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山的支援和參與,讓林朝陽的“民間運輸服務社”計劃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但他深知,在這個凡事講究“介紹信”、“單位”的年代,沒有一張合法的“皮”,沒有一定的官方背書,再好的想法也寸步難行。空有張大山父子這樣的執行者還不夠,他需要一面能夠抵擋風雨的“旗幟”。
他想到了一個人——大伯林建業。父親林建軍性格相對謹慎,在機械廠體系內,對運輸行業涉足不深。而大伯林建業在工業系統多年,雖然主要在鋼鐵廠,但人脈廣泛,與市裡交通運輸管理部門、甚至街道生產服務聯社的一些人都有交集。更重要的是,大伯見識過他的“不凡”,相對更容易接受他的“奇思妙想”。
他沒有選擇在家裡談,而是挑了個週末的下午,帶著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獨自去了林建業家。
林建業剛午睡起來,正泡著茶看報紙,見到侄子來了,有些意外:“朝陽?怎麼一個人過來了?有事?”
“大伯,我有個想法,想請您幫我參謀參謀。”林朝陽拿出那幾張紙,臉上帶著屬於孩子的、恰到好處的認真和一點點尋求長輩指點的渴望。
“哦?甚麼想法?說說看。”林建業來了興趣,放下報紙。他對這個侄子的“想法”可不敢小覷。
林朝陽沒有直接說“我要組建車隊賺錢”,而是將計劃精心包裝了一番。他先從張大山的困境說起,描述了“大簷帽”合作社車伕們辛苦奔波卻收入微薄的現狀,突出了“運力浪費”和“資訊不通”的核心問題。
然後,他拿出了那幾張紙。上面是他用鋼筆工整繪製的簡單圖表和資料分析。
“大伯,您看,”他指著圖表,“這是我根據張叔叔他們平時拉活的情況估算的。一輛三輪車,平均每天有效載貨行駛的時間,可能不到一半,另外大半時間都在空跑或者找活兒。假設我們能透過一個資訊排程點,把空跑時間減少三成,那麼同樣一輛車,一天就能多拉一到兩趟活兒。收入至少能增加三四成。”
他又翻到另一頁:“這是初步的運作設想。我們不叫車隊,可以叫‘街道青年資訊服務試點’或者‘互助運輸服務點’。主要就是幫街坊鄰居和一些小單位聯絡車輛,牽線搭橋,收取極少量的資訊服務費,比如一單五分錢或者一毛錢。這筆錢,一部分用於維持資訊點的基本開銷(如紙張、聯絡人的少量補貼),大部分可以作為車伕的額外獎勵。”
他特別強調:“這樣做,有幾個好處。第一,能切實提高像張叔叔這樣的底層勞動者的收入,解決部分家庭生活困難,符合政策導向。第二,能提升運輸效率,減少能源(人力)浪費,相當於為國家節約了資源。第三,如果試點成功,可以為街道甚至區裡解決一部分待業青年的安置問題,讓他們參與資訊收集和聯絡工作,算是‘擴大就業’的一種新探索。”
林建業聽著聽著,神色從最初的隨意,變得凝重,再到驚訝,最後陷入了沉思。他拿起那幾張紙,仔細地看著上面的資料和推演。雖然略顯稚嫩,但邏輯清晰,資料支撐有力,最關鍵的是,這個點子巧妙地繞開了敏感的“私營經濟”禁區,披上了“解決就業、提升效率、服務群眾”的合法外衣,切入點非常精準!
他不得不再次驚歎於這個侄子的老辣。這哪裡是一個十歲孩子的想法?這分明是一個深諳體制執行規則、又具備市場思維的成熟策劃案!
“朝陽,你這腦子……”林建業放下紙張,深吸了一口氣,“你這想法,很大膽,但也……確實有道理。尤其是這個‘試點’的提法,很好。”
他沉吟片刻,手指敲著桌面:“你找我是想?”
“大伯,我知道這事不能蠻幹。”林朝陽誠懇地說,“我想請您幫忙,找找街道或者交通運輸部門相熟的叔叔阿姨,把這個‘試點方案’遞上去,看看能不能爭取到一個口頭上的允許,或者至少是默許。我們不需要撥款,不需要編制,只需要一個‘可以試試’的說法,別被當成投機倒把給取締了就行。”
林建業看著侄子清澈而篤定的眼神,心中權衡著。這件事,操作好了,確實能解決實際問題,也算他支援的一個“新生事物”,是份政績;操作不好,最多也就是孩子胡鬧,及時叫停即可,風險可控。而且,他對這個計劃本身,竟也生出幾分期待。
“好!”林建業一拍大腿,“你這個忙,大伯幫了!正好,街道生產服務聯社的王主任,以前跟我共過事,我找他聊聊。還有交通局運輸科的老趙,也能說上話。你這套說辭……嗯,包裝得不錯,我拿去給他們看看。”
幾天後,林建業帶來了訊息。他臉上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你小子,運氣不錯!王主任和老趙聽了,都覺得有點意思,尤其是對‘減少空跑、提升效率’和‘安置待業青年’這兩點很感興趣。雖然不能給你下正式檔案,但口頭同意了,可以在你們街道範圍內,以小範圍、試點的形式先搞起來,看看效果。”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不過,朝陽,有句話我得提醒你。王主任也說了,主意是好的,但你這相當於從‘大簷帽’那些正規合作社的碗裡搶食,雖然說是互補,但終究是動了別人的潛在利益。他們默許你試點,是看在能解決實際問題和可能帶來新思路的份上,但你真要搞大了,難保不會有人眼紅,給你使絆子。”
林建業拿起桌上那份已經被他稍微潤色過的“試點方案”,拍了拍,意味深長地看著林朝陽:
“朝陽啊,這就算你的‘通行證’了。路,給你指了,但具體能走多遠,會不會摔跤,可得靠你自己了。記住,小心駛得萬年船,剛開始,一定要低調,把根基打穩。”
林朝陽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雖然只是口頭允諾,但這面“試點”的旗幟,就是他眼下最需要的護身符。他鄭重地點頭:“我明白,大伯。謝謝您!我們會小心的,先從幫助張叔叔他們幾個熟悉的車伕開始,絕不張揚。”
走出大伯家,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朝陽知道,“巧借東風”這一步,成了。家族的資源被他成功地撬動了一角,化為了一張無形的“通行證”。接下來,就是如何在這張“通行證”的庇護下,將紙上的計劃,一步步變為現實,同時,警惕著來自暗處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