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能活著站在這裡,已是難得。”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辭沒有接話。
僧人走到湖邊,在蘇辭對面盤膝坐下。
他的動作很自然,袈裟鋪在雪地上,不沾一絲雪屑。
他坐下後,雙手搭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平視前方。
他的姿態很隨意,但透出一種經過長期修行才會有的莊重。
蘇辭看著他,心中有些意外。
這個僧人與他見過的佛門修士都不太一樣。
胖禿驢雖然也修佛,但更像是一個披著袈裟的散修,嬉笑怒罵,不拘小節。
而這個僧人,他坐在那裡,就像一座山,沉穩,安靜,不可撼動。
但他的眼神又是溫和的,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他深知,這種氣質與實力境界無關,而是一種真正的佛道,高深修為。
“施主年紀輕輕,修為已至結丹後期,實屬難得。”僧人忽然開口,目光落在蘇辭身上。
“貧道觀施主氣息沉穩,根基紮實,絕非尋常散修,不知師承何處?”
蘇辭心中一凜。
他自認氣息收斂得很好,但對方還是看穿了他的修為。
元嬰修士的感知,果然不是結丹能比的。
“晚輩散修一個,四處遊歷,談不上師承。”他淡淡道。
僧人笑了笑,沒有追問。
“施主不必緊張,貧道只是隨口一問。”
“修行之路,殊途同歸,師承何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道心是否堅定。”
蘇辭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僧人的目光從蘇辭身上移開,落在湖面上。
月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在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湖心的冰面還沒有完全凍結,能看到下面的水在緩緩流動。
“貧道在這北寒境遊歷多年,見過不少修士。”
僧人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冰原上格外清晰。
“有的一心求長生,到頭來卻死在求長生的路上,有的爭強鬥勝,最終死於他人之手,有的貪圖寶物,葬身於遺蹟之中。”
“能像施主這樣,從冰淵中活著出來,還能在這裡安心煮魚的,不多。”
蘇辭心中微動。
這個僧人說從冰淵中活著出來。
他知道自己去過冰淵?
蘇辭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道:“運氣好而已。”
僧人搖了搖頭:“運氣是實力的一部分,貧道見過太多運氣不好的人,他們的實力,不足以支撐他們的野心。”
蘇辭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從儲物戒中取出兩隻玉碗,一雙玉筷。
他將碗筷擺在兩人面前,然後揭開玄黃爐的蓋子。
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香氣四溢。
湯汁呈乳白色,濃稠如奶,銀鱗靈魚的魚肉已經燉得酥爛,輕輕一碰就露出裡面的魚骨。
冰參片和雪靈草在湯中翻滾,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蘇辭用玉勺舀了一碗湯,夾了一塊魚肉,遞給僧人。
“前輩請。”
僧人接過玉碗,低頭看了看碗中的湯汁,又看了看蘇辭,微微一笑。
“施主不問問貧僧吃不吃肉?”
蘇辭淡淡道:“前輩若是拘泥於戒律,方才就不會坐下了。”
僧人微微一笑,笑聲清朗,在冰原上回蕩。
那笑聲中沒有雜質,像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好。”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湯汁入喉的瞬間,僧人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看向蘇辭。
“好手藝。”
“貧僧行走多年,喝過不少靈湯,能比得上這一碗的,屈指可數。”
蘇辭也給自己舀了一碗,喝了一口,淡淡道:“食材好而已,銀鱗靈魚,冰參,雪靈草,都是北寒境的特產,換一個地方,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僧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他端起碗,慢慢喝著,每一口都喝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味甚麼,又像是在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蘇辭也喝著湯,兩人一時無話。
湖面上,夜風吹過,帶起細碎的波紋。
月光在波紋中碎裂,又聚合,像是一幅不斷變化的畫。遠處的冰峰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是沉默的巨人。
風聲穿過峽谷,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某種古老的哀歌。
蘇辭喝完一碗湯,又給自己舀了一碗。
僧人喝完一碗,放下碗,看向蘇辭。
“施主,貧道有一事相詢。”
蘇辭放下碗:“前輩請說。”
僧人看著他,目光平靜,但蘇辭能感覺到,那雙眼睛中有著某種探究的意味。
“施主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氣息,與佛門有關。”
蘇辭微微一怔。
佛門?他身上哪來的佛門氣息?
