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四九城，北風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生疼。天色總是灰濛濛的，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抑，彷彿一塊擰不幹的髒抹布，懸在頭頂。
這種天氣，似乎也映照進了某些人的心裡。
城南，一間不起眼的、門窗緊閉的小酒館角落裡。程建軍裹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帽簷壓得很低，面前擺著一碟幾乎沒動過的花生米和半杯燒刀子。他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著，眼神裡是壓抑不住的怨毒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他對面的刀疤劉，依舊是那副彪悍模樣，但眉宇間對程建軍卻多了幾分以往沒有的、略顯刻意的“恭敬”。
“程哥，都按您的意思，辦妥了。”刀疤劉壓低聲音，身體前傾，“那邊……很滿意您的‘投名狀’。”
程建軍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卻讓他覺得格外痛快。“滿意？這才到哪兒？我要的不是他們滿意，我要的是韓春明和他那個靠山，徹底完蛋！”
他口中的“那邊”，指的正是盤踞在東南沿海，與港澳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一個境外走私集團。程建軍對韓春明，以及那個屢次讓他吃癟、風頭無兩的“林朝陽”的恨意，早已發酵成了蝕骨的毒液。在幾次正面衝突佔不到便宜後，他終於徹底撕下了那層偽裝，透過刀疤劉這條線，義無反顧地投向了黑暗。
“放心吧，程哥。”刀疤劉臉上橫肉一抖，“這次的計劃，天衣無縫。利用他們那條跑得正歡的運輸線，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貨’塞進去。等到了地頭，或者在路上被查扣……嘿嘿，人贓並獲，鐵證如山！他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走私國寶，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程建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彷彿毒蛇終於亮出了獠牙。他精心設計的這個毒計，核心就是“栽贓陷害”。林朝陽的產業涉及運輸，這是其優勢，也成了程建軍眼中可以攻擊的“七寸”。他勾結走私集團，計劃將一批極其珍貴、來源敏感的走私文物，偽裝成普通貨物，混入林朝陽公司發往北方的車隊裡。一旦成功，無論是被海關、公安查獲，還是由他們自己“匿名舉報”，林朝陽都將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貨，準備好了？”程建軍陰惻惻地問。
“準備好了，都是硬貨，好幾件都是博物館裡都難得一見的珍品。那邊說了，捨得孩子才能套住狼。這批貨價值連城，栽到他頭上，才夠分量！”刀疤劉語氣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時間就定在下週三，他們有一批電器和紡織品要發往北邊，我們的貨就混在裡面。”
程建軍滿意地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好！很好！韓春明，還有那個姓……的，我看你們這次還怎麼蹦躂！我要讓你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家業，一夜之間化為烏有！讓你們也嚐嚐身敗名裂、牢底坐穿的滋味！”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林朝陽和韓春明鋃鐺入獄、產業被查封的慘狀，心中湧起一股病態的滿足感，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
暖氣管子嘶嘶地散發著熱氣，與窗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林朝陽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由專人從香港送來的密信。信紙是普通的商業信箋，但上面的內容，卻讓他眉頭微蹙。
送信的人已經離開，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和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韓春明。
韓春明看著林朝陽凝重的神色，忍不住問道：“哥，霍家那邊突然來信，是出了甚麼事嗎？”
林朝陽緩緩放下信紙，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他抬起頭，看向韓春明，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冷意：“霍先生在東南沿海的一些‘朋友’，傳來一個訊息。最近有一夥活動很猖獗的走私集團，有一批極其重要的‘貨物’，急於透過北方的渠道運出去。時間，就在最近。”
“走私集團？北方渠道？”韓春明先是一愣，隨即臉色一變，“您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會打我們的主意？”
他們的運輸網路，因為高效、安全，在圈內已經小有名氣。樹大招風，被魑魅魍魎盯上，並不意外。
“不是可能。”林朝陽搖了搖頭，嘴角浮現出一絲洞悉一切的冷笑，“而是一定。霍家的訊息源很可靠，而且特別提到，這批貨非同小可，那邊志在必得。結合我們之前掌握的一些零碎資訊……程建軍，最近和刀疤劉走得是不是太近了些？”
“程建軍？”韓春明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怒意，“這個王八蛋！他還不死心？他敢勾結走私犯來害我們？”
林朝陽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韓春明稍安勿躁。“狗急跳牆，人要是恨極了，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程建軍現在就是一條瘋狗，他找不到正面擊敗我們的方法，就只能用這些陰損的招數。勾結走私集團，利用我們的渠道運贓，再反手舉報……這倒是很像他的手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枝椏。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一片蕭瑟。
“春明，你還記得嗎？我們之前就懷疑過程建軍和刀疤劉在暗中搞小動作，只是一直沒有確鑿證據，也想知道他們到底想玩甚麼花樣。現在，魚兒終於要咬鉤了，只是沒想到，他們想餵給我們的是這麼一口劇毒的餌。”
韓春明走到林朝陽身邊，憂心忡忡：“哥，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是不是立刻加強戒備，把所有出入庫的貨物都嚴格檢查一遍？或者……暫時中斷北方的運輸線？”
“不。”林朝陽斷然否定，他的眼神銳利如鷹，緊盯著窗外某處虛空，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條正在暗中窺伺、伺機而動的毒蛇，“加強檢查是必須的，但不能打草驚蛇。中斷運輸線更是下策，會影響我們正常的生意和信譽。”
他轉過身，臉上那絲冷笑已經化為一種運籌帷幄的沉穩和寒意。“他們想玩，我們就陪他們玩一把大的。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將計就計？”韓春明有些不解。
“沒錯。”林朝陽走回辦公桌，手指重重地點在那份密信上，“既然知道了他們的計劃，知道了大致的時間，那我們就能掌握主動。讓他們以為他們的計劃得逞了，讓那批‘貨’順利混進我們的車隊。”
“啊？那豈不是……”韓春明驚道。
“放心，”林朝陽打斷他，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我會提前和相關部門‘打好招呼’。車隊一出京，就在我們的掌控之下。甚麼時候收網，怎麼收網，由我們說了算。我們要的不是攔截下這批貨，而是要人贓並獲，把程建軍、刀疤劉，還有他們背後那條走私鏈，連根拔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和凜冽的殺意。這一次，程建軍的惡毒算計，非但不能傷他分毫，反而給了他一個徹底清除這個毒瘤，甚至順藤摸瓜，重創境外走私集團的絕佳機會。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暖氣管子的嘶嘶聲和窗外北風的呼嘯。韓春明看著林朝陽鎮定自若的臉，心中的擔憂漸漸被一種堅定的信任所取代。他了解林朝陽，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會行此險招。
林朝陽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韓春明身上，那份冰冷的殺意已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戲謔的從容。他輕輕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茶杯，呷了一口，然後對韓春明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春明，我們的老朋友，終於忍不住要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