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辭最終搖了搖頭,拋開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想太多也無用。
那些碎片拼圖,那些模糊的線索,那隻豎起的眼睛。
它們就擺在那裡,但他現在的實力,不足以深入冰淵一探究竟。
他走到床邊,和衣躺下,準備罕見的放空思緒歇息一下。
窗外,雪松城的夜色深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沉沉睡去。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蘇辭退了房,離開雪松城。
他沒有直接去傳送殿,而是再次北上。
他沿著來時的路線,將霜語峽谷,玄冰洞,古祭壇三個地方又走了一遍。
第一站是霜語峽谷。
峽谷依舊幽深,風聲依舊嗚咽。
蘇辭落在冰臺上,走進那座半坍塌的石殿。石殿中空蕩蕩的,那四名散修沒有再來。
石臺上的灰塵還在,腳印還在,他自己的腳印。
他仔細檢視了每一面牆壁,每一道裂縫,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符文或刻痕。
沒有。
第二站是玄冰洞。
洞口依舊被冰稜遮住,只露出一條窄縫。
蘇辭側身擠了進去,沿著幽深的甬道走到冰廳。
冰廳中,冰傀的碎片還在,那具骸骨依舊保持著坐化的姿態。
蘇辭走到骸骨面前,站了片刻,然後行了一禮。
他在冰廳中又走了一圈,神識掃過每一寸冰面,每一塊岩石。
第三站是古祭壇。
裂縫已經被新雪掩埋,蘇辭挖開雪層,側身擠了進去。
石室中,那四具骸骨沉默著,石壁上的陣紋沉默著,那隻豎起的眼睛沉默著。
蘇辭站在石室中央,環顧四周。
四壁粗糙,石臺冰冷。
他走到那面刻著陣紋的石壁前,將手掌貼在符文中,注入青陽真火。符文微微發光,又暗淡下去,和上次一樣。
他取出那盞青銅燈,試著注入靈力,燈沒有反應。
他將燈收回儲物戒,又在石室中走了一圈。
沒有第三枚令牌。沒有更多的玉簡,沒有任何他遺漏的東西。
蘇辭站在石室中央,沉默了很久。
四個地點,他走了三遍。
冰淵、霜語峽谷、玄冰洞、古祭壇。令牌只有兩枚。
他不知道是令牌本來就只有兩枚,還是另外兩枚在別的地方。
地圖上沒有更多的標記,殘卷中沒有更多的提示。
確保沒有遺漏,找不到新的線索後,他只能離開。
蘇辭沒有進城,而是繼續向南,他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一想接下來的事。
飛出約莫百里,前方出現一座冰湖。
湖面不大,方圓只有數百丈,四周是低矮的冰丘。
湖水清澈,能看見湖底的岩石和水草。
湖面上飄著幾塊浮冰,在暮色中泛著幽藍色的光澤。
湖邊的冰層很厚,但湖心處的冰面很薄,能看到下面的水在流動。
蘇辭落在湖邊,正準備歇腳。
“轟隆!”
一聲巨響。
湖心的冰面驟然炸開,碎冰四濺,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從水中沖天而起。
那是一條靈魚,長約三尺,通體銀白,鱗片上泛著淡淡的靈光。
它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帶起一片水花,朝湖的另一側落去。
蘇辭反應極快,腳下銀光一閃,空間挪移發動,瞬間出現在靈魚的下方,一把抓住魚尾。
靈魚拼命掙扎,尾巴拍打在他的手臂上,力道不小,但蘇辭的手紋絲不動。
他將靈魚拎到湖邊,打量了一番。
銀鱗靈魚,北寒境特有的靈物,肉質鮮美,蘊含豐富的靈氣。
蘇辭曾在雪松城的酒樓中見過,一盤要上百中品靈石,尋常散修根本吃不起。
“運氣不錯。”他低聲說。
蘇辭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柄短刀,熟練地開膛去鱗,將靈魚處理乾淨。然後他取出玄黃爐,架在湖邊,注入靈泉水,將魚整條放入。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幾樣東西。
一小把雪靈草,幾片冰參,還有半壺靈酒。
雪靈草提鮮,冰參增香,靈酒去腥,他將這些依次投入爐中,蓋上蓋子。
青陽真火在爐底燃燒,爐中的水很快沸騰,白色的蒸汽從爐蓋的縫隙中溢位,裹挾著濃郁的香氣,在冰原上瀰漫開來。
蘇辭盤膝坐在湖邊,看著爐火,聞著香氣,心中漸漸平靜下來。
這些日子,他的神經一直繃著。
從進入冰淵開始,到與冰霜巨龍搏鬥,到被那個黑袍人一掌重傷,到四處奔波尋找線索。
他沒有一刻真正放鬆過。
現在,九幽寒魄到手了。
青陽老祖的線索找到了一些,雖然不完整,但至少有了方向。
北寒境的事,應該暫時告一段落了。
“該回去了。”
蘇辭深呼一口氣。
東玄境那邊九幽雲嶺的封印還需要加固。
地心炎髓和九幽寒魄都在手中,神庭三寶也齊全了。
他此行的主要目標已經完成。
至於北寒境的謎團。
青陽老祖鎮壓的是甚麼?那些弟子們在守護甚麼?那隻豎起的眼睛代表著甚麼?
