鎖,手裡捏著電文副本,臉上滿是困惑和不解:“先生,最令人費解的是,趙振明確說了,他只要人。德械裝備,隨我們處置,他可以不要。這就奇怪了,北方軍現在要槍有槍,要炮有炮,魯東那三所軍校,聽說每年畢業的軍官苗子成千上萬,他為甚麼偏偏盯上我們這三個師的老兵油子?論訓練,他的新兵訓練營據說嚴苛得很;論忠誠,他的人肯定更聽他趙振的。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對勁啊。”
坐在一旁的顧總參謀長(顧祝同)一直沉默著,此刻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深深的疑慮:“敬之兄所言極是。趙振開出的價碼,高得離譜。三個齊裝滿員、按他們最新標準來的‘中械師’,其實際戰力、裝備價值和後續的威懾力,遠超我們這三個德械師。即便算上人員經驗的價值,這溢價也過於驚人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趙振……他到底圖甚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核心幕僚,繼續分析:“僅僅是為了快速擴充兵力?以北方軍現在的動員能力和裝備產能,他完全可以在更短的時間內,用更低的成本訓練出更多的、完全忠於他的新部隊。為了吸收有經驗的老兵?這點固然有吸引力,但為此付出三個師的頂級裝備,代價是否過高?而且,這三個師一旦過去,人心、思想都需要時間整合,對他而言也是風險。”
另一位幕僚介面,語氣帶著不確定的猜測:“會不會……是一種政治姿態?或者說,是一種‘贖買’?用天價的裝備,來‘買斷’我們中央軍最精銳的象徵,從而在實質上和心理上,完成對全國武裝力量的‘統合’?如果連我們最硬的骨頭都被他輕易‘換’走了,其他地方勢力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大勢已去?”
這個推測讓房間裡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這不再是單純的軍事交易,而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中央”權威和象徵的政治行動。
南京先生停下了腳步,臉色依舊難看,但暴怒之下,屬於政治人物的精明和算計開始重新佔據上風。他走回座位,重重坐下,雙手交叉抵著額頭。
“他趙振……這是在將我的軍啊。”他聲音低沉,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答應他,等於承認他‘中械’遠勝我‘德械’,等於將我們培養了多年的軍官團和士官骨幹拱手送人,人心散了,隊伍就真的不好帶了。不答應他……三個中械師的裝備就擺在那裡,那是實實在在的、能立刻提升我們戰力的硬傢伙。下面的人會怎麼看?那些天天喊著裝備落後的將領們會怎麼想?他們會罵我鼠目寸光,為了虛名耽誤實利!”
他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看向何應欽和顧祝同:“更可怕的是,如果我們拒絕,趙振會不會轉過頭,用同樣的、甚至更優厚的條件,去拉攏晉綏、川滇、桂系?到時候,我們不僅沒得到裝備,還可能被孤立!”
何應欽苦笑:“先生,趙振這一手,陽謀啊。給的是真金白銀,要的是我們的根基。接,是飲鴆止渴;不接,是坐看實力差距拉大,人心浮動。”
顧祝同緩緩道:“或許,我們可以嘗試……討價還價?或者,提出附加條件?比如,人員可以過去,但高階軍官和核心骨幹需要保留?或者,裝備可以要,但必須以某種方式,確保這些部隊的‘獨立性’或‘雙重隸屬’?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趙振會答應嗎?”南京先生反問,語氣充滿了不自信,“他現在是刀俎,我們是魚肉。他開這個價,恐怕就沒打算給我們留多少討價還價的餘地。”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嘆息。窗外,金陵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卻驅不散室內濃得化不開的陰霾與糾結。一份看似“厚禮”的交易請求,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雙方實力對比的懸殊,也照見了“中央”在面對北方那個龐然大物時,日益深重的無力與兩難。接受,意味著某種程度的屈服和自身基礎的流失;拒絕,則可能意味著被時代徹底拋下。這個選擇題,無論怎麼選,都充滿了苦澀。
金陵方面最終的回絕電文,措辭客氣而堅定,以“國家忠勇將士豈可如同貨殖般交易”為由,婉拒了趙振那份驚人報價的交易提議。
熱遼司令部內,趙振讀罷電文,沉默良久,最終只是輕輕將那張紙放在桌案上,指尖在其上停留片刻,彷彿能觸控到另一個時空傳來的、無法挽回的遺憾與硝煙。他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惋惜,那不僅僅是對三個精銳師戰鬥力的看重,更像是對某種沉重歷史象徵未能被及時扭轉的嘆息。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那眼神讓一旁侍立的副官都感到心頭莫名一沉。
