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寨內部的空間遠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廣闊得多,這裡是依附著死火山內部掏空建立的地下城,穹頂極高,終年籠罩著一層暗紅色的火煞煙雲。
街道兩旁,奇形怪狀的建築林立,大多由黑色的火山岩粗糙堆砌而成,風格狂野而壓抑。
蘇辭與胖禿驢行走在熙攘的人流中,神色看似平靜,實則神識早已悄然鋪開,謹慎地感知著四周。
正如胖禿驢所言,這黑火寨確實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除了各路邪修、劫修之外,蘇辭還在人群中感知到了不少晦澀而狂暴的氣息,那是妖族特有的波動。
有的妖修雖然化作人形,但身上還保留著部分獸類特徵,如鱗片、獸耳或是豎瞳,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野性與嗜血。
“這地方,還真是群魔亂舞。”
蘇辭心中暗道。
不過他並未多管閒事,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傳送陣離開此地。
兩人在城中一番旁敲側擊的打聽,終於花費了一些靈石,從一個訊息靈通的攤販口中得知了傳送法陣的確切位置。
“城北,約莫三百里外,有一座黑火祭壇,那裡便是通往外界的唯一傳送通道,由黑火寨主親自掌控。”
得知了方位,二人不再耽擱,當即動身,沿著主幹道向城北疾行而去。
然而,在穿過一片相對僻靜的街區時,蘇辭的腳步忽然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那種感覺又來了。
一種如芒在背、彷彿被陰冷毒蛇暗中窺視的不適感,毫無徵兆地從心底升起。
這並非他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自從踏入黑火寨後,這種被窺視感便時斷時續地出現,如同附骨之疽。
蘇辭面色不變,依舊保持著前行的速度,但神識卻在瞬間運轉到極致,同時藉著永恆訣對空間的敏銳感知,不動聲色地向四周掃蕩而去。
街道陰影處、屋簷後、甚至地底……
沒有任何異常。
神識反饋回來的資訊一切正常,那些路過的修士也都在做著自己的事,似乎並沒有誰在刻意關注他們。
“古怪……”
蘇辭眉頭微皺,心中警惕大起。
以他如今的神魂強度,再加上《鎮神術》與《明心見性篇》的加持,感知力強悍異常。
即便是元嬰初期的修士,想要完全避開他的探查也需要動用一些手段。
但這股窺視感卻很詭異,居然可以躲過他的探知,只有若有若無的感覺。
“怎麼了?”胖禿驢察覺到蘇辭的異樣,傳音問道。
“有人在盯著我們。”
蘇辭聲音低沉。
“但找不到位置。不是元嬰修士,那種感覺不像……倒像是甚麼擅長隱匿的特殊存在,或者某種詭異的瞳術。”
“盯著咱們?”
胖禿驢聞言,那一雙小眼睛頓時眯成了一條縫,不動聲色地握緊了袖中的金剛杵,嘿嘿冷笑道,“這破地方果然不乾淨。看來咱們這兩隻肥羊早就被人惦記上了。”
蘇辭並未回應,只是暗中將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這種敵暗我明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在這危機四伏的黑火寨中。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既然找不到對方,那就只能時刻保持戒備,以不變應萬變。
那種窺視感並非一直存在,而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一次,彷彿對方在確認他們的行蹤。
兩人一路向北,穿過幾條錯綜複雜的巷道後,前方的人流忽然變得擁堵起來。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一陣粗暴的喝罵聲伴隨著鞭子抽打空氣的脆響傳來。
只見前方街道上,四五個身形彪悍的修士正拉著一輛特製的黑色囚車,蠻橫地在人群中開路。
這幾人氣息皆是不弱,領頭的兩名大漢赤裸著上身,肌肉虯結,赫然是結丹初期的修為,而剩下負責押送的三人,也都有著築基大圓滿的境界。
蘇辭與胖禿驢本不想多生枝節,側身避讓在一旁。
然而,當那輛囚車經過他們面前時,蘇辭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囚車內部,瞳孔卻是微微一縮。
囚車由一種能夠壓制靈力的黑玄鐵打造,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
而在囚車之中,蜷縮著一名身穿殘破白裙的女子。
那女子長髮凌亂,面容蒼白如紙,手腳都被刻有符文的鎖鏈死死鎖住,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到了極點。
但即便如此狼狽,依然難掩她那一身渾然天成的媚骨與貌美容顏。
尤其是那雙雖然黯淡卻依舊勾魂攝魄的桃花眼,哪怕是在昏迷邊緣,也透著一股令人心神搖曳的奇異魅力。
“這是……”
蘇辭心中一動,不僅是因為這女子的容貌,更是因為在她經過的瞬間,蘇辭體內那敏銳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特殊的妖氣波動。
這股氣息……是妖狐一族!
