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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5章 高橋戰役(一)

2025-12-17 作者:飛天的雨

奉天,關東軍司令部地下最隱秘的會議室。厚重的防爆門緊閉,空氣迴圈系統發出低微的嘶嘶聲,卻吹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焦慮與算計。牆上巨大的滿洲地圖上,代表塔山的位置被一個刺目的紅叉覆蓋,彷彿一塊潰爛的傷疤。

中村孝太郎坐在長桌主位,臉色比平時更加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諸君,”他聲音乾澀,“鈴木和高橋那兩個不知死活的馬鹿,算是徹底完蛋了,替我們趟了雷,也背了鍋。但是,五萬國內精銳一夜間灰飛煙滅,這個窟窿太大了!大本營那群坐在東京的官僚,就算再蠢,再想息事寧人,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找藉口,追查責任,甚至……重新核查我關東軍的實力和戰報!”

土肥原賢二的小眼睛裡閃爍著不安:“參謀長閣下所言極是。我們給大本營的戰報裡,聲稱在進攻和防守塔山過程中,我關東軍也損失了兩個師團,數萬人。可現在,我們實際兵力……” 他欲言又止。關東軍為了吃空餉、儲存實力,賬面兵力和實際兵力一直有巨大水分,最近雖然瘋狂招兵買馬(用各種手段),但真實的、可戰的兵力遠沒有報上去的那麼光鮮,更別提還要填補那兩個“損失”師團的賬面窟窿。一旦大本營較真,派人下來點驗,或者從後勤補給、撫卹發放等環節倒查,很容易露餡!更重要的是,他們與趙振的秘密交易,雖然隱秘,但並非天衣無縫,如果東京鐵了心要查,順著塔山前後矛盾的線索挖下去,風險極大!

山下奉武愁眉苦臉:“是啊,這賬根本平不了!我們報上去的是血戰損失,可實際上……我們哪有甚麼損失?山下和松下那兩個師團(指他二人帶回的部隊)不是好好的?大本營要是問:你們損失的兩個師團,兵員、裝備、軍官名錄呢?陣亡通知書發了嗎?撫卹金申請了嗎?我們拿甚麼應對?難道現編幾萬個名字和陣亡故事?”

松下孝信苦笑著介面:“真是諷刺!以前是怕吃空餉被查,藏著掖著。現在倒好,兵‘多’了(賬面),反而更怕被查!生怕被人發現我們是在虛報損失,欺騙國內!”

一直沉默的石原莞爾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得近乎冷酷:“參謀長閣下,諸君,局面已經很清楚了。大本營必然會產生懷疑,佐藤和渡邊那兩個國內新來的師團長,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本來就心存疑慮,如今塔山慘敗,他們更會睜大眼睛盯著我們。我們再像之前那樣完全‘看戲’,恐怕不行了。”

中村猛地抬頭,看向石原,眼中帶著一絲驚疑和肉疼:“石原君,你的意思是……我們這次,得真的出點血?真打?”

“是的,參謀長閣下。”石原緩緩點頭,“必須進行一次有一定規模、有一定傷亡、看起來像是‘奮起反擊’或‘牽制作戰’的實質性軍事行動。目的不是為了取勝——事實上我們也很難在趙振選定的戰場上取勝——而是為了‘證明’我關東軍仍在戰鬥,仍在流血,仍在為帝國盡力!用一場‘慘烈’但‘可控’的戰鬥,堵住東京的嘴,轉移佐藤、渡邊的視線,也為我們之前的‘損失’報告增添一些‘可信’的細節。”

“真打……”中村孝太郎重複著這兩個字,彷彿在咀嚼黃連。他當然心疼,關東軍的兵,現在是他安身立命、討價還價的本錢,死一個少一個。“打哪裡?怎麼打?既能表現出‘力度’,又不至於把我們的老本賠進去?”

石原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錦州以南、遼西走廊中段的一個鐵路公路交匯點:“這裡——高橋樞紐。”

眾人目光聚焦過去。那是一個不大的地名,但位置關鍵,是連線錦州與後方的重要交通節點之一。

“根據情報,”石原分析道,“趙剛的第五兵團在高橋樞紐部署了一個加強團,約兩千人。他們利用原有地形和新建工事,把那裡修得頗為堅固,形成了一個支撐點。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第五兵團的重炮群,部署在錦州外圍,其射程完全可以覆蓋高橋樞紐。一旦那裡遭到攻擊,北方軍的重炮可以在極短時間內——據推測最快五分鐘內——提供炮火支援。”

“一個加強團?重炮五分鐘覆蓋?”山下奉武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豈不是個鐵刺蝟?我們上去啃,不是白白送死嗎?”

