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哐當”一聲被拉開，一個身材不算高大，卻彷彿蘊藏著無窮精力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約莫五十多歲，寸頭，頭髮茬子花白，臉龐黝黑，額頭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李雲龍。
“嘿！林建軍！你小子還知道來看老子？”李雲龍嗓門洪亮，一巴掌拍在林建軍的肩膀上，力道不小，發出“啪”的一聲響，“咋的？在地方上待了幾年，把老首長忘腦後跟了？”
林建軍被拍得齜牙咧嘴，卻不敢躲，只能陪著笑：“老團長，看您說的，我這不是來了嘛！還把我兒子帶來了，朝陽，快叫李叔叔。”
“李叔叔好。”林朝陽上前一步，微微鞠躬，聲音清晰，不卑不亢。
李雲龍的目光這才落到林朝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哦？這就是你小子經常唸叨的那個寶貝兒子？看著是挺精神，不像你個悶葫蘆！”他哈哈一笑，側身讓開，“別在門口杵著了，進來進來！你嫂子正好炒了兩個菜，趕上就一起喝點！”
屋裡陳設簡單，帶著濃厚的部隊氣息，桌椅都是結實耐用的款式，牆上掛著軍用地圖和一些老照片。一個面容和善、繫著圍裙的中年婦人從廚房探出頭，笑著招呼，那是李雲龍的妻子。
眾人落座，飯菜上桌，果然如李雲龍所說，就是簡單的家常菜，但分量十足，中間還擺著一瓶開了封的“二鍋頭”。
幾杯酒下肚，李雲龍的話匣子就開啟了，天南海北，過去的戰事，現在的部隊情況，無所不談。林建軍大多時候是聽著，偶爾附和幾句。林朝陽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口吃著飯，耳朵卻豎得老高，仔細捕捉著每一句話裡蘊含的資訊。
說著說著，李雲龍的眉頭就皺了起來，語氣也變得有些煩躁：“……他孃的，別提了！現在下面部隊換裝，那批新到的玩意兒，說是老毛子（蘇聯）那邊過來的，精度是比以前強點，可這嬌貴勁兒！故障率不低，一出問題，下面的兵蛋子就抓瞎，維修手冊寫得雲裡霧裡，配件也卡得死！為這個，沒少耽誤事！真打起仗來，這不是燒火棍嗎？”
他說的比較含糊，但林朝陽結合前世零散的軍事知識和對這段歷史的瞭解，大致猜到可能是指某種新列裝的、技術相對複雜的步兵武器，比如火箭筒或無後坐力炮之類的。
林建軍勸道：“老團長，新裝備嘛，總得有個熟悉過程。”
“熟悉個屁！”李雲龍一瞪眼，“就是設計得複雜！脫褲子放屁！老子當年用漢陽造、邊區造的時候，也沒見這麼麻煩！”
林朝陽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他放下筷子，抬起頭，臉上帶著孩童的好奇，插話道：“李叔叔，您說的那個‘嬌貴’的玩意兒，是不是……那個……瞄準或者擊發的地方特別容易出問題？我好像在圖書館的一本舊外文雜誌上看到過類似的圖，好像說是甚麼……密封圈容易老化？還是清理導氣孔的工具不對？”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有基於常見武器故障的合理推測，又巧妙地借用了“圖書館舊外文雜誌”這個萬金油藉口。他沒有直接點明具體武器，而是描述了幾個關鍵子系統可能出現的通用性問題。
李雲龍正端著酒杯，聞言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看向林朝陽：“你小子還看這個？”
“瞎看，就是覺得那些機械圖挺有意思的。”林朝陽不好意思地笑笑，“那雜誌上還說，有時候不是東西壞了，是維護的流程太死板，拆裝順序不對，或者用的潤滑油不合適，反而容易弄壞。好像還提到，有個小部件，設計的時候為了減重，強度可能不太夠，反覆拆裝容易產生微裂紋，平時看不出來，一遇到劇烈震動或者連續射擊就可能出問題。”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描述的並非具體型號，而是一種設計思路和維護理念上的常見弊端。這些知識，放在幾十年後可能算是軍迷常識，但在七十年代末，尤其是對一線部隊而言，卻往往是被忽略或者憑經驗摸索的盲點。
李雲龍開始還只是覺得這孩子異想天開，聽著玩。但聽著聽著，他臉上的隨意漸漸收斂了。林朝陽提到的“密封圈”、“導氣孔工具”、“拆裝順序”、“潤滑油”、“部件微裂紋”……這些詞彙，竟然和他最近聽到的技術人員彙報、以及下面反映上來的故障現象，隱隱對上了號！尤其是那個“部件微裂紋”的說法，讓他心裡咯噔一下，最近確實有幾起莫名其妙的故障，查不出原因，最後都歸結為操作不當……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林朝陽：“小子，你接著說！那雜誌上還說甚麼了？關於那個……拆裝流程和潤滑油？”
林朝陽見引起了李雲龍的重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能再“深”下去，否則就真引人懷疑了。他撓了撓頭，露出努力回憶的樣子：“具體的記不太清了……好像就說，有些精密部件，可以用更簡單的專用工具快速拆裝，避免用通用工具蠻力擰。潤滑油也不是越高階越好，得看具體用在甚麼地方，耐高溫還是防凍……哦，對了，雜誌上還畫了個示意圖，說定期用一種特製的鏡片或者強光手電檢查容易應力集中的地方，能提前發現一些細微的裂紋，防患於未然。”
他提出的“專用工具”、“針對性潤滑”、“預防性檢查”這些概念，本質上是對現有粗放式維護流程的一種簡化和最佳化建議，技術上不難實現，但思路是超前的。
李雲龍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他不是技術專家，但多年的行伍經驗讓他對裝備有著直覺般的理解。林朝陽這番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關於這批新裝備故障的許多迷霧！很多之前覺得彆扭、不合理的地方，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根源！如果真能按照這小子說的思路去改進維護流程，甚至向上級反映設計上的瑕疵……
“他孃的！”李雲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響，把旁邊的林建軍嚇了一跳。
“天才！你小子真他孃的是個天才！”李雲龍霍地站起來，激動得臉色泛紅，一把抓住林朝陽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就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雜書，你就能看出這麼多門道？說到點子上了！全他孃的說在點子上了！老子手下那幫技術參謀，開會扯皮幾天，都沒你看得明白！”
林朝陽被他晃得頭暈，只能勉強笑著：“李叔叔，我就是隨便說說，瞎貓碰上死耗子……”
“甚麼死耗子！這是本事！”李雲龍鬆開他，興奮地在屋裡踱了兩步，然後猛地轉向一臉懵圈的林建軍，酒氣混著激動噴湧而出：
“老林！不，建軍！跟你商量個事！”他摟住林建軍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建軍差點沒坐穩，“你這兒子，了不得！眼光毒，腦子活！是個搞技術、搞裝備的好苗子！放在學校裡念死書可惜了！”
他用力拍了拍林建軍的後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興奮：
“你這兒子，借我帶幾天！我那兒，後勤部倉庫里正好躺著個從南邊弄回來的、棘手的洋玩意兒，誰都擺弄不明白，拆都不敢拆！讓朝陽去看看！說不定這小子就能看出點啥名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