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的“蘇辭”臉上的悲憫笑容消失了。他靜靜看著蘇辭,眼中金色光暈緩緩褪去,恢復成普通的樣子。
“即使那些記憶讓你痛苦?”他問。
“痛,但真。”蘇辭答。
“即使那些經歷讓你殘缺?”
“殘,但是。”
“即使知道前路可能依舊是劫難重重?”
“那便一路闖過去。”
靜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坐著的“蘇辭”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不再有悲憫,不再有蠱惑,反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善。”
他只說了一個字。
下一刻,他的身體從腳開始,化作無數光點飄散。光點如螢火,在靜室裡盤旋飛舞,最後匯聚成一束,沒入蘇辭眉心。
蘇辭渾身一震。
磅礴的資訊流湧入腦海——那不是功法,不是秘術,而是一段段零碎卻清晰的“感悟”。
關於如何與痛苦記憶共處,如何將屈辱轉化為動力,如何在掙扎中保持本心……那是無數前人面對“問己”時留下的心得碎片,此刻盡數融入他的神魂。
這不是毫無意義的,這些足以讓他的心境道基更加穩固,堅韌,若磐石般無法撼動!
與此同時,靜室中央的地面緩緩升起一座石臺。
石臺上,放著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簡,玉簡通體青白,表面天然紋路如雲似水。
蘇辭走上前,拿起玉簡。
神念探入的瞬間,四個古樸大字在意識中浮現——《明心見性篇》。
“這是一門錘鍊道心,穩固神魂的輔助功法,雖不能直接提升修為戰力,卻能讓修士在面對心魔、幻境、神魂攻擊時擁有更強的抵抗與洞察之力。”
蘇辭瞭然。
對於剛剛經歷過“問己”考驗的他而言,這門功法正是當下最需要的補充。
他將玉簡收起,抬頭看向靜室前方。
那裡原本是牆壁的地方,不知何時已出現一扇門戶。
門戶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到外面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不知通往何處。
蘇辭沒有立刻離開。
他盤膝坐下,運轉《明心見性篇》的法門。
功法並不複雜,核心在於“觀照本心,不拒不迎”。
僅僅執行一個小周天,他便感覺神魂清明瞭幾分,之前因幻境考驗而產生的些微疲憊蕩然無存,連帶著青陽金丹的旋轉都更圓融順暢。
半刻鐘後,他起身,推開那扇門。
石階向上,延伸進朦朧的白光裡。
蘇辭邁步踏上第一級臺階。
身後,靜室的門無聲關閉,隨即整間靜室如水波般盪漾、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而在他懷中,那枚凌霜給的冰符,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波動來自“銳金”路方向。
急促,混亂。
胖禿驢那邊……出事了?
…
銳金路,鬥場。
胖禿驢單膝跪地,金剛杵插在身側,杵身已佈滿細密裂痕。
他大口喘著粗氣,嘴角溢血,身上衣衫破碎不堪,裸露的面板上縱橫交錯著數十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那並非利刃所傷,而是被純粹巨力硬生生震裂的痕跡。
在他周圍,十八尊金屬雕像七零八落地倒伏在地,大多已支離破碎,斷口處閃爍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唯有鬥場中央那尊暗金僧人雕像依舊盤坐,低眉垂目,彷彿從未動過。
“力,為何物?”
宏大之音直接在神魂中震盪,每一字都如重錘敲擊金丹。
胖禿驢咳出一口血沫,掙扎著站起。
他周身佛光黯淡,施展禁術的後遺症開始反噬,經脈如被烈火灼燒,金丹運轉滯澀。
但他盯著那尊雕像,眼中兇光不滅。
“少跟度爺扯這些虛的!”
他嘶啞吼道。
“力氣就是力氣!能打碎敵人的拳頭,能站穩不倒的雙腿,能護住想護之物的胸膛,這就是力!”
暗金雕像靜默三息。
“善。”
一字落,雕像身軀自頂而下化作金光飄散,在胖禿驢身前凝成一枚拳頭大小,沉重異常的暗金色金屬,萬鈞金精,煉器至寶。
幾乎同時,胖禿驢懷中那枚冰符劇烈震顫,傳出一段急促訊息:“蘇小子……我這邊……搞定了……你那邊……”
話未傳完,戛然而止。
胖禿驢臉色一變,抓起金精與金剛杵,踉蹌衝向鬥場盡頭洞開的金屬大門。
……
寧神路,階梯。
蘇辭踏出第三百級臺階時,懷中冰符忽然傳來異動。
不是胖禿驢那種粗暴直接的靈力衝擊,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如同水波盪漾的神魂波動。
那波動並非求救,更像是一種“標記”。
有人在透過冰符,主動釋放自身位置與狀態。
波動來自銳金路方向,帶著銳利、沉重、以及一絲血腥氣。
“胖禿驢受傷了。”蘇辭腳步微頓,心中判斷。
“但波動穩定,無潰散跡象,應是已渡過難關。”
他繼續向上。
階梯蜿蜒,兩側是朦朧的白霧,霧中隱約有種種幻象浮現。
有他未曾經歷的美好人生,有他潛意識裡恐懼的未來,也有種種誘惑與恫嚇。
但經歷過“問己”考驗後,這些幻象已難以動搖他道心分毫。
在這裡,菩提子似乎都難以起效,無法護住他的心神。
《明心見性篇》自發運轉,神魂如鏡,映照諸相而不染。
又行百餘階,前方霧氣漸薄。
一扇樸素木門出現在階梯盡頭,門扉虛掩,門縫中透出柔和白光。
蘇辭推門而入。
門內是一間簡陋石室,僅一桌一椅。
桌上放著一盞青燈,燈焰如豆,靜靜燃燒。
椅子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模糊的老者虛影。
“過關者,可有三問。”
老者聲音溫和。
“問功法,問前路,問機緣,擇一而問。”
蘇辭走到桌前,看向那盞青燈。
燈焰中,似有無數細密文字流轉,又似有諸般景象生滅。
“我選‘前路’。”
老者頷首,虛指點向燈焰。
燈焰驟然明亮,其中浮現出一幅幅快速閃動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