而且,蘇辭隱約覺得這股氣息極為熟悉,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獨特韻味,竟然與當年在東玄境蒼雲山脈結識的那位妖狐族天驕慕嫣兒,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築基後期……妖狐一族……”
蘇辭目光微閃。
當年他與慕嫣兒雖算不上生死之交,但也曾並肩作戰,有些交情。
而且妖狐一族極為護短且神秘,實力強大,不輸頂尖勢力,極少有族人流落在外被當作奴隸販賣。
“看來是遇到了麻煩。”
看著那囚車即將遠去,蘇辭心中念頭急轉。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但這女子既然是慕嫣兒的族人,且氣息如此相近,若是坐視不管,任由其淪落到這等煙花柳巷或是被當做爐鼎採補,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況且,以他如今的身家和實力,救下一個人,倒也並非難事。
想到這裡,蘇辭不再猶豫,身形一晃,便出現在了囚車前方,攔住了去路。
“幾位,且慢。”
蘇辭神色平靜,聲音淡漠。
那幾名押送的修士被迫停下腳步,領頭的結丹大漢眉頭一豎,兇光畢露地盯著蘇辭,手中長鞭一甩,厲喝道:“哪來的不長眼的狗東西?敢攔路?不想活了?!”
蘇辭並未理會他的叫囂,目光透過囚車的欄杆,再次看了一眼那名女子,確認了自己的感知無誤後,才緩緩開口:“這女子,我要了。開個價吧。”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貨物。
那領頭大漢一愣,隨即上下打量了蘇辭一眼,見他雖然氣息內斂,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顯然不是普通散修,眼中的兇光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冷笑道:“你要了?口氣倒是不小!”
“這可是極品的青丘狐族,乃是難得一見的爐鼎!為了抓這娘們,老子幾個兄弟可是費了不少功夫!”
大漢啐了一口,顯然是將蘇辭當成了那些精蟲上腦、想買回去享受的修士。
蘇辭眉頭微皺,直接丟擲一個儲物袋,落在那個大漢腳邊。
“這裡是一萬中品靈石。人留下,你們走。”
一萬中品靈石!
這個價格,對於一個築基期的女修奴隸來說,已經是天價了。
那大漢身後的幾名築基修士眼中頓時露出貪婪之色,顯然是動心了。
然而,那領頭的結丹大漢雖然也看了一眼地上的靈石,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一腳將儲物袋踢了回來。
“嘿,這位道友倒是大方。”
大漢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若是平時,這生意老子也就做了。但這回不行。”
“為何?”蘇辭目光微冷。
“嫌少?”
“不是錢的事兒。”
大漢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忌憚與無奈。
“這狐媚子身份不凡,可不是拿來隨便賣的。是有專門的大人物提前‘訂購’了的。”
“大人物?”蘇辭挑眉。
“誰?”
“這就不是你能打聽的了。”
大漢擺了擺手,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道友,我看你也是個明白人。這裡是甚麼地方?混亂之地!這妖狐一族雖然在外面勢力龐大,誰都不敢惹,但到了這兒,哼哼……”
他冷笑一聲,意有所指道:“這筆買賣早就定下了,哪怕是妖狐一族的老祖宗發怒,血洗了此地也沒用。因為大家都是從各地逃來的亡命徒,大不了換個地方繼續混。”
“所以,道友還是請回吧。這渾水,你蹚不起。”
說完,大漢一揮手,示意手下繞開蘇辭,繼續前行。
蘇辭站在原地,看著囚車緩緩遠去,那車中女子似乎感應到了甚麼,費力地抬起頭,那雙絕望的眸子透過髮絲看向蘇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但很快又隨著囚車的晃動而黯淡下去。
蘇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
救,還是不救?
若是強行出手,這幾個修士自然不是他和胖禿驢的對手,反手可滅。
但這裡當街殺人搶劫,必然會引來黑火寨背後勢力的關注,甚至可能引出那個所謂的“大人物”。
他們現在急於尋找傳送陣離開,若是因此暴露了行蹤,被古家的人追查到,或是陷入這黑沼城的泥潭中,未免得不償失。
“蘇小子?”
胖禿驢湊了上來,看了一眼遠去的囚車,又看了看蘇辭,傳音道,“怎麼說?要是想動手,度某這就超度了這幾個雜碎。”
蘇辭沉默片刻,眼中的那一絲波動緩緩平復,重新變得冷漠。
“算了。”
他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向北走去。
“萍水相逢,因果難料。我們自身尚且處於漩渦之中,不宜再節外生枝。”
“走吧,傳送陣要緊。”
胖禿驢聳了聳肩,也沒多說甚麼,緊隨其後。
兩人身形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然而,蘇辭心中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在這一刻,卻變得愈發強烈陰冷起來,彷彿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發出無聲的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