“張遠山。”趙振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總司令。”張遠山立刻應聲,心中對這筆“虧本買賣”未能達成,其實暗自鬆了口氣。
“給金陵回電,”趙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佈置日常任務,“就說,抗日同心,袍澤情深。前議雖未諧,然支援之意不可廢。現無償贈予金陵方面兩個標準中械步兵師之全套裝備,望能用於抗敵大業,增強國防。”
“甚麼?!”張遠山這次是真的失聲驚呼,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肉疼,“總司令!這……他們明明已經拒絕了交易,我們為何還要……”
趙振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他沒有看張遠山,目光投向窗外遼遠的天際,那裡雲層翻湧,似有風雪將至。“按我說的去辦。”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甚至有些疏離的決斷。說完,他不再給張遠山任何勸諫或詢問的機會,徑直起身,離開了房間,留下參謀長一個人對著電文草稿發呆,心算著那相當於多少座工廠、多少噸鋼鐵、多少工人心血的巨大財富,就要這麼“無償”送出去,疼得他胃都抽搐了。
金陵,官邸。
當那份新的、厚得嚇人的禮單連同北方軍總司令部正式公函一同擺在南京先生面前時,整個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南京先生盯著那“無償贈予”、“兩個中械師全套裝備”的字樣,久久沒有動作,臉上先前拒絕交易時的那點“凜然”和算計成功的放鬆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迷茫、驚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何部長、顧總參謀長等人也傳閱了電文和禮單概要,每個人的表情都精彩紛呈,驚愕、不解、狂喜、警惕混雜在一起。
“他……趙振這到底是要幹甚麼?”南京先生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在場的所有人,“我們已經明確拒絕了他用裝備換人的提議,他非但不惱,反而……反而送來雙倍的厚禮?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哪有這樣辦事的人?”
何部長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試探著說:“先生,莫非……是賠禮?覺得之前交易提議唐突,以此彌補?或者……是炫耀?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他根本不在乎這點裝備,他要的東西,我們不給,他就用更多的東西砸到我們不得不承他的情,甚至……心生愧疚?”
顧祝同眉頭緊鎖,緩緩搖頭:“不像。趙振行事,向來目的明確,手段直接。若是炫耀,方法多的是;若是賠禮,更無需如此重禮。這禮……重得反常,重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指著禮單上那些具體的裝備數字,“兩個中械師,光是105毫米重炮就是72門,坦克近百輛,汽車上千……這是足以改變一個戰略方向力量對比的龐大武裝!他就這麼輕飄飄地‘贈予’了?僅僅是為了‘抗日同心’?這理由,未免太單薄了。”
另一位幕僚低聲道:“會不會……是糖衣炮彈?用這無法拒絕的厚禮,徹底綁住我們?拿了人家這麼天大的好處,日後在很多事情上,還怎麼硬氣得起來?這會不會是他另一種形式的‘統合’?不是強行交易人員,而是用物資和恩義,潛移默化地……”
“或者,”又有人提出更令人不安的猜想,“他是不是覺得,即便給了我們這些裝備,我們也根本形成不了對他真正的威脅?甚至,因為後勤、訓練體系的差異,這些裝備在我們手裡,反而會成為一種負擔,或者……將來更容易被他留下的‘後門’所影響或控制?”
每一種猜測,都讓房間裡的氣氛更凝重一分。天上掉的不是餡餅,而是一座金山,但這座金山怎麼接,接過來之後是福是禍,無人能看清。
南京先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揉著太陽穴。拒絕交易時,他還有一種維護了某種尊嚴和底線的感覺。可現在,面對這份不求回報、卻龐大到駭人的“贈禮”,他感受到的只有前所未有的壓力和困惑。趙振的思維和行為模式,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和應對的範疇。
“先……收下吧。”良久,他疲憊地吐出幾個字,“仔細清點,妥善存放。至於趙振到底想幹甚麼……走一步,看一步吧。”
命令下達了,但那份沉甸甸的禮單和北方軍公函,卻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所有知情者的目光,也像一片深不可測的陰影,籠罩在金陵決策層的心頭。趙振這看似“任性”甚至“愚蠢”的慷慨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意圖?這個疑問,恐怕比那兩份師的裝備本身,更讓人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