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碎片收好,站起身,目光從高臺移向殿堂四周。
殿堂的牆壁上,有幾幅殘破的壁畫。
壁畫的顏料已經褪色,線條也模糊了,但大致輪廓還能辨認。
第一幅壁畫,畫的是一片冰原。
冰原一望無際,天地間只有灰白兩色。
冰原上站著一道身影,那身影很小,與廣闊的冰原形成鮮明對比,但他站在那裡,卻像是一座山,沉穩,堅定,不可撼動,如同亙古長存。
第二幅壁畫,畫的是一片黑暗。
那黑暗從冰原的盡頭湧來,鋪天蓋地,像是一張巨大的口,要將一切都吞噬。
黑暗中隱約能看到無數扭曲的輪廓,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狀,它們掙扎,咆哮著,像是被甚麼東西束縛著。
第三幅壁畫,畫的是那道身影面對著黑暗。
他伸出手,手中有一團光芒,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將黑暗逼退了一些。
黑暗中的那些扭曲輪廓在光芒的照耀下變得更加扭曲,像是在痛苦中掙扎。
第四幅壁畫,只有一半。
另一半已經損毀了,剩下的部分只能看到那道身影獨自站在冰原上,周圍甚麼都沒有。
沒有黑暗,沒有光芒,只有他一個人,和一片寂靜的冰原。
蘇辭站在壁畫前,沉默了很久。
“這些是……”
他不知道這些壁畫是誰留下的。
也許是青陽老祖自己,也許是他的弟子,也許是後來某個進入秘境的人。
但他從這些壁畫中,感受到了一種情緒。
孤獨。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人可訴的孤獨。
一個人站在冰原上,面對著鋪天蓋地的黑暗,沒有援手,沒有退路,只有他自己。
他將黑暗逼退,然後獨自站在那裡,守著這片冰原,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後。
蘇辭想起東陽道人的殘念。
東陽道人說,青陽老祖北上,在此閉關。
他沒有說青陽老祖為甚麼要北上,也沒有說青陽老祖在做甚麼。
但這座殿堂,這些壁畫,這些殘破的痕跡,似乎在訴說著一個他沒有說出口的故事。
“青陽老祖不是來閉關的,他是……來鎮守甚麼存在的?”
蘇辭不知道那東西是甚麼。
壁畫上的黑暗太模糊,那些扭曲的輪廓太抽象,他無法從中讀出具體的資訊。
但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模糊的推測。
青陽老祖從南方北上,來到這苦寒之地,不是為了修行,不是為了長生,而是為了將某種東西鎮壓在這裡。
也許那東西很危險,危險到連青陽老祖這樣的強者都無法徹底消滅,只能選擇鎮壓。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念頭暫時壓下。
這些只是推測。
沒有證據,沒有確切的線索,甚至不知道方向對不對。
但他將壁畫的樣子牢牢記在心中,那些黑暗,扭曲的輪廓,那道孤獨的身影。
也許有一天,他會知道答案。
蘇辭離開高臺,走向殿堂的左側。
那裡有一條甬道,通向更深處。
甬道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
字跡蒼勁有力,每一筆都深深嵌入石碑之中,但已經被風化得有些模糊。
他辨認了很久,認出來了。
“丹房。”
蘇辭沿著甬道走了約莫百步,來到一扇門前。
門是石質的,半掩著,門縫中透出一股濃郁的藥香。那藥香非常複雜,混合了數十種靈藥的氣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古老氣息。
他推開門。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石室。
石室四壁都是石架,石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石架上擺放著無數丹瓶,有玉質的,有瓷質的,有琉璃質的,大大小小,形狀各異。
但大多數丹瓶已經碎裂。
碎片散落在地上,有的已經被灰塵掩埋,有的還保持著破碎時的姿態。
空氣中瀰漫的藥香,就是從這些碎片中散發出來的。
經過了不知多少萬年,藥力已經流失殆盡,但殘留的氣息依然濃郁得化不開。
蘇辭走到最近的一排石架前,拿起一個還算完整的丹瓶。
瓶塞已經乾裂,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他湊近瓶口,朝裡面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
他又拿起一個,還是空的。
再拿起一個,瓶底有一層黑色的粉末,那是丹藥完全風化後留下的殘渣。
蘇辭在石室中穿行,偶爾找到幾個儲存相對完好的丹瓶,開啟一看,裡面的丹藥藥力已經流失大半,但還能用。
他將這些丹藥收了起來。
丹房的最深處,有一座丹爐。
丹爐高達一丈,通體青銅色,爐身上刻滿了符文。
原本應該是極其充滿質感的,但爐身佈滿了裂紋,有的裂紋寬得能伸進一根手指,像是曾經承受過某種巨大的衝擊。
丹爐已經冷卻了不知多少年,爐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蘇辭走到丹爐前,伸手摸了摸爐身。
入手冰涼,那股涼意不是金屬的冷,而是歲月沉澱後的寒。
丹爐的蓋子半掩著。
他掀開蓋子,朝裡面看去。
爐底有一層厚厚的灰燼,灰燼呈灰白色,很細,像是骨灰,又像是草木灰。灰燼中,有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片。
蘇辭將金屬片撿起來,擦去上面的灰燼。
金屬片呈暗紅色,材質不明,非金非玉。
表面有幾行小字,但字跡已經被高溫燒得扭曲變形,只能勉強認出幾個字。
“……九轉……”
“……未成……”
九轉。
蘇辭心中一動。
九轉金丹。
傳說中能夠突破元嬰瓶頸的聖藥,丹方早已失傳,只存在於古籍的隻言片語中。
青陽老祖當年在這裡煉丹,煉的是九轉金丹?