松下也皺眉:“就算我們能暫時靠兵力優勢壓制守軍,北方軍的重炮一響,加上可能的裝甲部隊反擊,我們肯定得崩!”

石原莞爾臉上卻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絲毫對軍事困難的擔憂,反而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諸君,我們為甚麼要‘啃下來’?”

“啊?”眾人一愣。

“我們進攻高橋樞紐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攻克’它。”石原的聲音壓低,帶著蠱惑,“我們的目標是——‘進攻過’!是讓東京,讓佐藤、渡邊,讓所有人都看到:我關東軍在鈴木、高橋師團玉碎、參謀長悲憤暈厥後,沒有消沉,沒有畏戰!而是化悲痛為力量,主動向北方軍堅固據點發起反擊!我們會在攻擊中‘遭遇頑強抵抗’,會‘在北方軍優勢炮火下蒙受損失’,會‘予敵一定殺傷後,因敵援軍及炮火威脅被迫撤回’。”

他環視眾人:“重要的是過程,是姿態,是戰報上那些‘反覆爭奪’、‘予敵重創’、‘我軍將士英勇無畏’、‘在絕對火力劣勢下仍予敵重大殺傷’的詞彙!是我們在進攻中‘損失’的那幾千人(可以虛實結合)的名單和‘英勇事蹟’!用一場看起來激烈、悲壯但規模可控的敗仗(或者說是未達成目標的進攻),來向國內證明:我們關東軍還在打!還有血性!之前的‘損失’是真實的!現在的‘犧牲’也是真實的!我們不是在看戲,我們是在用血肉之軀,為帝國在遼西的困境,進行著悲壯的掙扎!”

密室裡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陣恍然大悟、卻又混合著殘忍與譏諷的低低議論。

“妙啊!石原君!”土肥原賢二撫掌,“既應付了差事,又補充了‘戰損’證據,還能繼續麻痺國內和那兩個盯梢的!”

“高!實在是高!”山下奉武也明白了,“打不下來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們‘努力’過了,‘流血’過了!”

中村孝太郎臉上的肉疼神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狠厲與決斷。他緩緩站起身:“喲西!就按石原君的計劃辦!組織一次對高橋樞紐的‘決死進攻’!兵力……不能太少,顯得沒誠意,就抽調兩個聯隊,再搭配一些炮兵和工兵,做出全力進攻的架勢。攻擊要猛,初期要給守軍足夠壓力,把戲做足!等到北方軍重炮反應過來,立刻‘有序’後撤,把‘慘烈’的撤退場面也給我演出來!傷亡數字……控制在三千人左右,要真實陣亡一部分,傷一部分,把名單做漂亮!告訴前線指揮官,這不是去打贏的,是去‘表演’和‘流血’的!但要演得像!要真的打出氣勢,流夠血!”

“哈依!”眾人齊聲應諾,眼中閃爍著陰謀即將得逞的光芒。一場目的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失敗得更“逼真”、更“有用”的進攻,就在這群老鬼子的密謀中,確定了下來。

高橋樞紐東北十公里,日軍臨時集結地。

黑藤聯隊和山崎聯隊的七千多鬼子兵,亂哄哄地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灘地附近停了下來。說是集結,卻缺乏進攻前的緊張有序,士兵們或坐或站,軍官們交頭接耳,神色間更多是茫然與不安。這裡距離高橋樞紐的直線距離已經不遠,甚至可以隱約看到遠方地平線上那由土木工事和鐵絲網構成的輪廓。

空中,北方軍航空師的偵察機如同幽靈般在高空盤旋,雙翼下的青天白日徽記清晰可見。刺耳的引擎聲像是死神的嘲笑,不斷提醒著地面的日軍——你們的一舉一動,盡在掌握。

“報告指揮部,確認日軍約七千至八千人規模,於高橋樞紐東偏北十公里處河灘地集結,隊形較為鬆散,未見重型火炮叢集,疑似步兵突擊前集結。” 偵察機飛行員冷靜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回後方。

熱遼防線總司令部。

趙振聽到報告,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集結?正好。命令航空師,所有斯圖卡轟炸機,換裝凝固汽油燃燒彈。等他們聚得更‘熱鬧’點,再給他們送一份‘溫暖’過去。”

“是!”

