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陽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就想用身體擋住身後的元青花罐。但他立刻穩住了心神,聽門外這聲音年輕,帶著點京城衚衕裡特有的油滑勁兒,卻不含惡意,更像是一種發現了有趣事物的好奇。
他快速扯過旁邊一張舊報紙,輕輕蓋在剛剛清理出來的罐身圖案上,只露出底部和未被清理的、仍帶著油汙的罐口,這才起身拉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個子比林朝陽高出一頭,瘦溜身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眼睛不大卻格外有神,滴溜溜轉著,透著一股超乎年齡的精明和靈醒。林朝陽一眼就認出了這張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容的臉——正是年輕版的韓春明!《正陽門下》裡那個憑著天賦和義氣在古玩行當裡混得風生水起的主角。
韓春明沒等林朝陽邀請,腦袋就往裡探,目光越過林朝陽,直接落在了地上那張舊報紙蓋著、只露一角的罐子上,嘴角一咧,露出兩顆虎牙:“哥們,別藏了,剛你進院門我就瞅見了。這味兒……嚯,夠竄的!可這形兒,這底足……”他用手虛指了一下,“有點兒意思啊。”
林朝陽心中暗凜,這韓春明果然名不虛傳,光是瞥了一眼露出的底足和器型,竟然就察覺到了不尋常。他側身讓開:“進來看吧,剛弄回來,髒得很。”
韓春明也不客氣,閃身進屋,順手還把門給帶上了,動作麻利。他蹲在罐子前,沒急著去掀報紙,而是先圍著罐子轉了小半圈,仔細打量著那未被遮蓋的罐底和露出的胎體。
“胎骨堅緻,修足爽利,火石紅自然……嘖,”他自言自語般嘀咕著,然後抬頭看向林朝陽,眼中精光閃爍,“哥們,能上手嗎?”
林朝陽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他也想看看,這未來的古玩大拿,現在有多少斤兩。
韓春明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罐子輕輕抱起一些,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罐壁,側耳傾聽那清越中帶著渾厚的迴響。他的表情越來越凝重,之前的嬉笑神色收斂得一乾二淨。
“分量壓手,聲音不對……這絕不是普通醃菜罐子的動靜。”他放下罐子,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朝陽,“我能看看全貌嗎?”
林朝陽沒說話,伸手緩緩揭開了那張舊報紙。
當那湛藍深邃的青花人物圖徹底暴露在眼前時,韓春明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半晌沒出聲。他死死盯著罐身上的圖案,盯著那濃豔如藍寶石、帶著鐵鏽斑和錫光點的青花髮色,盯著那古拙豪放的畫意,盯著那溫潤肥厚的釉面。
“這……這藍……”他聲音有些發乾,手指虛懸在罐身上方,想摸又不敢摸,“這畫片……這釉水……”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朝陽,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哥們,你……你從哪兒弄來的?這……這不會是……元吧?”
最後那個“元”字,他幾乎是氣聲說出來的,帶著無比的慎重和一絲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顫抖。
林朝陽心中讚歎,韓春明這眼力,在這個年紀,已經堪稱恐怖了。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覺得呢?”
韓春明再次低下頭,幾乎把臉貼到了罐子上,一寸一寸地仔細看著,嘴裡唸唸有詞:“蘇麻離青……沒錯,這鐵鏽斑,這錫光,這深入胎骨的感覺……畫意酣暢,筆法灑脫,有元人氣象……器型飽滿雄渾,是元罐的氣度……可是,元青花人物罐,這……這太罕見了!”
他抬起頭,臉上因為激動而有些泛紅:“哥們,我韓春明在琉璃廠、鼓樓那邊也混跡了些年頭,自認眼力不算差,可這東西……我看不透它的具體來歷,但我知道,它絕對是件了不得的寶貝!重器!你是怎麼發現的?它之前……不會是那副醃菜罐子的尊容吧?”