“不對,應該是青陽老祖的弟子。”
蘇辭心中推測。
青陽老祖功參造化,實力與境界早已位列巨擘級存在,與各大頂尖勢力的鎮族底蘊相等,不會元嬰都未踏入,多半是其弟子在此地煉製。
他收起金屬片,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丹房。
石架上的丹瓶沉默著,碎裂的碎片沉默著,冷卻的丹爐沉默著。
這裡曾經有過火焰,有過藥香,有過一個人日復一日地守在這裡,盯著爐火,等待丹藥成型。
但那已經是無數年前的事了。
蘇辭轉身離開。
回到主殿,他走向右側的甬道。
這條甬道比通往丹房的那條更長,也更寬。兩側的巖壁上,刻痕比之前更加密集。
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成片的文字,但大多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偶爾認出幾個孤立的字。
“……道…法……”
“…天……”
“……地……”
無法連成句子,無法理解含義。
蘇辭沒有浪費時間,加快腳步。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
石門已經坍塌了一半,碎石堆積在門口,只留下一條狹窄的縫隙。
他側身擠了進去。
門後,是一座藏經閣。
或者說,曾經是。
石架倒塌了一地,玉簡散落得到處都是。
有的玉簡碎裂成粉末,與灰塵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但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輕輕一碰就碎成幾塊。
蘇辭蹲下身,撿起幾枚還算完整的玉簡,神識探入。
一片混沌。
甚麼都讀不出來。
玉簡中的資訊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消散殆盡,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無法辨認的靈力殘留。
他又撿起幾枚,結果一樣。
蘇辭在這片廢墟中翻找了很久,只找到了幾枚還能勉強讀取的玉簡碎片。
碎片中的內容斷斷續續,像是被甚麼東西撕碎後又拼湊起來的。
他將這些碎片拼在一起,逐字逐句地辨認。
“……師…北行……”
“……封印……不…”
“……莫要……”
封印。
蘇辭的手微微一頓。
又是封印。
他繼續辨認後面的內容,但剩下的碎片已經完全無法讀取。
他試了幾次,確認沒有任何遺漏後,將碎片小心收好。
就在這時,他的神識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藏經閣深處,有一股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
那波動不是戰鬥的餘波,不是禁制的運轉,而是空間波動。
“傳送陣?”
蘇辭循著波動的方向,穿過倒塌的石架和碎裂的玉簡,來到藏經閣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面完整的石壁。
石壁呈青黑色,與周圍的巖壁材質相同,但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更像是被甚麼東西熔過。
石壁上刻著一個複雜的陣法,陣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比蘇辭見過的任何傳送陣都要繁複。
陣法已經暗淡了大半,只有幾條紋路還在隱隱發光,像是垂死的心臟,還在做最後的跳動。
傳送陣。
而且是單向的。
蘇辭站在陣法前,仔細觀察。
陣法的結構他看不太懂,但能看出一個大概,這是一個遠距離傳送陣,傳送距離至少是百萬裡級別,甚至更遠數倍。
而且,它是單向的。
陣法旁邊,有一塊石碑。
石碑不高,只有三尺,像是隨意立在那裡的。
碑上刻著幾行字,字跡蒼勁,但已經被風化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