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家住在衚衕深處一個大雜院裡,他家那間不足八平米、緊挨著院門的門房,就成了“互助運輸服務點”的第一個據點。地方狹小陰暗,除了一張破舊的桌子和幾張板凳,幾乎別無他物。但此刻,這裡卻彷彿蘊藏著無限的生機。
林朝陽找來了一塊廢棄的小黑板,用粉筆在上面劃分出幾個區域:“待尋貨源”、“待僱車輛”、“已匹配”。他又準備了一個厚厚的、用廢紙裝訂而成的記錄本和一支鉛筆。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張大山找來了三個平日裡關係最鐵、也最老實肯幹的車伕老哥,加上他自己,構成了服務點第一批核心運力。張建國則負責在放學後,在附近的衚衕、小廠門口轉轉,口頭宣傳,收集零散的貨運需求資訊。
開業第一天,是個週六的早晨。秋高氣爽,陽光勉強擠進狹小的門房,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張大山和另外三個車伕老哥——姓王的、姓李的、姓趙的,都有些緊張和侷促地坐在板凳上,看著林朝陽在小黑板上寫下第一條資訊:“東四牌樓,王記雜貨鋪,兩箱肥皂送至鼓樓東大街,運費面議。”這是林朝陽提前讓張建國去熟悉的店鋪打招呼得來的“啟動訂單”。
“張叔,這條資訊,您熟悉路,您去最合適。”林朝陽對張大山說。
張大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好,好!我這就去!”他起身推著車就往外走,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不用再漫無目的地滿街空跑,直接有了明確的目標,這種感覺,前所未有。
張大山剛走沒多久,一個穿著工裝、滿頭是火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到院門口,四下張望,喊道:“有沒有拉貨的三輪?急事!”
林朝陽聞聲走了出去,臉上帶著符合年齡的、讓人放鬆警惕的笑容:“叔叔,您要拉甚麼?去哪兒?”
那男人看到是個半大孩子,有些猶豫,但事情緊急,還是說道:“我是前面紅星五金廠的,機器上一個關鍵零件壞了,剛從兄弟單位淘換到一個,在南城貨運站等著提。廠裡急等著用,必須馬上拉回來!路有點遠,到北郊,得多加點錢都行!”
“您稍等。”林朝陽轉身進屋,迅速掃了一眼小黑板和小本子上記錄的車輛動態。王叔剛拉完一單短活兒回來正在休息,位置最近。
“王叔,”林朝陽對那位姓王的車伕說,“紅星五金廠,緊急任務,去南城貨運站拉一個零件送到北郊廠裡,路遠,運費從優,您能跑嗎?”
王叔一聽,眼睛一亮:“能!太能了!南城貨運站我熟!”他立刻站起身,摩拳擦掌。
林朝陽出去對那工裝男人說:“叔叔,王叔的車就在這兒,他路熟,馬上就能跟您去。”
工裝男人看著已經推車出來的王叔,又驚又喜:“這麼快?太好了!走走走!”他原本以為至少要等上半天才能找到車,沒想到在這小門房裡一分鐘就解決了!
王叔跟著那人急匆匆走了。剩下的李叔和趙叔看得目瞪口呆,隨即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這效率,太高了!
整個上午,小門房漸漸有了人氣。有街坊鄰居想拉點煤塊、傢俱的,有小店鋪需要臨時補點貨的,都被張建國或者聞訊而來的車伕們引導過來。林朝陽坐鎮中央,像個小指揮官,有條不紊地記錄資訊,分析路線,匹配車輛。他腦子活,記性好,總能很快判斷出哪輛車在甚麼位置,接哪個活兒最順路、最節省時間。
他不僅匹配,還開始教車伕們一些簡單的技巧:“李叔,您送完這趟貨去西單,回來的時候可以順路去菜市場門口轉轉,那個點常有買了重物的人需要車。” “趙叔,您這趟活兒路過信託商店,可以問問他們有沒有需要往返運輸的物件,建立個聯絡。”
車伕們一開始還將信將疑,按他說的做了之後,發現果然有效,空跑率大大降低,對林朝陽更是信服。
傍晚,出車的車伕們陸續回來了。一個個臉上都帶著難以抑制的笑容和疲憊後的滿足。
張大山算著今天的收入,手指都有些發抖:“比平時……多了快一半!還少跑了不少冤枉路!”
王叔更是激動:“那趟緊急活兒,運費給了三塊!頂平時小半天!要不是朝陽告訴我直接去,這活兒肯定就錯過了!”
李叔和趙叔的收入也明顯增加。小小的門房裡,充滿了快活和希望的氣息。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大簷帽”合作社底層車伕的小圈子裡迅速傳開。不少人開始偷偷打聽這個“互助服務點”,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渴望。
晚上,點起一盞昏暗的燈泡,林朝陽和張大山父子開始結算。他們將今天收取的微薄資訊費——總共也不過塊兒八毛的清點出來,準備按約定留下部分作為運營資金,其餘作為車伕的額外獎勵分發下去。
就在這時,門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冷風。
一個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穿著同樣“大簷帽”工裝,但帽子歪戴,眼神兇狠的中年男人堵在門口。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流裡流氣的車伕。
“喲呵?挺熱鬧啊!”橫肉男斜著眼睛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那疊毛票上,嘴角扯出一絲獰笑,“聽說這兒有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在搞甚麼‘資訊服務’,搶兄弟們的飯碗?”
他大步走到桌前,粗壯的手指“啪”地一聲,將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拍在桌上,震得燈泡都晃了晃,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小子,懂不懂規矩?這地界兒拉活兒的買賣,可不是你這麼幹的!想在這兒立棍兒,問過你牛爺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