林朝陽笑了笑,預設了。
“神了!真神了!”韓春明一拍大腿,激動地站了起來,在狹小的屋子裡踱了兩步,“滿琉璃廠的人,包括那些自詡行家的老梆子,都把這當成破爛兒,讓你給撿出來了!哥們,你這眼力,絕了!我服!”他衝著林朝陽豎起了大拇指,眼神裡是真心實意的佩服,沒有絲毫嫉妒。
“運氣好而已。”林朝陽謙虛了一句,但知道在明白人面前,過分的謙虛就是虛偽。
“這可不是運氣!”韓春明搖頭,神情認真,“能從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那是本事!隔著那麼厚的油汙包漿,你還能看出它的不凡,這份眼力、這份定力,我韓春明認識的人裡,沒幾個能有。”他好奇地湊近,“哥們,你家裡……是幹這個的?”他做了個擺弄古董的手勢。
林朝陽搖搖頭:“不是,自己瞎看,瞎琢磨。”
韓春明更驚訝了,上下重新打量了林朝陽一番,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少年:“自學成才?了不得!真了不得!哥們,怎麼稱呼?我叫韓春明,住前面衚衕。”
“林朝陽,就住這院。”
“林朝陽……好名字!”韓春明唸叨了一遍,隨即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今天能認識你,看到這東西,值了!真是開了眼了!”
林朝陽對韓春明的觀感也極好。這人機靈卻不奸猾,坦誠直率,對古董有著發自內心的熱愛和尊重,眼力天賦更是驚人。他心中一動,這樣一個未來的強援,值得結交。
“韓大哥過獎了。”林朝陽說道,“我看韓大哥也是行家裡手,眼力非凡。以後要是有機會,可以一起逛逛,互相學習。”
韓春明一聽,眼睛頓時亮了:“那敢情好!跟你這樣的高手一起逛,肯定能學到東西!就這麼說定了!”他顯得十分高興,顯然是真心喜歡結交有本事的人。
兩人又就著元青花的特點,以及琉璃廠的一些趣聞軼事聊了起來。韓春明知識面很廣,雖然系統理論可能不足,但實踐經驗豐富,說起各種做舊手法、攤主們的脾氣秉性,頭頭是道。林朝陽則憑藉超越時代的理論知識和宏觀視野,偶爾點撥幾句,往往能讓韓春明有茅塞頓開之感。一番交談下來,兩人都有種棋逢對手、相見恨晚的感覺。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偏西。韓春明雖然對那元青花罐戀戀不捨,但也知道該告辭了。
“朝陽兄弟,這東西,你可收好了!”韓春明鄭重地叮囑,“財不露白,更何況是這種重器。千萬別讓太多人知道。”
“我明白,謝謝韓大哥提醒。”
韓春明走到門口,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又轉過身,壓低聲音道:“對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一下。你剛才買東西那個攤主,我要是沒看錯,是‘泥人劉’的侄子,也在那兒看攤兒。那‘泥人劉’自個兒有點手藝,在琉璃廠也算號人物,就是心眼不大,尤其護短。你今天這漏撿得太狠,四毛錢弄走這麼個寶貝,萬一讓他侄子回過味來,或者讓‘泥人劉’知道了,保不齊會找你後賬,你得當心點。”
林朝陽心中一凜,這倒是他之前沒考慮到的。撿漏固然憑眼力,但因此惹上地頭蛇,確實是個麻煩。他點點頭,誠懇地說:“多謝韓大哥提醒,我會小心的。”
“成,那你忙著,我先回了。回頭有空,我來找你一起逛!”韓春明擺擺手,靈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口。
林朝陽關上門,重新看向那件在暮色中更顯神秘的元青花人物罐。得寶的喜悅依舊,但韓春明臨走時的那句提醒,像是一根細微的刺,讓他更加清醒。這條路,除了眼力和運氣,還需要足夠的謹慎和應對麻煩的手段。
他輕輕撫摸著冰涼的罐身,目光堅定。無論前方有甚麼,既然開始了,他就絕不會退縮。而今天結識韓春明,無疑是另一個重要的收穫。在這個領域,他不再是孤獨的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