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抱著那沉甸甸的錦盒走出金老爺子那昏暗的堂屋,林朝陽感覺彷彿抱著一個滾燙的火炭,又像是捧著一座無形的大山。門外投射進來的稀薄天光,此刻都帶著幾分刺眼的銳利。他沒有絲毫耽擱,對破爛侯和韓春明使了個眼色,三人步伐加快,徑直朝著帽兒衚衕口走去。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暴風雨前的死寂。衚衕兩旁斑駁的牆影背後,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那目光冰冷、貪婪,如同暗處舔舐爪牙的餓狼。
果然,剛拐出帽兒衚衕,來到相對開闊但依舊行人稀少的輔路上,異變陡生!
前方巷口,一輛破舊的212吉普猛地橫甩出來,堵住了去路。幾乎同時,身後也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腳踏車鏈條刮擦擋泥板的刺耳聲響。七八個穿著各異、但眼神同樣兇狠的壯漢從前後兩個方向圍攏過來,手裡赫然提著鋼管、木棒,甚至還有人腰間鼓鼓囊囊,疑似彆著兇器。
是香港走私集團那幫人!他們顯然失去了耐心,準備硬搶!
“操!就知道這幫雜碎不會守規矩!”韓春明罵了一句,下意識地擋在林朝陽身前,攥緊了拳頭。破爛侯雖然年老,此刻卻也挺直了佝偂的背,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逼近的敵人。
然而,林朝陽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他早就料到歸途不會平靜。
就在對方領頭那個“強哥”獰笑著剛要開口的瞬間,路旁一扇原本虛掩著的院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五六條身影如同獵豹般躥出,動作迅捷而無聲,瞬間切入場中,擋在了林朝陽三人與那群打手之間。
這些人穿著普通的藍色工裝,但身姿挺拔,行動間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剽悍與紀律性。為首一人,正是互助社的那位前偵察連長,他目光如電,冷冷地掃過對方:“光天化日,想幹甚麼?”
幾乎是同時,路邊停著的一輛用來拉貨的、篷布遮蓋的解放卡車上,也跳下來四五名精悍的“裝卸工”,手裡拎著趁手的扳手、撬棍,默不作聲地封住了側翼。
這正是林朝陽事先的安排!他動用了互助社最核心、最可靠的一批退伍兵子弟,一部分扮作路人埋伏在預定路線上,一部分藏在貨車上作為機動力量。
“媽的,還有埋伏?一起上,做了他們!搶東西!”強哥臉色一變,但仗著人多,還是嘶吼著下令。
霎時間,場面混亂起來!鋼管揮舞,木棒呼嘯。然而,那群退伍兵展現出了驚人的戰鬥力。他們進退有據,配合默契,往往三兩人一組,出手狠辣精準,專攻關節、軟肋,絲毫不拖泥帶水。慘叫聲、悶哼聲、器械碰撞聲不絕於耳。看似兇悍的打手們,在這些經歷過真正戰火洗禮的老兵面前,如同土雞瓦狗,迅速被放倒了好幾個。
韓春明也瞅準機會,一腳踹翻一個想從側面偷襲的傢伙,順手撿起半塊板磚,舞得虎虎生風。破爛侯則不知從哪兒摸出兩根短木棍,護在林朝陽身旁,手法刁鑽,專打手腕腳踝,顯然也是練家子。
然而,對方的數量終究佔優,而且悍不畏死。混戰之中,有人瞅準空子,一根鋼管帶著風聲直劈林朝陽懷中的錦盒!
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並非來自戰場中心,而是來自路口。只見張建國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他身邊,赫然是兩名穿著筆挺軍裝、神情冷峻的軍官,以及整整一個排、荷槍實彈、殺氣騰騰計程車兵!士兵們動作迅捷,瞬間散開,槍口微抬,控制了整個場面。
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和凜然的殺氣,讓所有打鬥瞬間停止。強哥那幫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臉色煞白,手裡的兇器“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林朝陽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先是對著那兩名軍官和帶隊的排長點了點頭,然後目光冷冷地掃過強哥等人,最後定格在同樣聞訊趕來、臉色鐵青地站在不遠處的佐藤一郎和周研究員身上。
他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我叫林朝陽!懷中乃是中華重寶,宋代曜變天目盞!此物,乃我合法購得,即將透過正規渠道,捐獻國家!爾等光天化日之下,聚眾持械,意圖搶劫國家文物,該當何罪?!”
他直接點明寶物歸屬和最終去向,並將搶劫行為拔高到“搶劫國家文物”的高度,性質瞬間不同!
那兩名軍官眼神更加銳利,帶隊排長一揮手:“全部拿下!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士兵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前,將強哥一夥以及那幾個試圖反抗的打手迅速制服、銬走。佐藤一郎和周研究員臉色慘白,連連後退,嘴裡用日語飛快地說著甚麼,卻不敢有絲毫異動,在士兵冰冷的注視下,灰溜溜地轉身快步離開。
張建國走到林朝陽身邊,低聲道:“接到你的訊息,我直接去了軍區,正好李司令(李雲龍)在,一聽事關國寶和你的安全,當場就派了警衛排過來!”
林朝陽心中一定,這份來自軍方高層的強力支援,關鍵時刻起到了定海神針的作用。
風波平息,曜變天目盞安然無恙。
林朝陽沒有忘記金老爺子那聲淚俱下的囑託——“讓它重見天日”,“告訴世人咱們老祖宗的東西不比任何人的差”。私藏?他從未想過。個人的收藏,如何比得上讓它回歸國家,得到最好的保護、研究和展示,才能真正實現其最大的價值,才能真正告慰那位守護它一生的老人?
他沒有絲毫猶豫,透過組織渠道,正式聯絡了故宮博物院。
數日後,一場內部但規格極高的捐贈儀式在故宮博物院一間安靜的會議室內舉行。當林朝陽在博物院領導、國內頂尖陶瓷專家以及相關部委代表的見證下,緩緩開啟那個錦緞包裹的木匣,露出那即使殘破卻依舊光華璀璨的曜變天目盞時,整個會場響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驚呼和抽氣聲。
一位白髮蒼蒼、戴著厚厚眼鏡的老專家,在仔細鑑定後,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他推開攙扶他的人,走到林朝陽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老淚縱橫,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發顫:
“國寶!這是真正的國寶啊!宋代曜變建盞,存世僅見,皆在東瀛!此盞雖殘,但釉色、曜斑、胎骨,無一不真,無一不精!它的出現,意味著……意味著我們中國,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宋代曜變建盞標本!這是填補空白,這是實證歷史!林朝陽同志,你……你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啊!”
捐贈儀式圓滿結束。林朝陽的名字,伴隨著“捐獻宋代曜變天目盞殘片”這一重大事件,第一次被寫入了一份直通高層的內部簡報之中。
簡報的末尾,有著這樣一句評語:“……林朝陽同志,年輕有為,家國情懷深厚,於文物搶救保護工作,貢獻卓著。”
這簡短的評語,伴隨著那個神秘而耀眼的星盞傳說,悄然在上層某些特定圈子裡,泛起了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