機場,北方軍航空師陣地。

地勤人員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迅速而精準地行動著。一枚枚粗短的、塗著暗黃色標識的凝固汽油彈被裝載到Ju-87“斯圖卡”轟炸機上。這種炸彈以其恐怖的面殺傷和持續燃燒效果著稱。飛行員們進行著最後的檢查,座艙蓋緩緩合攏,引擎開始預熱,發出低沉有力的咆哮。

河灘地,日軍集結中心。

兩個聯隊長——黑藤次郎和山崎勇——並排坐在一輛臨時充作指揮車的卡車後廂裡,相對無言。外面是士兵們嘈雜的喧譁和遠處偵察機煩人的嗡鳴。

山崎勇從懷裡摸出一個簡陋的皮質小夾子,裡面小心翼翼地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和服的溫婉女子,正對著鏡頭微笑。他看著照片,眼神變得柔和,又迅速被一種深沉的悲哀取代,眼角竟然滲出了淚光。

“美惠子……”他低聲喃喃,“如果我這次回不去了……你會不會……改嫁呢?” 聲音裡充滿了對生的眷戀和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旁邊的黑藤次郎正閉目養神(或者說是在壓抑內心的恐慌),聽到山崎的話,猛地睜開眼睛,瞥見他手中的照片,臉色驟然一變,如同看到了甚麼極其不祥的東西!

“八嘎!山崎!你這個蠢貨!” 黑藤壓低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驚恐的斥責,“你……你怎麼能把妻子的照片帶在身上?!還帶到前線來?!快!快丟掉!立刻!馬上!”

山崎被他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照片護在胸前:“納尼?黑藤君,你這是甚麼意思?我帶著美惠子的照片,是為了祈求平安……”

“平安?!你個馬路,帶著女人照片上戰場,那是找死!是詛咒!” 黑藤的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抖,他左右看了看,彷彿怕被甚麼聽見,“你難道沒聽說過嗎?從華北到滿洲,凡是出征時懷裡揣著妻子或情人照片的軍官,幾乎……幾乎全都被北方軍幹掉了!沒有一個活下來的!這已經成了戰場上的鐵律,不,是惡毒的詛咒!我就從來不敢帶著雅子的照片!每次都是這樣,才能……才能勉強從鬼門關爬回來!快!聽我的,丟掉它!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別讓這晦氣連累到我們!”

他說的煞有介事,眼神裡是真實的恐懼。長期的敗績和北方軍那種精準、狠辣的打擊,早已在日軍基層乃至中層軍官心中種下了迷信的種子,任何不尋常的細節都可能被聯想成不祥之兆。

山崎勇看著手中照片上妻子溫柔的笑容,又看看黑藤那驚恐萬狀的臉,心中天人交戰。丟棄愛妻的照片?這簡直是對感情和武士精神的背叛!但黑藤說的……那種流傳的“詛咒”……寧可信其有啊!

他緊緊攥著照片,指節發白,最終還是沒有扔掉,而是更加小心地塞回了貼身的內兜,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所謂的“詛咒”。他抬起淚痕未乾的臉,對黑藤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我不會丟掉美惠子的。如果……如果真的是詛咒……那就讓我帶著對她的思念……一起……”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時,一種不同於偵察機引擎的、更加沉悶、更加密集、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轟鳴聲,從西南方的天空滾滾而來!

那聲音初時遙遠,但迅速逼近,如同夏日暴風雨前滾動的悶雷,卻更加整齊,更加充滿毀滅的韻律!

“飛機!大批飛機!!” 瞭望哨淒厲的尖叫瞬間撕破了河灘地的嘈雜!

黑藤和山崎猛地跳下卡車,抬頭望去,只見西南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那些黑點迅速變大,顯現出“斯圖卡”轟炸機那獨特的、帶有固定起落架整流罩的醜惡輪廓!它們排成整齊的攻擊隊形,如同覓食的禿鷲群,正朝著河灘地這片毫無遮攔的“靶場”猛撲過來!陽光在機翼和螺旋槳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隱蔽——!!!是轟炸機!!北方軍的轟炸機群!!!” 黑藤發出了絕望的嘶吼,剛才關於照片“詛咒”的爭論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但,已經太晚了。

第一架領頭的斯圖卡已經進入了俯衝航道!機頭下壓,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聲驟然響起,如同惡鬼的哭嚎,瞬間壓過了地面上所有的驚呼和命令聲!