他修煉的是青陽古經,與佛門毫無關係。
但他很快想到了一個人。
胖禿驢。
他與胖禿驢相處多年,並肩作戰,出生入死。
胖禿驢修煉的是佛門功法,每次戰鬥都會釋放佛光。
兩人在一起的時間長了,他身上沾染一些佛門氣息,也不奇怪。
但他沒有解釋太多,只是道:“晚輩曾與一位佛門修士同行過一段時間,可能是那時候留下的。”
僧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但他的目光在蘇辭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甚麼。
“那位佛門修士,與施主關係匪淺。”
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辭沒有否認:“是。”
僧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蘇辭又給僧人舀了一碗湯,僧人接過,慢慢喝著。
兩人一邊喝湯,一邊閒聊。
僧人問起北寒境的風物,蘇辭將自己所見所聞說了些。
僧人說起他遊歷過的地方。
南天境的火山,東玄境的神山,西天漠的荒漠。
他的見聞廣博,言語間透出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南天境的焚天海,貧道去過。”
“那裡的火靈氣充沛得驚人,尋常修士根本待不住,但若是修煉火屬性功法,倒是一塊寶地。”
蘇辭點了點頭。
僧人也說起西漠的荒漠,說那裡的風沙能吹走人的魂魄,說那裡的古佛遺蹟埋藏著無數秘密。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蘇辭能聽出,那些經歷中有著他不曾提及的危險。
蘇辭聽得多,說得少。
他注意到,僧人從不提及自己的宗門,也不提及自己的過往。
他只是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像是在與人閒聊,又像是在打發時間。
但蘇辭能感覺到,這個僧人不簡單。
他的修為深不可測,他的閱歷豐富至極,他的心境平和如水。
這樣的人,深不可測,非常神秘。
甚至,蘇辭感覺若是自己與其同一境界,或許也無法看透此人。
爐中的湯汁漸漸見底,靈魚的魚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蘇辭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壺靈酒,遞給僧人。
“前輩喝不喝酒?”
僧人接過酒壺,拔開瓶塞,聞了聞,笑了。
“好酒。”他說,仰頭喝了一口。
蘇辭也喝了一口。
靈酒辛辣,入喉如火,但很快化作一股溫熱,在腹中散開。
這是他離開雪松城時買的,北寒境的特產,用冰原上的靈果釀製,口感烈,後勁大。
“施主接下來打算去哪?”僧人問。
蘇辭想了想,沒有隱瞞:“回東玄境。”
僧人點了點頭:“東玄境是個好地方,貧道年輕時在那裡修行過一段時間,後來離開了,如今想來,頗有些懷念。”
他沒有說為甚麼離開,蘇辭也沒有問。
僧人又喝了一口酒,看向湖面。
月光灑在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
“施主可知貧僧為何在此?”
蘇辭搖頭:“不知。”
僧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貧道追那個黑袍人,已有數年,他從南天境逃到東玄境,又從東玄境逃到北寒境,貧道追了一路,他逃了一路,每次快要追上的時候,他總能逃脫。”
他的語氣平靜,但蘇辭能聽出其中的無奈。
“此人修煉的功法極為詭異,能隱匿氣息,能操控冰獸,能吸人修為,貧道追了他這麼久,只知道他背後還有更大的勢力,卻始終查不出那勢力是甚麼。”
蘇辭心中一動。
更大的勢力,黑袍人背後還有人?
僧人喝完壺中最後一口酒,站起身,袈裟上的雪屑自動消融。
他看向蘇辭,雙手合十。
“多謝施主的款待,貧道還要趕路,就此別過。”
蘇辭也站起身,抱了抱拳:“前輩保重。”
僧人轉身,朝風雪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辭一眼。
他面帶微笑,道:“蘇施主與貧僧有緣,相信過不了太久,我們就會再見。”
僧人說完後,轉身離去。
金色的袈裟在風雪中漸漸模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蘇辭站在湖邊,看著僧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