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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琉璃廠的漏

2025-12-17 作者:逸木子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在琉璃廠東街的石板路上,少了幾分夏日的毒辣,多了幾分溫煦。街道兩旁,多是些低矮的古舊鋪面,也有不少直接在牆根下、店鋪門口支起的簡易攤位。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塵土、還有若有若無的黴味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息。行人不算太多,偶爾有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人駐足在某個攤位前,拿起一件東西仔細端詳;也有穿著工裝、步履匆匆的過客,對兩旁承載著歷史的舊物視而不見。

林朝陽揣著兜裡僅剩的一塊七毛錢“鉅款”,行走其間。這是他賣掉銅錢後,扣除給張建國、買糖、買肉“投資”後剩下的全部資本。他走得很慢,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一個個攤位,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書、缺胳膊少腿的瓷器、鏽跡斑斑的銅錢銅鏡、以及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字的“老物件”。

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這般平靜。來到這個時代,憑藉前世積累的零散知識和超越時代的眼光,他規劃了宏圖,但這一切都需要現實的驗證。今天,就是他驗證自身“眼力”和“運氣”的第一場實戰。琉璃廠,這個在後世象徵著古玩與撿漏傳奇的地方,在1978年的這個秋天,還帶著幾分懵懂與混亂,珍寶與垃圾混雜,正是他這樣的“先知”最好的舞臺。

他刻意避開那些看起來門面齊整、有老師傅坐鎮的大鋪子,那裡面的東西或許更精,但價格也必然更高,不是他這一塊七毛錢能覬覦的。他的目標,是那些不起眼的、管理粗放的地攤。

在一個靠近衚衕口的攤位前,他停下了腳步。攤主是個四十多歲、鬍子拉碴、裹著件舊棉襖的漢子,正靠在牆根打盹,對來往的顧客愛答不理。他的攤子也如其人,雜亂無章。一堆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書報幾乎堆成了小山,旁邊散落著幾個沾滿泥汙的陶罐、幾個有裂紋的瓷盤,還有一些諸如舊馬燈、壞了的座鐘之類的雜項。顯然,這是個“鏟地皮”收來東西,不加整理就直接擺出來賣的粗放型攤主。

林朝陽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緩緩掃過這堆“破爛”。大部分東西確實氣息渾濁,毫無價值。然而,當他的視線掠過攤子角落時,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裡,在一堆廢報紙和幾個空醬油瓶旁邊,放著一個尺許高、鼓腹束頸的瓷罐。罐身沾滿了黑黃色的、凝固的油汙,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釉色,罐口邊緣還殘留著深褐色的、類似鹹菜漬的痕跡。它被隨意地丟在那裡,裡面甚至還有半罐子不知名的、散發著酸腐氣味的醃菜湯水。任誰看了,都會認為這只是個後廚淘汰下來的、再普通不過的鹹菜罐子。

但林朝陽的目光,卻死死鎖在了那油汙覆蓋下,偶爾露出的幾片極其有限的青花髮色上。那藍色,深沉濃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深入胎骨的沉穩和幽靚!絕非普通民窯青花那種漂浮、輕佻的藍色可比。而且,儘管被汙垢覆蓋,但那罐子的造型,鼓腹的弧度,頸部的收束,都隱隱透出一種渾厚、飽滿的氣度。

他強壓下內心的激動,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繼續在攤位上“瀏覽”。他不能直接表現出對那“鹹菜罐”的興趣,這是撿漏的大忌。他的視線又落在那堆舊書報上,隨手翻撿著,都是一些過期的雜誌、廢報紙,還有幾本老黃曆。他心中一動,拿起一本封面殘破、紙張發黃脆硬的舊黃曆,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後,他才像是剛剛注意到那個鹹菜罐似的,用腳尖隨意地指了指,對那被驚醒、揉著眼睛的攤主問道:“大叔,您這破罐子……還要嗎?”

攤主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那髒兮兮的罐子,沒好氣地說:“咋不要?醃著鹹菜呢!”

林朝陽皺著小鼻子,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都餿了……我是看它個頭還行,想買回去……嗯,糊窗戶。我家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這舊書本太軟,糊不住,想找個硬實點的東西墊墊。”他揚了揚手裡那本舊黃曆,“連這本一起,多少錢?”

