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顛簸著駛出軍區大院,穿過逐漸喧囂起來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個掛著“某部後勤裝備技術處”牌子的院子前。院子不小,裡面是幾排紅磚砌成的庫房和平房,顯得樸實無華,甚至有些陳舊,但門口持槍站崗計程車兵,以及院子裡隱約可見的穿著軍裝、步履匆匆的技術人員,都透露出這裡的不同尋常。
李雲龍跳下車,大手一揮:“走,小子,帶你開開眼!”他顯然對這裡很熟悉,哨兵看到他,立刻敬禮放行。
林朝陽跟著李雲龍,走進其中一間最為高大的庫房。庫房內部空間開闊,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和塵土混合的味道。裡面擺放著不少蒙著帆布的裝備箱,還有一些拆開檢修的軍用裝置。此刻,七八個穿著油汙工作服的技術員和軍官,正圍著一臺體積不小的機器發愁,個個眉頭緊鎖。
那機器外觀粗獷,銘牌是外文,林朝陽認出是一臺國外某型號的軍用柴油發電機,在這個年代,算是比較先進的玩意兒。
“怎麼回事?還沒整明白?”李雲龍人未到聲先至,洪亮的嗓門在空曠的庫房裡迴盪。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是負責人的中年軍官連忙迎了上來,擦了擦額頭的汗,苦著臉彙報:“首長,還是不行。這臺發電機是之前……嗯,特殊渠道弄回來的,資料不全。之前測試還好好的,最近一次啟用就趴窩了,啟動不了,輸出也不穩。我們查了幾天了,油路、電路、氣缸壓力都檢查過,沒發現明顯問題,真是邪了門了!”
李雲龍眉頭擰成了疙瘩:“一群飯桶!這麼個鐵疙瘩都擺弄不了?要你們有甚麼用!”他罵了一句,但目光卻下意識地瞟向了身旁的林朝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眾人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這個被李首長帶來的半大孩子身上,都有些疑惑。
林朝陽沒有在意那些目光,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臺發電機吸引了。他走上前去,圍著機器慢慢轉了一圈,仔細觀察著。機器表面有些油汙,但整體維護得還算可以。他注意到,靠近飛輪一側的一個保護罩似乎有近期拆卸過的痕跡,螺絲的漆面有細微的破損。
“叔叔,”林朝陽抬起頭,看向那位負責人,語氣平和,“這個蓋子,最近開啟過嗎?”
負責人愣了一下,看向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那技術員趕緊回答:“是,前天檢查過裡面的聯軸器和調速器,沒發現問題又裝回去了。”
林朝陽點點頭:“我能看看裡面嗎?”
負責人有些猶豫地看向李雲龍。李雲龍一瞪眼:“看我幹甚麼?讓他看!這是我請來的‘小專家’!”
“小專家?”眾人面面相覷,覺得首長是不是喝酒了說胡話。但命令不敢違抗,年輕技術員只好拿來工具,小心翼翼地將那個保護罩再次拆下。
保護罩下,是複雜的傳動機構和調速系統。林朝陽蹲下身,湊近了仔細檢視。他沒有動手去摸,只是用眼睛仔細觀察著每一個零件、每一根線路的連線狀態。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調速器下方,一個不起眼的、形狀有些特殊的半月形定位銷上。
這個定位銷的作用是確保調速器連桿在正確的位置上齧合。乍一看,它安裝得似乎很到位,但林朝陽注意到,銷子邊緣與基座上一個微小的出廠刻痕標記,存在極其細微的錯位!而且,銷子本身似乎有正反面的區別,一面有極淺的導向槽,另一面則是平的。而現在安裝的,是平的那一面朝向受力方向!
問題很可能就出在這裡!一個極其微小、容易被忽略的裝配錯誤!安裝人員可能是在上次檢修後,憑感覺裝了回去,沒注意到這個細微的正反區別,導致調速器初始位置就有輕微偏差,進而影響了整個發動機的啟動和執行穩定性。
林朝陽心中有了判斷。他站起身,對那年輕技術員說:“叔叔,這個定位銷,可能裝反了。您看這裡,”他指著那個微小的刻痕標記和銷子上的導向槽,“這個槽,應該是對準這個標記的,現在好像是平面對著受力方向,可能會導致連桿初始位置有毫厘級的偏差。”
“裝反了?”年輕技術員湊過去仔細看,其他幾個技術員也圍了上來。他們之前檢查的重點都在核心部件上,對這種看似無關緊要的定位銷,確實沒有特別注意。
“就這麼個小東西?”一個年紀稍大的技術員有些不信,“不至於吧?”