那些問題,他現在解不開。
實力不夠,線索也不夠。
就算留在北寒境,也無非是再去一次冰淵,再面對那頭冰霜巨龍,再被那個黑袍人一掌打飛。
“等實力精進了,再回來。”他做出了決定。
結丹大圓滿恐怕也不夠,等突破元嬰……
到那時,他會重返北寒境,深入冰淵,弄清楚這一切。
爐中的香氣越來越濃。
蘇辭正要揭開蓋子,忽然眉頭一皺。
遠處,有一道氣息正在靠近。
不是冰獸,是修士,而且很強。
他轉頭看向氣息傳來的方向。
風雪中,一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那人身披金色袈裟,袈裟上繡著細密的符文,在幽暗的天光中泛著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是從袈裟本身透出來的,像是某種極高品質的靈材織就,又像是被佛法加持了無數年,靈性內斂而不外放。
他赤腳踩在雪地上,每一步落下,雪面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幾乎沒有重量。
他的步伐從容,不急不緩,像是在自家的庭院中散步,而不是在這冰天雪地的荒原上。
蘇辭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臉上,心中微微一驚。
這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年輕僧人。
但蘇辭知道,修士的容貌與年齡無關。
真正讓他吃驚的,是那個僧人的氣質。
他的面容俊朗,五官精緻,卻不顯得柔弱。
眉如遠山,目若朗星,唇紅齒白,面板白皙。
乍一看,像是畫中走出的人物。
但他的眼神,那雙眼睛深邃、平靜,像是歷經了無數歲月才沉澱出的從容,又像是看透了世間永珍後的淡然。
他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威壓釋放,但蘇辭能感覺到,這個人很強,比那個黑袍人更強!
元嬰修士。
蘇辭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見過不少元嬰修士,如麻衣老者,韓長老等人,包括北寒境的那個黑袍人。
但那些人的氣息,或是暴烈,或是陰冷,或是壓迫感十足。
而這個僧人,他的氣息內斂而深沉,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如鏡,水下暗流湧動。
你站在他面前,不會感到恐懼,卻給人一種厚重不可撼動的可怕之感。
蘇辭站起身,手從玄黃爐邊移開,但並沒有做出任何防禦的姿態。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僧人沒有惡意。
僧人在距離蘇辭十餘丈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玄黃爐上,又看了看蘇辭,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不帶任何敵意,像是老友重逢,又像是偶遇知己。
他的雙手從袈裟中伸出,合十於胸前,動作緩慢而莊重。
“阿彌陀佛。”
他的聲音清朗,不急不緩,像是山間流泉,又像是古寺鐘鳴。
“貧道路過此地,聞得香氣,冒昧打擾,還望施主見諒。”
蘇辭抱拳,微微躬身:“前輩客氣,晚輩在此歇腳,煮些吃食,談不上打擾。”
僧人點了點頭,目光在蘇辭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雙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但又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
他只是看了片刻,便移開了目光,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有做。
蘇辭心中微微凜然。
他已經將氣息收斂到了極致,連青陽金丹的運轉都壓到了最低。
但元嬰修士的感知,不是結丹能比的。
他不知道這個僧人看出了甚麼,但至少,對方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
“施主可曾見過一個戴青銅面具的黑袍人?”僧人問,語氣隨意,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辭心中一動。
青銅面具,黑袍人?
那個主人?
他不知道這個僧人與黑袍人是敵是友,不敢貿然回答。
他搖了搖頭,神色如常:“未曾見過。”
僧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蘇辭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前輩找此人何事?”
僧人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此人修煉邪功,殘害無辜,貧僧追了他很久,一直沒有成功。”
蘇辭心中稍安。
這個僧人與黑袍人是對頭。
也對,此人渾身透露著一股聖潔的氣息,如得道高僧般,肯定不會與那黑袍人有關係。
他想了想,又道:“晚輩在北寒境遊歷時,曾遠遠見過一個戴青銅面具的黑袍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前輩要找的那位,當時他氣息很強,也是元嬰修士,晚輩不敢靠近,只遠遠看了一眼,就繞路走了。”
他開口了,卻沒說實話。
畢竟他不知道這個僧人的底細,不知道他為甚麼要追黑袍人,不知道他們之間有甚麼恩怨。
他能做的,就是儘量少說,儘量不說錯。
僧人沒有追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已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