“糊窗戶?”攤主樂了,覺得這小孩想法挺怪,“你小子倒會想。得了,看你是小孩,給五毛錢,連書帶罐子,拿走吧!”他壓根沒把這髒罐子當回事,只覺得能換五毛是五毛。

五毛!林朝陽心裡狂喊,就是五百、五千、五萬也值啊!但他臉上卻露出猶豫和不情願:“五毛?太貴了吧?就這破罐子,又髒又臭,這舊書也就能引火。三毛行不行?”

“嘿!你這孩子還會講價?”攤主瞪了他一眼,但顯然懶得為這點小錢多費口舌,“成成成,四毛!最低了,要就拿走,不要拉倒!”

“四毛就四毛吧。”林朝陽裝作肉疼的樣子,從兜裡小心地數出四張毛票,遞給攤主。然後,他屏住呼吸,忍著那酸腐氣味,先將那本舊黃曆塞進懷裡,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勾住罐子邊緣(儘量避免碰到裡面的醃菜湯),將它提了起來。沉甸甸的手感,更讓他心中篤定了幾分。

攤主收了錢,嘟囔了一句“小孩就是事多”,便不再理會他。

林朝陽提著這“價值連城”的鹹菜罐,抱著那本舊黃曆,心臟砰砰直跳,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琉璃廠。他不敢耽擱,徑直回到了自家四合院。幸好是週日午後,院裡大人大多在午休或出門,孩子們也在外面玩,他那僻靜的小屋附近空無一人。

他反手插上門閂,將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鋪開的舊報紙上。此刻,他才允許自己流露出激動的心情,雙手甚至有些微微顫抖。

他沒有急於清理罐身的油汙,而是先打來一盆清水,又找來母親用來絮棉花的軟毛刷、一些乾淨的棉布和一點廚房裡用的鹼面。他深知,對待這種等級的文物,任何魯莽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清理工作緩慢而細緻。他先用軟布蘸著清水,輕輕潤溼罐身一角的油汙,待其軟化後,再用沾了少許鹼水的軟毛刷,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地刷洗。汙垢一層層褪去,如同剝開歷史的塵埃。

首先顯露的是一片衣袂。青花髮色湛藍深沉,如寶石般濃郁,帶著明顯的“蘇麻離青”料特徵——那深入胎骨的鐵鏽斑痕,以及錫光點點!這絕非明清青花所能企及!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動作更加小心翼翼。隨著清理面積的擴大,圖案逐漸清晰——一位寬袍大袖、仙風道骨的老者,手持藜杖,行走于山石松柏之間。人物開臉古拙,線條流暢灑脫,山石皴法豪放,具有典型的元代繪畫風格。罐子的釉面,在白垢褪去後,顯露出溫潤如脂的質感,白中微微泛青,肥厚瑩潤。

當整個罐身大致清理完畢,一個完整的“人物故事圖”(他初步判斷可能與“四愛圖”或高士題材相關)元青花罐,赫然呈現在眼前!器型飽滿雄渾,青花髮色濃豔絢麗,繪畫筆意酣暢淋漓,帶著撲面而來的、屬於那個草原帝國的粗獷與豪邁!

元青花!而且是人物故事題材的大罐!存世稀少,每一件都堪稱國寶!在後世的拍賣市場上,那是足以引發地震的天價之物!林朝陽只覺得一陣眩暈,巨大的幸福感衝擊著他。他成功了!不僅僅是撿到了一個漏,更是對自己眼光和判斷力的最強有力驗證!這證明了他的路,走得通!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久久地凝視著這件在昏暗小屋中,彷彿自身都在散發著幽光的藝術瑰寶。內心的狂潮洶湧澎湃,但他臉上,最終只化作一絲深沉而滿足的微笑。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罐壁,感受著那跨越六百餘年的歷史厚重感。

就在這時,“咚咚咚”,幾聲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個略帶沙啞、透著機靈勁的少年聲音在門外響起:

“哥們,屋裡幹嘛呢?我剛瞧你拎個髒罐子回來……嘿,你這罐子,能讓我瞅瞅不?我瞧著……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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