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整個不對勁兒了起來，起初程橙等人只以為他們只是買入人口的村子，卻不想在很早之前村裡就已有人參與過拐賣中的拐和賣了。
一時間審訊員全都行動起來，展開詢問，而走訪的民警跑遍了周邊的幾個自然村，帶回的訊息讓所有人後背發涼，那些村裡，幾乎每一個買過媳婦的人家，往上追兩三個中間人，最後都指向老李。
單打獨鬥的人販子？最多牽扯三五個下線的人口拐賣鏈？
很明顯，他們都低估了老李。
他的“生意”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已沒有人能說得清了。只隱約記得最早的那個買家，現在孫子都已經上小學了。
村民繼續回憶說，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李老是我們村子裡最先脫貧的，他甚至剛蓋了新院子，開一輛白色麵包車，隔三差五的往鎮上跑。他說他有路子，要甚麼樣的都行，我們信了，結果他也真做到了，不知道他從哪找了人過來，自己買了一個，還給我們打了折扣。”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口音將“要甚麼樣的都行”這句話複述了十幾遍，直接將少女當商品一般，明碼標價，任人擺佈。
警員們瘋狂壓制怒火間，就聽被審訊的村民道，“當然後來有了更掙錢的生意，這玩意他早就不幹了，都有七八年沒聯絡過那些人，更沒碰過破爛了。其實你要不是說，我們都該忘了他以前是賣破爛的了。”
七八年。
會議室的白板上，時間線被反覆描畫。老李的廢品收購站開啟之後不久，拐賣鏈條慢慢成形，周邊幾個縣市、甚至更遠的地方，都有少女透過他手裡被賣進這片山溝。但經過更深一步的調查後發現，他也只是箇中間商，做做假賬，把金額合法化的買賣，賺抽成的。
然而在八年前，他卻突然停手了，沒有過渡，沒有下家接手，直接不幹了，那些曾經跟他拿貨的人，也被切斷了渠道。
有人形容說他那是洗手不幹了，當然更多則在說他信了甚麼東西，改行了，改行種花。
根據花齡來看，那株白牡丹就是那個時期種下的。
煙霧繚繞間，程橙抬手把身旁警員的菸頭直接抽了過來摁滅在菸灰缸裡，眉頭擰成一個死結，“買賣活人變死人？完全不可能啊！”
“你們想想，他賣一個人掙多少錢？少說也有個幾萬塊吧，被逮了也沒殺人判的多，何至於再去先殺後賣。就算他真的信教了，還信來個邪教。雖然能實現非正常的、跨越式的財富增長，”
“但他是信奉的話只能得到小錢或者一味向上貢獻啊！除非他們自己成立個教派，接受信徒虔誠供養的！可你看他們像是成立教派的樣子嗎？只有一村子自己人的信徒？還要自己出錢自己花。”
“我就不信殺個人，養株花，就能算一個教派了？而且這種不入流或者說獻祭流的邪教，尤其是還往外賣的是人血養的花，你說這一年能掙個幾回？但是他那個村子，這些年一個比一個富。新房子一幢一幢地蓋，路也修了，他們全村人靠甚麼富的？真靠賣花？邪教的花，我也不信能這麼貴，忽悠人的功效都沒有。”
程橙說完，在場眾人都陷入了沉默，沒有人能反駁出來，因為誰都看得出來，確實如此，一個人販子忽然領著村民從拐賣少女轉向了人血牡丹種植？
“邪教真不值那個價？萬一真的是個厲害邪教呢？”
程橙打斷了這個思路。“沒有證據之前，甚麼都是瞎猜，先查！先查清楚那具男屍，查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死的，然後把老李的嘴撬開。其他的，一步一步來。”
可他們就是撬不開。
李啟明說了半天也只是廢話，來來回回就是他爹確實殺人了。
可不是嘛，他爹都親自承認了！殺的還是自己親閨女！
重點是還有另外一具男屍啊！他為甚麼也被埋了進去！真跟他爹問的那樣，犯罪講求證據，可證據呢！好好一個人，怎麼就突然死了呢!
深吸一口氣，審訊員開口，“殺的誰？”
啟明的嘴唇動了動，然後閉緊了，他低著頭，兩隻手交叉握著，指節泛白。好半天，他才開口，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殺人了，但我不知道殺的是誰啊！”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哭。“那乒乒乓乓過後，動靜就轉移到了院子裡，我隔著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見我爹在……在用鏟子挖地，院子裡以前沒有花圃，他那個晚上挖出來的坑，旁邊躺著……”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停頓了很久，久到警察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躺著一個人。用塑膠布裹著。我沒看清臉。我沒敢看。我縮回去了，假裝甚麼都沒有看見。”
“只有一個人？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死了？也許只是昏迷？”
啟明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幾乎沒有成形就碎了，緊跟著聲音就開始發顫，“因為第二天，院子裡多了一株他明明不願意買的花，他喜歡但根本不可能去買來種啊！畢竟我姐就在折騰這花花草草，之後我問他哪來的，他說買的。我說我怎麼沒看見你搬進來，他說趁你不在的時候種的。”
說完他便頓了頓，“我那天根本沒有出門。”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只有通風管道嗡嗡的低響。
“你是說，你親眼看見你父親在院子裡埋了一個人，第二天那上面就多了一株牡丹？”
啟明點了點頭。
“你有沒有想過報警？”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把頭低下去，低到額頭快碰到桌面。他的肩膀開始輕微地聳動，但沒有聲音。過了很久，他悶悶地說了一句話，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那是我爹。”
“那另一具屍體呢？你父親埋了不止一個人，你知道嗎？”
啟明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是真實的、毫不摻假的茫然，“另一個人？誰殺的？怎麼可能呢！那地方明明很隱蔽的！我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