“試試看唄。”林朝陽語氣平靜,“反正現在也沒別的辦法。”
負責人看了看李雲龍,見他抱著胳膊,一副“聽他的”表情,便對年輕技術員點了點頭:“按他說的,拆下來重灌一下。”
年輕技術員帶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用專用工具小心地將那個半月形定位銷拆下,然後按照林朝陽指出的方向,將帶有導向槽的一面對準基座上的刻痕標記,重新安裝到位,確保完全齧合。
“裝好了。”
“試試啟動。”李雲龍沉聲道。
操作員上前,按下啟動按鈕。起初,發動機依舊發出沉悶的、不情願的轟鳴,抖動了幾下,就在眾人以為又要失敗時,突然,“嗡——”的一聲平穩有力的轟鳴響起!發動機轉速迅速提升,穩定在了額定轉速,輸出儀表的指標也穩穩地指在了正常位置!
“成了!啟動了!”
“輸出穩定了!”
“我的天,真就這麼個小東西的問題?”
庫房裡瞬間響起一陣驚呼和議論,所有技術員都難以置信地看著那臺平穩執行的發電機,然後又看向那個站在機器旁、臉色平靜的半大孩子。困擾他們好幾天的難題,竟然被一個孩子,用肉眼觀察,就找到了癥結所在?這簡直神了!
李雲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暢快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小子!真給你蒙對了!老子就知道你沒吹牛!”
他用力拍著林朝陽的肩膀,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不懂技術,但他懂結果!這小子,是真有料!
他轉向那個還在發愣的負責人,大手一揮,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看見沒?這就是本事!以後,林朝陽,就是我特聘的‘技術顧問’!掛名在你們這兒,手續我回頭讓人來辦。以後他過來,有甚麼疑難雜症,讓他瞧瞧!誰也不許攔著,聽見沒?”
“顧問?”負責人和技術員們都懵了,給一個十歲孩子掛“技術顧問”的名頭?這……這聞所未聞啊!但看著李雲龍那嚴肅的表情,沒人敢提出異議,只能紛紛點頭:“是,首長!”
回程的吉普車上,李雲龍依舊很興奮,哼著不成調的軍歌。車子駛離後勤大院,匯入車流。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映在他的臉上。
忽然,他收斂了笑容,轉過頭,看著身旁安靜坐著的林朝陽,目光變得深沉而銳利,語氣也前所未有地鄭重:
“小子,今天這事,幹得漂亮!有本事,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歷經風雨的滄桑感,“但是,你給我記住一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你年紀太小,本事太大,這不是啥好事,容易招人惦記,惹麻煩。”
他看著林朝陽似懂非懂的眼睛,用力拍了拍他的膝蓋,斬釘截鐵地說:“所以,從今天起,在外面,有人問起,你就說是我老李的侄子!親侄子!我看在這四九城裡,哪個不開眼的敢動你!”
吉普車在暮色中平穩行駛,車窗外的城市燈火初上。林朝陽坐在車裡,感受著李雲龍話語中的分量和那不容置疑的維護之意。他知道,李雲龍這番話,不僅僅是一時興起的承諾。這是在為他撐起一把保護傘,是在這風雲漸起的四九城裡,給了他第一張真正意義上的、分量極重的護身符。
“技術顧問”的名頭是虛的,更多是李雲龍為了方便他行事給的由頭。但這“李雲龍的侄子”的身份,卻是實的,是一種無形的、卻極具威懾力的標籤。這意味著,從此刻起,他林朝陽,不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四合院少年,他的背後,隱隱站立著一位在軍方有著深厚根基和赫赫名聲的人物。
立足,積財,護寶,強國……這條路上,潛在的荊棘和風險數不勝數。而李雲龍給予的這份庇護,無疑為他掃清了許多障礙,讓他可以更加從容地邁出下一步。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中一片澄明。護身符已經有了,接下來,就是要讓這護身符,配得上他即將展開的、更加波瀾壯闊的人生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