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埋?”
冷汗從額頭冒了出來,李啟明明顯慌亂起來,自覺失言後連忙補救,“我說的是,我買,我買,我買這花的時候跟我爹談論過這花埋那更隱蔽些,畢竟這花見不得光。”
審訊員整個都戒備起來,手指頭都不由得跟著顫抖,“你剛剛不還說這花是你爹突然間買的嗎?”
渾身瞬間燥熱起來,李啟明嚥了咽口水忙道,“這花是我先看上的啊!我當時有吵著要我爹買,他也喜歡,後來是因為價格不合適才不要的。”
指甲輕點著他說的上一句話,“你們當時討論要隱蔽的地方是因為牡丹喜陰,曬不了多少太陽?”
李啟明剛想點頭應聲但又怕警察在裡面挖坑忙止住頭,努力回想著村裡人養牡丹的場景。
如果他要是沒記錯的話,每天中午好像都有人去鋪遮光網,有一次大伯一家子忘幹活了,陽光直接把葉片烤焦了,花也很快就謝了,還被投訴來著,賠了不少錢呢!
這般一想,他稍微鎮定些,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然警員卻將關於牡丹的資料直接遞到了他跟前,“牡丹喜陽,但是怕暴曬!你說你們討論說種在隱蔽的地方根本不可能!而且“買”和“埋”的區別很大!”
他說完身旁的同事直接將剛剛的錄音迴圈播放了起來,重點就在“買,埋”兩字上使勁兒摳詞。
汗大顆大顆地落下,他的左手開始微微顫抖,如同冬日打寒戰般,細密、高頻地震顫。他將左手塞進了外套口袋裡,試圖讓它停下來。但口袋抖得外套的布料都在輕微地晃動。
警察們也沒有催他,就那麼眼也不眨地安靜地定著他一舉一動。
呼吸頻率開始加快,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他做了兩次深呼吸,但每一次撥出來的氣都比吸進去的急,他想讓自己鎮定下來,甚至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疼痛沒有讓他平靜,反而讓他的眼眶突然紅了。
沉默了良久後,一句“人是我殺的”終於出口。
“甚麼時候?怎麼殺的?”
李啟明動了動唇,閉上了眼睛,“她上學回來後,本事了,天天看不慣我這看不慣我那,不是讓我幹這個就是讓我幹那個,我一忍再忍,最後忍無可忍,在一天晚上趁她睡著直接揮了過去……”
說著話,眼淚無聲地落下,大滴大滴的直接連成串地往下掉,根本擦不過來。
“然後呢?”警察的聲音很輕。
“然後我爹出來了。他看見了。他沒罵我,也沒打我。就看了我一眼,然後就……”李啟明的聲音開始發抖,“然後就動手了。他挖的坑,他扛的人。他讓我進屋去。我進屋了。我聽見外面有動靜,挖土的聲音,鏟子碰石頭的聲音。我沒敢出去看。第二天早晨起來,院子裡多了一株花。”
“白色的牡丹。”
李啟明的腦袋上下晃了兩下。
“你父親當時跟你說了甚麼?”
沉默一陣後,蚊蠅般的聲音響起,“他說……”
用力地嚥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他說,這事翻篇了。誰都不許再提。”
父親替兒子掩蓋罪行?
對兒子這麼放縱,女兒卻……
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審訊員面上卻沒有反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反而翻看起檔案了,而後緩緩道,“你爹可不是這麼說的。”
本是習慣性的一句話,卻不想李啟明臉直接白了。
原準備放鬆的精神,再一次收緊,剛剛他說的是他埋!這死小子還藏著事!
在一干人等灼灼的注視中,李啟明有些崩潰,喃喃道,“人是我爹殺的,我一開始就說了,人是他殺的。我後來那些話,都是他讓我說的,他教我翻供,教我頂罪。真的,真的,你們相信我……”
聲音越來越急促,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反反覆覆地發出同一串吱吱的叫聲。完全相反的內容,顛來倒去,車軲轆一樣碾過來碾過去。每多說一遍,語氣就多一分懇切,但那種懇切已經開始褪色,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求不來理解。
對面的兩位警察已然聽不動了,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字的警員把筆往桌上一擱,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審訊室裡炸得像一記耳光。
他自言自語、自我催眠的話被這聲脆響打斷了,嘴巴還張著,卻發不出音。
幹了二十年刑偵,甚麼場面沒見過的審訊員卻要淡定得多,在李啟明小心翼翼的目光下,把面前的資料重新理了理,摞整齊,動作極慢,待一切都收拾妥當後,慢悠悠抬頭,看了趙磊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不耐煩,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但李啟明脊背像被一根冰錐抵住,不自覺地坐直了。
“李啟明?”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像一潭死水,“你剛才說,是你親手殺死你姐姐,結果卻被你爹看見了,你爹讓你別出聲,還幫你忙挖坑。是不是?”
“是,是……不,不不是,不是那意思。”
“那你上次說的,你親眼看見你爹連殺帶埋,全在你跟前弄。”
年輕民警突然拍了桌子,這一次不再是啪的一聲,而是轟的一下,站起來拍的,整個桌面都在震,檔案夾滑了一下,筆滾落在地。
李啟明渾身一哆嗦,像被人在後腦勺拍了一板磚,整個人僵住了。
“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聲音尖而急,像煮沸的水,“你說你爹殺的,你爹認了。你說是你殺的,你也認了。你現在又說你爹殺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態度,到了法庭上怎麼算?翻供翻供再翻供,法官信你個屁!”
眼眶終於兜不住了,兩行淚無聲地滑下來,他沒有擦,也沒有抽泣,就那麼無聲地流著,嘴唇在哆嗦,想說甚麼,但舌頭像是被凍住了,只有不成字的氣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別哭了!”
警員的這句話像一把刀,他的眼淚反而更多了,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糊得亂七八糟。
審訊員慢慢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李啟明的身體明顯緊張起來,肌肉繃緊,呼吸急促。
他沒有碰他,只是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景明,我最後問你最後一遍。”
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但裡面裹著一層說不清的寒意,“人是誰殺的?你,還是你爹?最後又到底是誰埋的。”