緊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整整兩個中隊的斯圖卡,如同下餃子般,一架接一架地開始俯衝!它們的目標明確——就是這片擠滿了七千多名日軍士兵的河灘開闊地!

黑藤和山崎,以及他們麾下七千多“帝國勇士”,仰望著那越來越近的死神機群,臉上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山崎的手,不自覺地又按向了胸口內兜的位置,那裡,美惠子的照片似乎正隱隱發燙。而黑藤則瘋狂地揮舞著軍刀,徒勞地嘶喊著“散開!快散開!”,聲音卻被淹沒在越來越近、越來越刺耳的俯衝尖嘯和隨後即將到來的、地獄般的烈焰轟鳴之中。

凝固汽油彈,即將落下。而河灘地上這群為了演戲而來、卻很可能假戲真做的“演員”們,他們的舞臺,即將被點燃成一片真正的人間煉獄。

河灘地上空,俯衝的尖嘯聲達到了頂點,如同成百上千把鋼鋸在同時切割著所有人的神經。黑藤次郎看著那些急速放大的機影,尤其是機腹下那令人膽寒的粗短彈體,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徹底破滅。他猛地轉過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還攥著照片、臉色慘白的山崎勇,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

“快丟掉!山崎你這個超級馬鹿!就是因為你帶著那該死的照片!把北方軍的死神都引過來了!快啊!!!”

山崎勇卻像是魔怔了,反而將照片更緊地按在胸口,嘴唇哆嗦著:“不……不可以……這是美惠子……”

“八嘎呀路!你去死吧!別連累我!” 黑藤見勸說無效,恐懼徹底壓倒了一切同僚情誼,他猛地一腳踹開旁邊一個擋路計程車兵,再不理會山崎,像只受驚的兔子般,朝著河灘邊緣一處看似較深的排水溝連滾爬爬地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神經質地回頭罵:“別跟著我!你個災星!離我遠點!”

山崎看著黑藤倉皇逃竄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照片,再抬頭看看那已經近乎垂直俯衝而下的機群,臉上閃過極致的掙扎,最終化為一片死灰。他喃喃道:“黑藤你這個懦夫……我才不會跟你……” 說罷,他也機械地挪動腳步,想尋找遮蔽,但目光所及,這片開闊的河灘地,除了幾處低矮的土坎和稀疏的灌木,幾乎無處可藏。

就在此時,第一架斯圖卡投彈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開場,而是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的潑灑聲。

只見那架俯衝到極低高度的斯圖卡機腹下,猛地拋撒出一大片黃褐色、膠狀的物質,如同惡魔傾倒的濃湯,鋪天蓋地地朝著下方最密集的日軍人群潑灑下來!

那東西在空中就與空氣接觸,部分開始燃燒,落地時更是瞬間爆燃!

“轟——!” 不是爆炸,是爆燃!一片直徑數十米的恐怖火牆驟然拔地而起!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黏稠、附著性極強的凝固汽油火焰!橘黃色中帶著慘白的核心,溫度極高,發出呼呼的駭人聲響。

一個被直接潑中的鬼子兵,瞬間變成了狂奔的人形火炬,淒厲的慘嚎剛出口就被火焰吞噬,他徒勞地拍打著身體,卻讓燃燒的膠狀物粘得到處都是,僅僅幾秒鐘就變成了一團抽搐的焦炭。

這僅僅是開始。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上百架斯圖卡如同執行死刑的劊子手,依次俯衝、投彈。

噗嗤——嘩啦——!

轟——!呼呼——!

更多的黏稠燃燒劑被傾瀉下來。整個河灘地,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火焰並非一處,而是幾十處、上百處同時燃起,迅速連成一片滔天火海!凝固汽油的特性讓火焰緊貼地面和一切物體燃燒,水澆不滅,沙土難掩。那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成了最好的助燃劑,瞬間化作沖天的火柱。

日軍徹底亂了套。尖叫、哭喊、咒罵、瀕死的哀嚎與火焰燃燒的呼呼聲、飛機引擎的轟鳴、俯衝的尖嘯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地獄交響曲。

試圖奔跑的人,腳下踩到的可能是正在流淌燃燒的膠質,火焰立刻竄上褲腿;趴在地上的人,身下的泥土可能已被滲透的燃燒劑點燃,將他們活活烤焦;跳進旁邊淺淺河水裡的人絕望地發現,那些黃褐色的膠狀物竟然漂浮在水面上繼續熊熊燃燒,將水面變成了一口沸騰的油鍋!

空氣中瀰漫著皮肉、毛髮、布料燃燒的惡臭,混合著汽油的刺鼻氣味,令人作嘔。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將原本晴朗的天空染成墨黑。火光在濃煙中瘋狂跳躍,映照出一張張扭曲、恐懼、燃燒的面孔和一個個掙扎翻滾、最終化為焦炭的身影。

黑藤次郎運氣好得驚人。他連滾爬爬撲進的那條排水溝,雖然不深,但恰好位於最初幾波投彈的邊緣,且溝底有些潮溼的淤泥。當火海蔓延過來時,灼熱的氣浪幾乎將他烤熟,幾團飛濺的燃燒物落在溝沿,離他只有咫尺之遙,熊熊燃燒。他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將身體蜷縮排淤泥裡,臉上、手上被高溫灼起水泡也渾然不覺,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別燒過來!別燒過來!雅子,我沒帶你的照片!保佑我!保佑我啊!

他不知道在溝底蜷縮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直到天空中令人膽寒的俯衝尖嘯聲漸漸遠去,只剩下地面火焰持續燃燒的呼呼聲和零星噼啪聲,以及……那越來越微弱、最終幾乎消失的慘叫聲。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烏龜般探出半個腦袋。

眼前的景象讓他終生難忘。

河灘地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仍在熊熊燃燒、黑煙滾滾的焦土。火焰在有些地方已經減弱,露出下面被燒得琉璃化的沙石和無數扭曲漆黑的殘留物——那些曾經是武器、裝備,以及……人。許多地方還有小火苗在頑固地燃燒,空氣中熱浪逼人,惡臭撲鼻。視線所及,幾乎看不到站立的人影,只有零星幾個如同鬼魅般在邊緣蠕動、發出微弱呻吟的“東西”。

七千多人……十不存一。

黑藤手腳並用地爬出排水溝,踉踉蹌蹌地站在焦土邊緣,身上的淤泥混合著汗水、血水和焦灰,狼狽不堪。但他還活著!他狂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和身體,確認四肢完好,隨即,一股劫後餘生的、扭曲的憤怒湧上心頭。

他目光掃過這片煉獄,彷彿在尋找甚麼。然後,他看到了——在不遠處一具燒得蜷縮、勉強能看出人形、胸口位置似乎有甚麼東西沒完全燒化的焦屍旁。那是山崎勇的屍體,他至死都保持著護住胸口的姿勢,而胸口處,依稀可見一個燒焦的皮質小夾子的輪廓,裡面那張名為“美惠子”的照片,或許也已炭化。

“山崎!!!你個超級大馬鹿!災星!!掃把星!!!” 黑藤突然跳著腳罵起來,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尖利,“叫你丟掉照片你不丟!你看看!你看看!連累這麼多人給你陪葬!七千帝國勇士啊!就因為你那該死的晦氣照片!全完了!全完了啊!!”

他一邊罵,一邊卻忍不住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混合著後怕與慶幸的笑容,牙齒在黝黑的臉上顯得格外白。“幸好……幸好我機智,沒跟你待在一塊……雅子,還是你有先見之明,不讓我帶照片……” 他語無倫次地嘀咕著,最後甚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除了火焰燃燒聲)的焦土上回蕩,充滿了無邊的荒誕與淒涼。

他活著。那個堅信“照片詛咒”、自私怯懦的黑藤次郎,真的從這場針對集結部隊的、毀滅性的凝固汽油彈轟炸中,活了下來。至於那七千冤魂和至死扞衛照片的山崎?那不過是這場荒誕戰爭與人性醜惡的又一批祭品罷了。黑藤拍了拍身上的灰,辨了下方向,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獨自朝著來時的路“撤退”,心中盤算著回去後,該如何向關東軍司令部“彙報”這場“慘烈”的、“英勇”的、“不幸”的進攻(送死)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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